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 月光淡淡,床板硬的发凉, 硌的人后腰疼。
妖王才把鬼王放在床上,身后就有小妖前来报到,将妖王嘴角刚刚浮现起的盈盈笑意又给拉了回去。
“大王,您那日吩咐小的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
妖王将鬼王安置在自己的枕头上,还给他贴心的点了睡穴,压制了他身体里的狂热躁动,又给他盖上了自己的小薄被, 对着身后的小妖说道:“出去说, 不要扰了大家休息。”
小妖们点点头,蹑手蹑脚的走出屋子,来到后院。
“怎么样?这荡荡山所有的小妖数量都摸清楚了吗?都会些什么本事也基本了解了吗?”妖王坐在了后院的水井边上,悠悠的问两个长相清秀的小妖。
小妖有长长的耳朵和锋利的爪子, 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起话来奶声奶气的很是可爱。
“是的, 我们都摸清楚了。这山上所有的小妖,凡是被我发现的都统计上,共计八百一十五只, 其中壮汉大约有四百七十只,有三百多只的幼小, 剩下的都是些年纪很大的, 就是那种没事坐在洞口晒太阳聊天的, 如果不是他们的身上还有些妖族的特征, 是完全可以当做人界老头老太太看待的群体。总得来说,如果要打仗,我们能用的只有四百七十只。妖王, 您看这个数量还可以吗?”小妖说完合上手中的记录册,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对着妖王笑道:“如果实在不够,我们可以去周边的山上看看有没有可以调配过来的。”
妖王对这两个小妖很满意,点头称赞道:“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统计,你们两个也算是妖界的人才了。等到回妖界,去明师身边报个到吧。”
“明师?明师大大吗?那可是我们的偶像,我们真的可以跟着他身边做事情吗?妖王,您真的是妖王吗?”小妖们一蹦三尺高,互相揪着对方长长的耳朵欢天喜地道:“这人真的是我们的妖王啊,我们两个走了狗屎运了。就说你那天早上踩的狗屎不是白踩的,你看,这福报接着就来了。”
另一个小妖也是喜不胜收,忙不迭的回应自己的伙伴,“嗯嗯,你说的没错,咱们这一下子就可以顺利的进入妖界了啊。太幸福了,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在这里漂泊了,可以去大本营了啊!”
妖王等这两个小家伙兴奋完,才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道:“回去之前,再帮我做一件事。”
“大王您说。”
“你们去这山的山顶帮我埋一样东西,我给你们画下具体的位置,按照我说的时辰埋进去。”妖王从怀中拿出一个用布头包裹的小东西扔给了两个人,“现在就去。”
“大王,这山有结界,我们两个法力低微怕是上不去。”
妖王手中缓缓腾出一道光,“我送你们。”
妖王送走了两个小妖,正欲回屋子里和床上的人好好的玩儿一玩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解脱了束缚的太子,此时正半撑着身子跨坐在鬼王的身上,他手中的匕首寒光凛凛,正在缓缓的靠近沉睡中的鬼王。
妖王推门进来的时候,太子的手略微抖了几下子,他侧头看着步履淡定的妖王,冷笑道:“怎么?看到我这个样子不害怕吗?我这一刀下去,神仙都得没,何况是个你心尖上的的鬼王。”
妖王站在门口顿了顿,回头左顾右看了一圈,确定外面没有人后转过头来笑道:“那你得抓紧时间,现在外头没人,你成功刺杀的几率可能还高一些。”
太子的手不抖,心抖,嘴也哆嗦道:“你不阻拦一下?你不是和他是一伙的吗?就这么看着我弄死他?你真的不是在当着我的面儿演戏?”
妖王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走到自己的圆桌前坐下,倒了两杯水,自己饮完一杯,将剩下的往前推了推,“渴了的话就过来喝水,他体内中了我的药,一时半会是不会醒过来的。你喝完了再宰也是一样的。”
太子看看睡得确实比一般人要深沉的鬼王,又看看优哉游哉端着茶杯看着自己嘴角微扬的妖王,一时间也搞不清这两人之间到到底在搞些什么鬼把戏,有些犹犹豫豫的不知所措。
“水无毒,我已经试喝过了。”妖王叹口气,“你要是还是不敢喝,那我也不勉强。”
“不敢喝?”妖王瞬间踩到了太子的逆鳞,太子怒视着妖王,直接从鬼王的身上翻身而下,拖着一身的伤痛挪到了桌前,坐在了妖王的对面。
太子起初还想着保持一下天界最最尊贵的形象,心里默念要矜持,高贵,优雅,让这个不入流的好好的看一看什么叫做云泥之别,什么叫做骨子里的差别。不过没办法,现在的他只要还能苟活下去就算不错了,其他的都是奢求。
可是嘴唇才碰到这白瓷杯,就觉得这杯中的水怎么会这么的甘甜,比天界之上的清泉还要丝滑入口,一时间都有些惊讶,但是碍于面子,还要装作不稀罕的样子,眼皮子一耷,冷哼一声将杯子重重的搁在桌子上,不屑道:“这水果然不如天界的好喝,看来你也确实连什么是好东西都没见过,难怪眼界这么低。”
妖王又给太子添满一杯,给太子推到手边,“还喝?”
太子的手不自觉的就要伸出去,被他自己的另一只手狠狠的按住,扭头道:“不要,我怎么会喝这种粗鄙之物,简直脏了我的嘴。”
妖王不做声,只是默默的端起茶壶,晃动着里面的半壶水自言自语道:“无根之水最是干净,到了你的嘴里却成了粗鄙之物,也就是说,你也承认,从天上下来的东西都是些粗鄙之物,这一点认知倒是还挺清楚。”
太子没想到这小小的铺子里居然还讲究什么无根之水,这和这简陋的铺子装潢一点也没有联系,太子自然没有想到这里的主人居然会有这等境界。
等太子正想要再给自己辩驳几句的时候,妖王指了指太子手边的茶杯,“喝吗?”
太子:“我才...”
“不喝我就倒掉了,今晚上你想喝水的话就自己去后院的水缸里喝点沉水吧,管饱。”
太子想了想,嗟来之食反正都吃了一回了,再吃一回又何妨?
妖王提着水壶想要转手倒出去,被太子一把拦住,“喝,喝,我喝。”
妖王将茶壶放在桌上,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着对面的人牛饮完,打了一个饱嗝儿后,目光不由自主的又盯上了妖王面前的壶。
妖王笑道:“随意。”
可能是渴了一天的缘故,又是挨揍又是叨叨上火的,太子只觉得口干舌燥的不行,此时的这壶白水比得上自己殿里的琼浆玉露了。
太子一边咕咚咕咚的灌着水,一边偷偷的打量妖王。
这人的长相真的和自己十分的相似,只不过这人的面容看上去更加的柔和。
可能是眼睛的关系。
这人的眼睛看上去很好看,并没有多少攻击性,让第一眼看到他的人会从心底里觉得这人的脾气一定很好,是个温柔的人。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妖王淡淡的望过来,“怎么?觉得我长得和你很像,有些心理膈应?”
太子被水呛了一口,匆忙摇头,但转头一想,自己和要妖王本就不对付,有什么好装的,“有点。”
妖王托着腮看着太子身后的鬼王,轻声笑道:“我照镜子的时候,也觉得有些膈应。不过相貌这东西是天生的,我即便再膈应也能坦然接受。你膈应的不是我的样貌,是有一张皮和你长得如此接近,你觉得你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仅此而已。”
太子:他说的好对,我想鼓掌怎么办?
妖王见太子的目光和自己心事被猜中的时候一模一样,忍不住笑道:“怎么?你觉得我们捉你下来是为了杀你?”
太子紧张道:“难道不是吗?”
妖王:“嗯,也对。毕竟鬼王捉你下来的时候确实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如果你想要活命,也是有办法的。”
太子眼中突然亮起一道生的希望,“什么?我真的可以在你们两个魔鬼手中活下去?”
“想要在魔鬼手中活下去,自然就是成为魔鬼。不知道天界的太子殿下,为了活下去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太子拍桌而起:“我可以!”
说完哐当一倒,摔的自己龇牙咧嘴的在地上来回打滚,“我觉得我可以。”
妖王看着这个连独自站立都困难的太子殿下居然可以这般自信的说出我可以,一时间都有些哭笑不得道:“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走路都不稳的人要想要自救怕是有些难度。”
太子突然警觉道:“你和我水火不容,你为什么要救我?何况你如果是真心的想要救我,在天界的时候为何不出手,到了这里却要装什么好人?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妖王扶着桌沿起身走到太子身边,蹲下,一手按在太子的手腕上,让他无力可用。
才撑起半个身子的太子忽的一下胳膊一软,重新摔回了地面。
妖王俯身道:“你要是觉得我这是多管闲事,我也可以收回我这难得的好心。你说的也没错,我也不是随意的帮你,这些恩情你日后都是要还给我的。至于什么时候还,怎么还,我说了算。”
太子侧头想了想,只要自己能活着离开这个狼窝,日后重回天界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小小妖王再找自己要什么恩情,还不是看自己的心情决定,有什么好怕的。这么想了一下,太子觉得这妖王说的话倒是真的有几分可信,所以立马换了嘴脸,一派讨好道:“你且说说怎么帮我,我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妖王指着门外的月光道:“月色不错,如果你能在院中为大家作法助眠,我觉得说不定鬼王一感动,就留你一命。”
太子一脸狐疑,“你说什么胡话呢?我要是还有作法的本事,我会去给你们助眠?我第一件事就是端了你们的老窝。”
妖王点点头,“你端了老窝容易,但是你确定你能把老窝里的人都端了?要是有一个逃出去了,你怕是会和这个老窝一起共沉沦。”
“切,你这不就是诳我吗?我浑身的术法被你们都封印了,我现在和废人的区别就在于一个身份。偏偏这一屋子的人还都不怎么尊敬我的身份,我这一点的区别也就没什么用了。你让我去作法助眠,怎么作法?”
“你是天界之人,又是尊贵的太子。”
太子急忙摆手道:“大可不必提及我的身份。我算是看出来了,我这太子的身份在你们几个眼中连个烧火棍子都不如,烧火棍子还能烧壶水泡茶呢,我这个身份在你们这里就是一个屁,除了恶臭,什么用都没有。你就不用特意提出来了,这样子你不做也罢,大家心知肚明。”
妖王听到太子这么有自知之明,和天界之上比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自嘲道:“从天界下来之后你倒是接地气了不少。”
“你且说说要我做什么吧?身份什么的不重要。”
妖王摇头笑笑,“没什么,你去外面祭天,给大家安安神就可以了。我相信鬼王之后一定会非常的感谢你。”
太子蹙眉,“你确定?”
妖王郑重回道:“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太子眯缝着眼睛打量起妖王来,许久后才松了口,“好吧,我姑且相信你一次。要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我就不信你还能跑的比我快?我好歹也是天界的太子,这点优待还是有的。”
妖王,这小子刚才还说身份是个屁,这么快就把屁又吃回去了,也不怕撑着自己。
太子吃力的从地上坐起身,视线才和桌子平行,就又犯了愁,我都这样子了,我怎么祭天,爬出去吗?
妖王看出了太子的忧伤,热心肠道:“简单,我扶你出去。”
太子:“你怎么这么好心?真的只是祭天这么简单?”
“不然呢?大半夜的还能干什么?邀请你赏月吗?我刚和鬼王赏完,一时半会的对这一轮明月没什么过多的兴趣了。”
太子嘿嘿笑起来,“也是,我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必要欺骗我呢?”
妖王对着太子伸出了手,“来,我扶着你。”
莹白月光下,妖王搀扶着天界的太子,一步一晃的走出了房门,来到院中。
妖王将太子安置在一处台子前面,让他稍等,自己去准备了简单的用品摆好,重新回到太子的身边,笑道:“仪式简单一点,所以我们就精简一下,这里有个安神符,你只要用你的一点点血唤醒这符咒,所有人都能安神,这祭天的目的你就完成了一半。剩下的祝词你就随便说点,剩下的一半也完成了。你看,就这么简单。”
太子看着面前堆起来的贡品,总觉得和天界的有一些不一样。但是平日里这些事情都不需要自己亲自过手,自己无非就是在特定的时间出席一下,按照流程按部就班的走一圈就完事了,其中具体有什么不一样,太子是真的看不出来。
祭品吗,无非就是一些水果点心美酒的,也没什么别的花样。
只不过这祭台上多摆了一盘子花瓣倒是有些稀奇。
这是太子唯一能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的。
太子参加过百花节的祭祀大典,百花仙子们的祭台上也有祭品,但是她们的花都是插在瓶子里做装饰,没有摆放在盘子里。像妖王这种只留花瓣摆在盘子里的摆法还是第一次见,难免有些好奇,伸长了脖子想要多看两眼。
百花节祭祀过后,瓶子里的花会被对应的花神们一一对应的捧回去放在自己的殿里守护,那些花会随着殿主的法力长久不衰,永不凋零,是祝福,也是祭祀。
可是眼前这一盘子奇奇怪怪的花瓣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太子有些不解道:“为什么要用花瓣?”
妖王笑道:“风大,将这些花瓣都吹散了,我看着可惜就拾了起来,算是一样祭品吧,好歹是有香味的。”
妖王这话回的太过自然,一点磕绊都没有,让太子不得不信服。
太子被妖王的情绪牵着走,不自觉的回道:“原来是这样,无所谓,心诚则灵,祭品是什么无所谓的。”
妖王一边回话,手上也没闲着,将符咒送到了太子的手边,指示他落血的位置,“这里,一滴就够,不用浪费太多。”
太子:好贴心的人啊。
妖王看着太子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符咒上刻意空缺出来的位置上,瞬间笑出声。
太子吮吸着手指头,抬头问:“做什么这么笑?怪吓人的。”
妖王捏起符咒,指着上面的内容问太子,“你当真没有看出来这符咒是做什么的?你在天界的课业都是谁教给你的?不用学的吗?”
太子这才慌忙使劲的揉了揉眼睛,看清楚这张符咒上面的图腾,瞬间变了脸色。
太子刚才有多觉得妖王温柔贴心,现在就有多嫌弃厌恶他的恶心。
这哪儿是什么祭祀符咒,这是——
“魂魄无一,尽可归来。”
妖王突然双手结印,将手中的符咒打了出去,飞出去的符咒瞬间在空中散成了一片金色的粉末,紧接着就分散了出去。
太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已经忧愁的不想多说一句话了。
但是心中的怒火还在高涨,不说点什么自己会被憋死,所以咬着牙冲着妖王吼道:“拿我的血去招魂,你安的什么心?”
妖王一脸无辜道:“招魂?我明明是在安魂。你不知道这个方法的话就不要乱说啊。”
“胡说!天界之人的鲜血加上你的鬼符咒,再加上我刚刚还在祭台前跪了下去,这仪式被你玩儿的明明白白的。妖王,好心计啊。说吧,你还想做什么?”
妖王端起桌上的那盘子花瓣,笑盈盈道:“我想让你把这一盘子花瓣吃下去,太子殿下可愿意?”
“我不愿意!”太子想也没想就回道。
妖王惋惜道:“那就可惜了,不愿意的话你就只能等着那些东西来的时候自己搏斗了。”
“什么意思?什么东西?来哪儿?找我吗?为什么要找我?就因为我滴了一滴血?”
妖王点头,“对啊,你滴的血,你跪的天,不找你找谁?这花瓣是用来隐藏你的气息的,你不吃的话,那你就自求多福吧。毕竟这山上的邪魅实在太多了,我也不知道你的血到底能招来什么级别的东西。或许是一只蚂蚁大小的东西,也或者是一头老虎一样大小的东西,这点要看你们的天意了啊。”
太子气愤道:“你方才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妖王拍拍太子的肩膀:“年轻人,这么好骗的话可是会活不长的。”
“妖王,邪风忱,你果然和你的娘亲一样阴险狡诈,只有靠计谋才能达成目的,我鄙视你,鄙视你们,你们活该被天界唾弃,被天君抛弃,你们不配踏足天界。”
“太子殿下,我劝你住嘴。”
“怎么?被我说中要害心里不爽了?我就喜欢看你不爽,怎么样?来打我啊,打死我我看你还能怎么样。没有了要挟我爹娘的本钱,我看你们如何继续猖狂。”
身后是阴曲流的冷笑声:“猖狂这个东西还真不是看你,是看我心情好不好。太子殿下,我也劝你把面前的花瓣赶紧吃了。妖王没有骗你,那玩儿意是帮你隐藏气息的,你不吃的话,一会儿百鬼千妖的要是找过来了,第一时间就是吃了你。”
太子震惊的看着身后靠在门框上睡眼惺忪的鬼王,心中开始动摇。
妖王这么说就算了,鬼王也这么说,该不会他们说的是真的?
他们会有这么好心?
太子最后的一丝坚持被突然从天而降的一头恶鬼给彻底打断,他一把端过盘子把里面的花瓣疯狂的塞进自己的嘴巴里,生怕漏掉一片小命不保。
阴曲流背着手垫着脚走到妖王身边,“我自己爬起来了,你不觉得惊奇?”
“我给你的计量在这个时候差不多会醒,有什么好惊奇的。”
“你这么细心?连计量都算好了?”
“不然它们这群东西来了的时候,你打算在床上睡觉装死躲清闲吗?”
顺着妖王手指的方向看去,半边天空都被密密麻麻的妖魔鬼怪给充斥满了,它们风风火火的朝着这座山间小屋飞下来,各种嘶吼声喊叫声在山间不住的回荡。
荡荡山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妖鬼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