孟老爷看看张伦这一脸淡定如水的样子, 再看看云方脸上微微的红晕,总觉得自己如果走了, 那...那就走吧。
孟老爷觉得自己留下会比这两人更尴尬,还是先走为妙。
孟老爷前脚出门,后脚还在屋里,就听到了张伦冲着云方说道:“你要是行动不便,我可以来帮你脱。”
孟老爷:我一定是胡思乱想,两个男孩子能有什么事情,一定是我胡思乱想。都怪我那个不成器的逆子, 要不是他好赖不分, 也不至于弄的这般尴尬,不行,我得再去骂他一顿。
孟老爷积攒好了怒气,冲着孟自诩开路。
房间里静悄悄的。
张伦只是说笑, 并没有真正的亲自上手。
他拿着小药罐子坐在桌边,对着趴在床上的云方道:“好端端的你去找他做什么?”
云方趴在枕头上抬头看向张伦:“你为什么觉得是我去找的他?我是路过遇到的。”
“奥?是吗?”张伦端着小药罐子走到床边, 俯身想要将云方的衣服往下褪一褪,云方一把攥住了张伦的手,笑道:“不用麻烦, 本就没事,被你弄的和我的腿断了一样。刚才只是没有反应过来, 不然这一点皮外伤真的不算什么。”云方拍拍床沿, “坐下, 我问你点事情。”
张伦也没再坚持, 将小药罐子放在云方的身边,靠着云方的腰坐在了床榻上,“来, 想问什么?”
“你生病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情?”云方开门见山的问道。
“什么叫奇怪的事情?”云方没有抬头,不然他就能看到张伦此时的眼中是闪着光的,正在笑盈盈的盯着趴在床上的云方。
“所有你没见过的事情。”
张伦笑道:“有啊。”
“什么?”
“我老梦到你在我身边打转儿,算吗?”张伦手掌在云方的肩头缓缓的安抚,道:“那个云方一直在我梦里和说我,让我挺住,自己马上就来。再然后,你就真的来了。云方,你是什么人?荡荡山是修仙圣地,莫非你是半个仙家?”张伦手掌的力道突然加大,狠狠的钳住了云方的肩膀,语调却出奇的平静:“所以你才能夜袭百里,周而复始。这要是一般人应该是做不到的,说说吧,你是什么人。”
云方刚要开口,张伦又道:“不要说自己是普通人,我一个字儿都不信。”
“你...似乎真的变得不太一样了。”云方扭头看向张伦的侧脸,不得不说,张伦的侧脸很好看,棱角分明,这张脸无论是在哪个地界都是十分受欢迎的那种,如果张伦再经常的笑一笑,不用说,一定是迷惑万千少女的那一款。可是这张受人迷恋的脸此时在云方的眼中却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云方差点就脱口而出“阴曲流”三个字,想到阴曲流交代过在找到东门卫之前尽量不要改变事情发展,不然容易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云方笑着回道:“你没说错,我就是修仙的,修的不错。”
“何方门派,何方高人,练的什么功,修的什么法?”张伦眼神突然凌厉起来,俯身凑到云方的脸边,盯着云方的眼睛又问:“可有什么禁忌?比如——断情绝爱?”
云方噗嗤一下笑出声,“你原来在担心这个。放心,没有什么禁忌,我修的自由道,练的无法功,无门无派无高人指点,万事皆靠我自己。断情绝爱不至于,忠诚唯一是必要的。怎么?要一起试试?”
张伦嘴角微扬,“试什么?试试忠诚唯一?我可没有答应过你会对你忠诚唯一。”
云方心中咯噔一下。
这不是张伦,这绝对不是张伦。
云方看向张伦的目光突然就变得严肃起来,自己也侧身从床榻上坐起身,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张伦,沉声问道:“莫非你还想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留身?”
“也未尝不可。”张伦坐直了身子,打理起自己身上的衣襟,随意说道:“大千世界,总要踏过一半才知哪里是我该留下的避风港,不是吗?难不成就因为我们滚了几遭,就要托付彼此?好像你也没吃亏,我对你的做的,你也没少对我做,是吧?”
他不是张伦!
云方心中已经断定这人不是张伦。
张伦,阴曲流,都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云方十分确定。
他不是张伦的话又是谁呢?
东门卫?
不会的,云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和张伦夜夜贪欢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出张伦的抗拒和不情愿。如果是东门卫,他是万万不会让自己这个仇敌轻易近身的。
可是他要不是张伦的话,又会是谁?
云方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再同张伦说话的时候,眼中难免的自然而然的带上了怀疑探究的神色,看的张伦忍不住笑着问道:“怎么?听到我说不能对你忠诚唯一就开始怨恨我了?看我的眼神都带了杀气,修仙的人脾气这么不好吗?”
云方拍掉了张伦伸到自己的面前的手,回道:“是啊,修仙的人脾气就是这么不好,怎么,怕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你生你的气,我乐我的日子,互不干扰。反正都被我抱进府上来了,索性在这住几天吧,省的你晚上来回的折腾。你看你眼底下的乌青,比我苏醒那日的颜色还要难看。”张伦指了指床头的小药罐子,“东西放在这里,你觉得需要就自己用上,你觉得不需要就不用。当然了,你要是想要我上手也是可以的,我很乐意。”
见云方眼中的警惕之色已然升起,张伦哈哈笑了两声,“不逗你了,我得出去找我可爱的表弟聊一聊,以免日后他再热心的给我找麻烦。你休息一下,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来找你。放心,这屋子没有我的允许,一般人不敢进来。你想脱就脱,没有人看见。”张伦走到门口,忽的想起来,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听话,我舅舅除外。他喜欢破门而入,你最好稍微防范一下,不然尴尬的一定是你。”
云方紧了紧拳头,冲着张伦笑道:“多谢提醒。”
“不客气。”
张伦将房门轻轻的关上,留云方一个人在屋子里和小药罐子干瞪眼。
云方心想,他既然要留我在府上过夜,肯定也另有目的。
自己好歹有术法傍身,真要是出了什么幺蛾子自己也不会太吃亏,索性就留下来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云方在屋子里休息了片刻,拍了拍自己已经完全没有痛感的大腿,起身在屋子里走了走。
他先是来到了屋子的中央,约摸着走到了自己扒开瓦片的位置,仰头看向房顶。
从这里看上去其实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因为房子很高,加上屋顶上的光线并不好,从这看上去根本看不到张伦口中所说的什么异样。
云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地板,桌下没有灰尘,看样子应该有人打扫。
既然有人打扫,怎么会单独落了一片叶子在桌上,还正巧被张伦看到了。
云方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打,围着桌子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突然,云方停了脚步站在原地,再一次抬头看向房顶。
还是刚刚自己看到的那样,没有什么异样。
云方歪了歪头,有些犹豫的打出一道术法。
原本没有异样的屋顶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这裂缝并不是屋顶的裂缝,是屋顶下方的一道发着微蓝色光芒的裂缝。
这光仿佛把这屋子分成了两半,光芒之外是一部分,光芒之内是一部分,而云方正站在这光芒之内。
“这是保护层?”云方眯起眼睛,看着这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保护层。
他没记错的话,自己那夜出去的时候,确实给张伦的屋子设置了结界,防止东门卫的突然出现会伤及张伦。但是那结界是把整个房间都包裹了进去。而且自己回去后已经悄悄的收掉了,这屋子应该没有任何结界存留才对。
云方对张伦的身份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云方走到窗户边,推开窗,院中的好风景蹦入眼帘,赏心悦目,神清气爽。
云方对着好风景抻了个胳膊,道:“无限春光好流年。”
“嘿嘿。”
窗下居然传来了笑声。
“谁?”
“我。”
孟自诩捂着一只眼睛从窗台下面慢慢的站起身,冲着云方傻笑道:“恩人,是我,别害怕,我是来和你道歉的。”
“谁让你来的?”云方靠在窗棂上淡淡的笑道。
“拳头让我来的。”孟自诩缓缓的放下自己捂着眼睛的手掌,偌大的黑眼圈包围了孟自诩整个左眼。
“我爹教训我了一顿,我表哥又教育了我一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该错把恩人当仇人,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拉着你去了衙门,更不该添油加醋的给府衙大人胡说一通,害的你挨了板子。我真的错了,求恩人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孟自诩说完从地上捡起来两根花枝,放到了云方面前的窗台上。
“这是?”
“负荆请罪啊?花枝子我觉得应该差不多,凑合用。”孟自诩将花枝子小心的往云方眼底下推了推,“表哥说让你拿这个抽我两下解解气。你...”
云方正欲伸手,孟自诩猛地把花枝子抽了回去藏在身后,一脸坚定道:“我知道你不忍心。”
云方:...
孟自诩将花枝子藏起来后又小心的往后面倒退了两步,“你能路见不平一声吼,肯定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你一定也不舍得骂我,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这就走了,不打扰你休息。回头表哥问起来,请你多多美言几句,就说我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对自己的错误深恶痛绝,决心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云方伸出手,“你别走。”
孟自诩倒退的更快了,生怕云方会直接从窗户里跳出来打自己一顿,边赔笑边倒退道:“不用送,真的,我认路,我...啊...”
云方叹口气,“我是想告诉你后面是台阶,再倒退肯定就要摔下去。”
孟自诩摸着瞬间起包的后脑坐在地上欲哭无泪,“那你倒是早说啊,你是不是故意看我跌倒的?你好...”
“好什么?”
“好什么?”
孟自诩看着云方突然笑着朝自己走出来,匆忙改了口,“好有闲情逸致,嘿嘿,没事,不疼,我一点也不疼。”
孟自诩的肩膀上落下一只手,张伦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算你小子反应快,赶紧走,别从这碍眼。”
孟自诩委委屈屈的一抿嘴,顺手抱住了张伦的胳膊,哭诉道:“表哥,你病好了之后对我好凶啊,你是没有恢复好吗?我给你的人参你没有吃吗?怎么感觉你醒了之后对我都不如原来好了。原来你最疼我啊,现在的你恨不能把我甩的远远的。你刚才还为了一个外人打我。啊啊,我是你最亲爱的表弟啊,你为了他居然能打你最亲爱的表弟啊。我太难了,表哥,你清醒一点啊,我才是你至亲至爱的表弟啊。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张伦耐着性子听完孟自诩的哭诉,在孟自诩伸手想要抓自己的衣摆擦鼻涕的时候及时的将他踹到了一边。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道完歉还不赶紧走,等着我把你那只眼睛也打黑吗?”张伦弯腰威胁道:“我觉得对称起来比较好看。”
“表哥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就不劳你动手了,我这就走。还有恩人,你好好的休息,缺什么尽管要,我们府上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我先走了,走了。”孟自诩连滚带爬的跑出了院子。
云方警惕的站在台阶上望着张伦:“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位小公子,你脚下站着的似乎是我的院子,我回来还需要和你报备?不逗你了,跟我走。”
云方:“去哪儿?”
“吃了你。”
云方笑笑,抬脚跟了上去。
张伦领着云方来到了厨房,指着门口小桌上的一碗汤汤水水道:“喝了它。”
“什么?”
“人参汤。”
云方皱眉:“人参汤?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喝这个?”
“本来是打算给你送去的,中间有事情耽误了一直没有送过去,今儿你正好来了,还正好受了点伤,趁机喝了它,省的占地方碍眼。”张伦说的万分嫌弃。
可是厨房门后面躲着的小厮们听的十分肉疼。
这颗人参府上没有几个不知道它的珍贵的,就这么被张伦命人给炖了,随随意意的摆在了厨房门口,众人看的心疼肝儿颤,还不敢多言,眼巴巴的看着这碗汤在云方手中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云方看着这一碗不知道还添加了什么作料的汤水,心中无限抗拒,脸上也是极度的不肯妥协,“不要。”
“嗯?”张伦挑眉。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这么珍贵的东西不要?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不想喝?”
“嗯。没...”
“必要”两个字随着张伦手中的手腕子一翻,倒在院子里的地上。
身后看热闹的人们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心疼之情,纷纷抱着门框哐哐砸着脑袋。
云方半伸出去的手就僵持在半道儿上,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碗,还有毫不在意的张伦,“...没必要倒掉吧?”
“本就是给你准备的,你不喝我留着做什么?自然是倒掉。”
“浪费。”看众人反应,云方也已经清楚的知道了这一碗汤水的价值说出来一定很咂舌,虽然对自己没用,但是还是觉得浪费。
“怎么?心疼?”张伦哼笑一声。
云方也跟着笑起来,“疼有什么用,已经倒了还能再收回来?”
“喏,不用收,你乖乖的去喝了就行了。”张伦指着桌上的茶壶,笑道:“人参汤在茶壶里,这一碗是我喝剩下的药,没什么用,最多就能助眠安神。”
众人:...
云方:...
张伦得意的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熟悉的二郎腿翘起来,斜靠在桌上冲着云方勾勾手指,“知道你口是心非的厉害,所以得用点脑子。过来,凉了不好喝。”
众人再一次撞起门框,哇,他们的爷什么时候这般心细如尘,周全有礼了?预判了他的预判可还行?
云方感觉自己头顶的乌鸦正在哇哇的围着自己打转,可是抬头看看,连根毛儿都没有,一定是自己被张伦的足智多谋给惊出了幻听。
“要我喂你?”张伦提着茶壶,单手支着腮,看着云方慢吞吞的走向自己,好笑道:“你走的再慢一点,我可能会手滑,手一滑,这茶壶可就掉在地上了。”
“来了。”云方无奈的接过茶壶。
张伦顺势将刚才倒干净的碗放在桌上,两指敲敲桌面,“来吧,我看着你喝完。”
云方默默的提起茶壶,往碗里倒了半碗汤水。
这颜色看上去就比刚才的那一碗要正常许多,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坐下慢慢喝。”张伦用脚背往云方的身后踢了一个凳子,扭头冲着门口看热闹的众人道:“还没看够?要不要坐过来看?”
众人纷纷逃离现场,厨房中顿时各种怪声四起。
张伦扭头的功夫,再回过头来云方已经喝完了一碗,要不是嘴角还挂着汤汁,张伦都要以为云方是趁着自己不备将这碗实打实的人参汤给倒了。
“味道如何?”
云方点头:“还不错,如果里面没有加别的作料,我想味道会更好。”
“呵呵,舌头还挺灵,确实加了一点作料,只不过是一些常用药材,强身健体,保肝益肾。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拿一颗珍贵的千年老参去掺毒药送给你。”张伦晃了晃壶中剩下的汤水,“还剩下这些,你是想现在喝完还是睡前再喝?”
“我能选?”
“自然,毕竟是入你的口,以你的意愿为主。”
“我的意愿...”
“你眼底的乌青太厉害了,本就来回折腾了好几晚,还不怕累的又守了一夜,身体不亏损才怪。让你喝了好好的补补,虽不至于立竿见影,但是总是有好处的。这人参得来的不易,舅舅轻易不肯拿出来,这是因为我要死了,舅舅才忍痛割爱拿了出来,你看,这不就正好用到你身上了?这事保密,不要让舅舅知道进了你的肚子。”张伦面朝云方提高了嗓音,“你们都听见了吗?若是传了出去,我定不轻饶。”
门板后一片整齐的回答,“是。”
云方苦笑一声,将茶壶里的汤水尽数倒进了碗里,一饮而尽,当着张伦的面儿展示了一下空空的碗底,“嗯?”
张伦点头:“嗯,很好。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没有,都是药味儿。”云方微笑着回道。
云方:都是你身上的血味儿,你想试探什么?
张伦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从腰后面摸了一会儿,抽出来一张邀请函,对云方说道:“舅舅说要好好的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你之前说你的店里还有另一个人,一起叫来吃顿饭吧,你只要在下面签个名字,我让人拿着去山上请他下来。”
云方蹙眉,“今天?”
“今天不行吗?择日不如撞日,我瞅着今天就挺好,叫来了一起吃顿饭,我正好也看看你平日里都和谁住在一起。”张伦突然阴森森的笑起来,“看看这样貌身材的比我好到哪里去。”
云方:“他叫老白,你不明白为什么要加个老字吗?”
“这可不好说。你看孟自诩那个小鬼,有时候还叫我老哥,我老吗?不老。你这个老白说不定也是和我一样的,是昵称。”张伦扶额闭眼,对着云方又道:“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看看。老还是不老,人来了自然就知道。”
云方也懒得和他争执,直接拿笔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云方。
张伦看着俊秀的字体,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抖了抖邀请函道:“白云千载空悠悠,四方天地任你走。云方,这不是你的本名吧?”
云方惊讶的抬起头看向张伦。
张伦指着云字的第二笔笑道:“你刚才顿了一下,应该是想写本名?”
云方:这都看的出来,果然心细。
张伦:“别慌,一个名字而已,你可以叫云方,也可以叫白四,那是你的喜好,我不介意。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的本名是什么。云方...”
突然,张伦抬眸看向天空,对着身边的云方摆摆手道:“你继续休息,我找人去山上请老白过府。”
张伦突然的话题转移并没有让云方觉得轻松多少,他看着张伦匆匆而去的背影,心中已经被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彻底吸引的移不开视线。
云方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而后...他掐诀跟了上去。
张伦确实是派人去山上请老白了,可是他把邀请函往小厮手中一塞,交代完后就自己沿着府外的一条僻静的小道儿小跑了起来。
云方小心翼翼的跟在张伦的身后,想要看看张伦的目的地。
只见张伦一路头也不不回的走进了一条云方并没有见过的巷子,因为怕被张伦发现自己的尾随,云方并没有跟着太近,等他跟着云方的脚步一脚踏进巷子口时,巨大的结界将云方给弹了回来。
云方站在结界外面突然开始心慌。
张伦会不会被东门卫给捉住了,会不会有危险。云方也顾不上想太多,抬手就要毁掉面前的结界。
“嘎嘎!”结界里飞出了几只乌黑色的怪鸟。
像乌鸦又不是乌鸦,围着云方转了两圈后振翅高飞,消失的无影无踪。
云方这才准备从新打破结界,却发现张伦已经折返了回来。
云方为了打破结界显出了人身,此时和张伦迎头碰上,别说有多尴尬了。
张伦倒是不怎么介意道:“想跟我看看外面是不是有莺莺燕燕?看到了?什么都没有。”张伦避开身指着身后的大树道:“只有一棵大树,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云方脱口而出道“没有人你来这里做什么?看树?”
“你果然是在跟踪我?呵呵,我劝你以后不要这么敏感,我要是想要不被你发现痕迹,有一千种方法。只是我觉得没必要,所以你也不用在这上面浪费精力。”张伦指了指那棵大树,“这树底下有一具尸体,我来看看有没有被人抬走。”张伦说完还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对着太阳晃了晃,“不是我杀的,但是因我而死。”
云方见张伦的模样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下去,站在原地定定的看着那棵参天大树。
枝繁叶茂,高挺健壮,要是从上面摔下来,确实非死即伤。
张伦又道:“他偷了我的东西,所以他该死。”
“你让他从上面跳了下来?”云方问。
“不是我让他跳下来,是他选择了自己跳下来。生死是在他的手上,我只是在一边看了一场命运的终结。他原本可以跟我去衙门坐牢的,他不信命,非要逆天而为,结果被老天收了回去,这怨不得我。”张伦突然凑到云方的脸下,笑道:“云方,你信命吗?”
“信。”
“这样啊,我以为你会不信。走了,尸体已经没了,看来是被人抬走了,我也就放心了。回去吧。”张伦拍拍云方的肩膀道。
“你放心什么?”云方和张伦并肩走在大街上,云方问道。
“尸体走了才会有人处理,不然这个天儿就扔在那里,都该臭了。”张伦一脸的无所谓,边走边看两边的摊位上的小物件,时不时的拿起来看一看,再摇摇头放回去。
“你不怕查到你的头上?”
张伦摇头:“我说了,我没有动手,我想要杀他也不会亲自动手,所以怎么会查到我头上呢?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谁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云方背着手笑道:“可是你方才说了他偷了你的东西,这难道不是动机?”
张伦从摊子上拿起一个孙大圣的面具,戴在脸上冲着云方笑道:“没错。”摘掉面具,张伦又道:“可是谁知道他偷了我的东西呢?只要我不说,你指望死人自己起来说吗?”
云方觉得这个张伦是极其陌生的张伦,他脸上的笑容是真的,但是他的心肠冰冷也是真的。
从他的话语里不难听出,人命如草芥,来往皆随心。虽然洒脱,但是够无情。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给我包起来。”张伦走到了一个小吃摊子前,在老太太的面前随手指了好几样吃食,抱着膀子看老太太弯着腰打包他要的东西。
张伦接过打包好的东西,扔了一锭银子在小摊子上。
“这位爷,您给的太多了,我找您钱。”老太太说着就要蹲在地上给张伦找零钱出来,被张伦制止道:“不用了,剩下的拿去看看病吧,你这腿再不看就要落下病根了。”
张伦提着吃食大步离去,云方走近了才看到老太太的腿上有伤,因此她大部分时间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小范围的移动,直到张伦过来点了许多东西才急忙站了起来给他打包。这一起来才能显出她腿上的毛病。
看样子应该是摔伤,没有绷带没有石膏,甚至连片膏药都没贴,就这么拖着病痛出来卖东西。
云方看到后也有些唏嘘,对老太太道:“早点收摊休息吧,这腿早点去看郎中应该问题不大。”
“哎哎,谢谢公子提醒,我老太太今儿运气好,遇到了贵人,还是两个贵人,谢谢,谢谢贵人。”老太太双手捧着张伦扔下的银子一脸的感激,对着张伦的背影深深的鞠了一躬。
云方几步追了上去,问:“看不得人间疾苦,偏要摆出一副铁石心肠,不觉得矛盾吗?”
张伦笑着将手中的吃食扔给云方道:“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到我看不得人间疾苦?我从来都看得人间疾苦,也受得了人间疾苦。我就是人间疾苦里的一份子,还有什么看不得的?倒是你,刚才还觉得我冷血无情,眼睛里都是想要拉我去见官的意思,怎么这一会会又觉得我悲天悯人了?云方,你修的是千变道,练的是万化法吧?”
“东西能吃?”云方从袋子里拿出一块蜜饯笑着问张伦。
“花了钱的自然能吃,想吃?来,给你。”张伦给云方拨开了上面的纸包,捏着蜜饯塞进了云方的嘴中,眨眨眼,“甜吗?”
“甜。”
“那我这钱也不算白花。”张伦说完看了看剩下的半条街,“左右无事情做,逛逛?”
“你出钱?”
张伦哈哈笑道:“自然是我出钱,在我的地盘上,还轮不到你掏银子。何况你那点银子估计还不够我看戏喝茶的,还是留着点吧。走,我带你逛逛这最繁华的街是什么样子的,让你也开开眼界。”
张伦本以为自己可以在云方面前好好的显摆一把,不料差点被云方打了脸。
两人路过一家酒庄,正在低头算账的老板不知道抽的什么风,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这一眼正好落在了路过自家店门口的云方的身上,一叠声的“云老板留步,云老板且慢”的追了出来,手上还拿着自己尚未来得及放下的毛笔。
“云老板,好巧,居然在这里遇到你。咱们上次谈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要是你觉得价格不合适,咱们可以再商量的。我这人好说话,只要能让我赚一点,怎么着都行。”
张伦道:“谈什么?”
酒庄老板这才把目光放在了云方身边的年轻人身上,立马拱手做礼,“这不是张老板吗?失礼失礼。原来两位老板是好友?难怪云老板这么有远见在山上开了铺子,想来是张老板您给提的建议吧?呵呵,那您看我现在入伙还来得及吗?”
“入伙?”
云方解释道:“酒庄老板想要把他的酒放在我的店里售卖,我们还没谈妥。”
“对对,其实谈妥很简单,云老板您自己出价,我觉得合适我就答应了。”
“这件事你等白老板下山找他商量吧。酒水这方面他比我有经验,你同他聊会很顺利。”云方笑道:“不出意外的话,白老板今晚也会下来,到时候有时间的话让他找你。”
“那敢情好,多谢云老板惦记。我今儿晚上不闭店,就在店里等着白老板大驾光临。二位这是逛街?继续继续,我就不打扰了,咱们回聊。”酒庄老板说完举着自己快要干透的毛笔匆匆回了柜台,继续和账本较劲去了。
张伦正想要夸赞一句云方“不可貌相”,迎面又走来一个姑娘,看到云方后激动的小跑了起来。
待她跑到了两人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同云方说道:“云老板啊,东西我已经拿到山上去了,你在休息就没打扰你,怎么样?看到了吗?还可以吗?需要我改进什么吗?”
小姑娘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煞是好看,小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将她称的更加的活泼可爱。
“东西?什么东西?”张伦更加不解道。
“手帕,她想要在我的店里寄售一些手帕,我答应了。”云方同张伦解释完,又面朝小姑娘笑道:“很好,不用改了。后面就是你过上三五天的自己上去结账补货就可以了。”
“是,多谢云老板。这样一来我以后就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了,我看我家那些大老爷们还怎么嘲笑我。”小姑娘叉着腰骄傲道的说道。
云方看着有趣,随口问道:“大老爷们为什么看不起你一个小姑娘?”
“云老板你不知道,我上面有两个哥哥,整日游手好闲的在家无所事事,就指望我爹娘种的那点田地里的收成过活。眼看着爹娘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们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不多了,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想要给我找个七老八十有钱人家当小妾,给他们换一点继续懒惰下去的本钱。我和他们说了,如果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他们就不要再打我的主意,老么实的出去挣钱养家。他们别的不说,说话还是算话的。我相信我如果告诉他们我和云老板有了合作后,他们就不会再逼迫我去和老大爷相亲了。呵呵,云老板,我得多感谢你。说吧,想吃什么,我请你。”小姑娘一仰头,小胸脯一挺,骄傲道:“今儿我出个血,请你们吃点好的。”
小姑娘说的好的,也不过是一人手里多了一个椰子。
三个人每一个人捧着一个椰子,上面插着吸管,一边走一边喝,一边喝一边说。
“你真的是云老板?”张伦咽下一口清凉香甜的椰汁,终于将自己方才的疑惑问了出来。
“怎么?不像?”
张伦:像个鬼,都沦落到捡别人衣服穿的地步了,哪里有老板的样子?
“云老板,你和张老板是好朋友吗?怪不得你这么有生意头脑,一定是张老板帮你的吧?”小姑娘说完狠狠的吸了一口椰汁,满足道:“等我赚了钱我就买上五十个椰子放在家里,日日喝,顿顿喝,真是太幸福了。”
小姑娘正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不能自拔,一睁眼,身边的两个大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张伦走在云方的左侧,一手托着椰子一手拿着云方身上随身带出来的帕子,笑道:“这绣工还是挺粗糙的,不过放在你所谓的半山腰供路人擦汗什么的还是可以的。这小姑娘也挺聪明,知道自己这绣工想要在镇上绣品铺子里出头是不可能的,另辟蹊径,找到了一个好去处。”
“能被张老板夸赞,这小姑娘确实有做生意的天分。”云方笑道。
“然后呢?”
“什么然后?”云方不解。
“明明是放在你店里寄售的帕子,你揣在自己身上做什么?莫非是想要暗自留香,默默回味?”
云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椰子,还剩半个,砸下去的话着实有些浪费,算了,“你想太多了,在我身上只是因为我需要一块帕子,而店里正好有,我就随身带了一块。这帕子钱我是会给她的,不算白拿。”
张伦笑道:“大老爷们带帕子做什么?擦鼻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