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逆子, 知道我来还故意躲起来让我好找。”
开天神祖在沉睡后的诸多的岁月里,想象过很多的父子重逢的画面, 温馨的甜蜜的都有,唯独没有这么剑拔弩张的。
神祖的手上皮包着骨,骨架透过白皙的皮肤能看出个大概齐,可见这人已经瘦脱了相,可是他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这么单薄的手掌掐住阴曲流的脖颈却能让阴曲流瞬间的安静下来,不敢有其他的动作。
水下还在等着探路的邪风忱见状想要立马上来帮忙, 阴曲流垂进水中的手轻轻的摆了摆阻止了他, 为了安抚邪风忱,阴曲流还用拇指和食指给邪风忱比了个心,让邪风忱切实的感觉到自己确实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邪风忱只得重新按捺住自己的性子,老么实的坐回自己的泡泡中, 尽量让自己的泡泡往下沉一沉,以免打破阴曲流的计划。
阴曲流被开天神祖犹如狐狸抓鸡一样的提在半空许久, 开天神祖见阴曲流并没有多作反抗,还算满意,将人直接扔到了岸上。
阴曲流坐在地上撑着双臂, 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阴曲流的喉咙差点被这老头子给掐断,满满的血腥味正肆无忌惮的充斥着自己的口腔, 只要他想, 随时随地都能吐出一口老血来。
“我的儿子, 好久不见。”
我亲爱的父亲, 好久不见。
开天神祖现在的身形看上去一点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高大魁梧,别说像神祖,连个神君都不像, 这么骨瘦嶙峋的一个小身板,站在阴曲流面前可能没有阴曲流身子的一半厚度,说话的时候浑身都抖的和被电击了一样毫无形象可言。
就是这么一个皮包着骨,扔在大街上可能随时都能被人扔下两个铜板走过去以求心安的老头子,居然是很有名的开天神祖?
阴曲流从地上缓缓地爬起身,往后倒退了两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眉垂手,对着神祖就是一礼,“恭迎神祖归来。”
开天神祖看着地上这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孩子,心中一时间有些意难平。
阴曲流的样貌虽然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样子,但是这份气度,这身上的气息,确实是自己的长子无疑。
神祖有些惊讶,自己如今这个模样,他还能恭敬的对着自己行礼,没有偷奸耍滑,没有趁机反抗,就这么恭恭敬敬的跪下去对着自己行了个正儿八经的礼,神祖的心中说不出的感慨万千。
祖老一是自己曾经最喜欢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祖老一是自己曾经最想杀掉的儿子,这一点也人尽皆知。
就是这么一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孩子,如今却是第一个前来恭迎自己归来的孩子,神祖的心中格外的苦涩。
他以为自己和祖老一见面后不是打一架就得玩儿个你死我活,没成想,他居然变得这么的彬彬有礼。
神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看着离着自己五步远的阴曲流,想起这孩子最初的样子。
如今的模样虽然也潇洒,但是和他之前的样子比起来,显得更加的机灵,一看就是暗中满腹坏水的调皮鬼,远比上祖老一自己的那份沉稳大气。
神祖伸出手想要扶起阴曲流,终是收回去,长叹一口气,“罢了,看在你还算有些礼数的份儿上,起来吧,许久不见,老一,看到我回来,有没有觉得大难将至?”
阴曲流继续单膝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的笑着回道:“老祖说笑了,您能回来我们开心不已,怎么会觉得大难将至?应该是紫气东来福气将至。”
神祖被阴曲流的小嘴哄得开心,忍不住自己靠在树干上对着阴曲流勾勾手,“你且近前来,我看看你。”
阴曲流乖巧的走到老祖身边,低下头,任由这干瘦的手掌在自己的脸颊上好一顿的抚摸。
“皮相虽好,不如你的那个更有看头。不过这双眼睛不错,看着有些灵气,比那双想要吃人的眼睛要平易近人的多。”老祖说完哈哈笑起来,紧接着咳嗽了两声:“你刚才说我们,除了你还有谁?难道是老三?”
“回老祖,是老二,他也已经苏醒,此时应该在天界做客。不过您既然现了身,相信他很快就能察觉到您的气息,想来一会儿也会赶来同你相见。”阴曲流说完急忙伸手扶住了想要起身的开天神祖。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很快就被神祖挡开了,“别,你不要碰我。”
“我只是想要搀您一把。”
“呵呵呵,老一,你是想要趁机探一下我的虚实吧?”
“您想多了。”
“别人的话我可能是想多了,你的话,我应该是没有想多。老一啊,这么多年不见,这么一下子见到我,心不慌吗?”
阴曲流急忙辩解道:“怎么会?你真会开玩笑。您能回来,那是多少人的福气,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心慌呢?”
神祖摆摆手:“客套话你就不用多说了。老一,你刚才在屋子里应该是察觉我的存在了吧?为何要急忙要带人躲出来,等我来找你相认?什么意思?我已经不配让你主动来相认了吗?”
阴曲流看了一眼神祖身后平静无纹的水面,道:“瞧您这话说的,您的法力一向高深莫测,我怎么会看得出您的存在?我如果看出来您在屋子里,定然是不会带人出来的。”
“说起来,刚才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个小伙子,闻起来味道不错,是个妖?这么多年不见,你已经沦落到要和妖类苟合得以生存吗?呵呵,老一啊,你从下界历练回去之后,性情脾气和行为处事都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转变,没想到连这兴趣爱好也跟着一起转变了?天上的仙女已经不够你挑选的了?”神祖还想要继续调侃,被阴曲流笑呵呵的打断。
阴曲流:“神祖,此一时彼一时,您可能睡得太久没有注意,这天界如今已经不是咱们的天界了。江山换主,我如今想要上去可是要费不少力气的。更别说天上的女仙了,那可是我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神祖眉头一拧,有些不可置信,“什么叫天界不是我们的天界,你如今回去都要费劲?当日大战,我以身作罩保了人界太平,现在却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回去了?怎么会如此的可笑?”
阴曲流摇摇头,柔声回道:“您说的没错,当日您的大无畏精神着实让人钦佩,但是事实上,我们如今确实已经不能轻易回到天界了。天界已经有了新的主人,我们现在就是天界的客人,客人去主人家,自然是要先问过主人的意见的。主人不同意,我们去了就是自讨苦吃。您回头看看天上的斑斓色彩,二弟正在天界做客,想来主人家并不怎么开心,所以才会让这些白净无暇的云彩成了这个样子。”
神祖慢慢的抬起头,顺着阴曲流手指的方向望上去,果然,天上的云彩格外的五彩缤纷,其中还伴随着纷杂的各种鸣叫声。
这声音凡间的认识听不到的,但是落在神祖的耳中却是格外的清晰。
神祖手搭眉骨,看着彩云许久,对阴曲流伸出了自己的手腕子,“说了这么多,确实有些累了,来,你扶我起来。”
阴曲流嘴角一抿,赶紧上前,小心的托着神祖的手腕子,搀扶着他往小店移动。
山间的小道儿在阴曲流眼中普普通通,可是对于一个许久没有见过水底以外生物的老头子而言,这小道儿都显得格外的清新有趣。
神祖走的很慢,每一脚都落在一块新的石阶上,颇有趣味的问道:“你把那孩子自己扔在水底,不怕他出危险?”
“不会,他水性不错,一时半会的没什么问题。”阴曲流说完脸上一红,惹得老祖也跟着嬉笑起来:“我倒是不知道你居然还有害羞的时候。想当初你从下界历练回去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看着你的笑容时常的挂在脸上,但是你的心思却让我越来越摸不透猜不准。老一,这里也没别人,为父想要问一句陈年往事,你当年下界的时候去往的哪里?怎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阴曲流脚下步子一顿,立马引起了神祖的警觉,“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还不想说?看来你那一遭确实吃了很多苦头啊。恨我吗?”
阴曲流:恨啊,恨死了,有用吗?
阴曲流:“没有,下界历练本身就为了我们的成长,怎么会对您有怨怼之心,我们没有历练,又怎么会知道世间的不易,您的不易。”
神祖皱了皱眉头,“你能这么想很好,希望你是从心底里这么想的。老一啊。”
神祖走在一块石阶上停了脚步,仰头看向头顶的树杈枝丫,上面挂着巴掌大的叶子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掉落的野花,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光透过叶子之间的缝隙斜斜的照在小花上,格外的惹人怜爱。
“你有没有你三弟的消息?”
阴曲流:难为你忍了这么久才问出口。
阴曲流:“并没有。”
神祖收回自己贪恋的目光,重新按着阴曲流的手臂往前走,一步一停,一步一仰头,一步一叹息,“哎,那孩子不知道有没有你们兄弟俩的福气能这么快苏醒过来。对了,喜相逢还在你身上对吧?”
阴曲流心中咯噔一下,“是的,还在我手上。”
“嗯,拿着吧,别丢了。那东西是个好东西啊,我也没给你什么趁手的宝贝,这是唯一一个送给你的小物件,你要是弄丢了,我会很伤心的。”
阴曲流笑道:“自然是珍之爱之,不敢遗落。”
“是吗?如果我现在让你把喜相逢送给老三,你也这么干脆吗?”
阴曲流想都没想的回道:“那是自然。”
“老一啊。”
阴曲流侧首:“在。”
“你变得比以前更狡猾了啊。别说你三弟不是你的对手了,估计现在连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阴曲流故作惊讶道:“您怎会这么说,折煞我了。”
“搀着我这么久,已经打探到我现在是外强中干了吧?不用多了,三招之内,你一定能胜我。可是你还是规规矩矩的弯着腰扶着我走了回来。怎么?怕我是装出来骗你的?怕我还有后手来对付你?怕自己不能一下子斩草除根,等我缓过神来变本加厉的对你大打出手?”神祖扶着柱子站好,对着阴曲流挥挥手示意他不用继续搀扶,“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如今确实就是这么弱,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最好尽快的实施。万一哪天我重新恢复了自己的所有能力,你再想遇到这么好的机会可就不容易了。机会不易,要珍惜。”神祖故意在阴曲流的手背上轻轻的拍了拍,语重心长道:“对一个人的尊敬能装一天两天,时候长了是装不出来的。何况我之前还那么对你,你如今这副样子对我,我也不会全然的信任与你。老一啊,别端着了,咱们父子俩着实不用这么虚晃的客套。”
“你多虑了。”
“你还是快些回去看看你那水里的小妖吧,别真的时间长了溺死在了水里。”神祖悠悠的冲着阴曲流笑道:“我瞅着那孩子不错,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要是个女娃就更好了,你们还可以生个小的,以后来继承天界之位。”
“神祖说笑了,天界之位轮到谁也不会轮到我的头上,何况我本身并不喜欢小孩子,所以只想找个喜欢的做个伴儿,仅此而已。”
“天地茫茫,众界之中你挑什么不好,挑了一个妖界的,你不知道你们在一起是会互相消耗对方的精元的吗?你不怕你们消耗到最后,两败俱伤?”神祖突然意味深长的笑道:“或者说,你本来就是打算吃掉他的精元为己用,等到事成之后就一脚把他踹了?”
阴曲流急忙笑道:“没,我们只是在一起做个伴儿,我没有打算祸害他,他也没有打算从我这得到什么,我觉得挺好的。”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躲什么?好了,你去找那孩子吧,我在屋子里歇一歇,估计一会儿你二弟就要下来找我了。我得洗洗脸好好的养养精神。老一啊,我没想到我醒来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会是你,呵呵,说明咱们父子俩的缘分还是深厚的,你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
阴曲流得了神祖的允许快速的倒退出屋子,沿着来时的小道儿飞快的去找邪风忱。
阴曲流气喘吁吁的跑到潭边,喊了两声邪风忱都没有回应,赶忙打出两道法咒将潭水给劈开,露出了潭底的泡泡球。
只见这泡泡球被潭底莫名生长出来的藤蔓给死死的缠在了潭底,无论邪风忱如何的操纵术法,这泡泡球都被捆束的难以摇动。
阴曲流冷笑一声,“小忱忱,别费力气了。”
这藤蔓可不是潭底长出来的,这是神祖在自己幼年时候经常和自己玩儿的术法,叫插翅难逃。
看似十几根普通的藤蔓,可是一旦被这藤蔓缠上,除非神祖自己给你把藤蔓收了,不然这所困之人只有在原地干等着自己成为肉干的份儿。也有别的方法,除非有人可以把被困之人换出来,可是谁会舍弃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呢?
因此,祖老一的少年时期,他的很多次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是拜开天神祖所赐。
好在最后神祖也都网开一面,终是对祖老一留了一线生机没有将他赶尽杀绝。
如今阴曲流蹲在泡泡前看着外面包裹着的藤蔓,一脸的愤怒加担忧,却还是柔声细语的安慰里面的人,“别着急,这藤蔓只是为了警告我的,他其实是在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从在小店里,他就猜到了我们的关系,所以一路上跟着我们前来这里。我以为我们躲在水底他就不会继续追下来。没想到为了钳制我,他连自己最讨厌的水底都舍得下,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对我小心翼翼的提防,恨不能把我当成世上最大的魔头一样时刻警惕着才好。”
邪风忱盘腿坐在泡泡中,透过藤蔓之间的缝隙看着阴曲流一张灰扑扑的脸色,“怎么?你们刚才交谈的不愉快?我看你这不是囫囵个儿回来的,难不成受了内伤?”
阴曲流呵呵笑道:“小忱忱,不是只有见血才叫伤。他对我的不信任和过分提防,对我而言也是一种伤口,一种看不见却要命的伤口。”
“你不是说了吗?如果知道他回来了你会安心一点,毕竟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他站在你的对面,你起码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不是吗?”
“小忱忱说的对,起码我不用再心神不宁,每日在他到底活没活过来的纠结中浪费时间。他能活过来,我就能死心。小忱忱,你稍等一会儿,这藤蔓再过一会儿就会自己枯了,你就能出来了。”
邪风忱敲敲泡泡壁,“这么熟悉流程,你以前经常被这藤蔓困住吗?害怕吗?”
“起初自己弱小,还是害怕的。可是后来我慢慢的变得强大了,我知道自己的术法已经能和他打个来回之后,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再后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实质的作用也就渐渐的不用了。他如今把这套用在你身上,就是在无声的警告我,无论他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他依然是开天神祖,是我的父亲,只要他想要收拾我,依然是动动手指就能让我俯首称臣。伤害性不大,警告意味十足。你看,别人的久别重逢都是抱头痛哭细数衷肠,我们的多年不见换来的就是他面上对我示弱,背后里把你困起来用来要挟我。我们这种父子关系,天上地下,鬼界妖界都加起来,你找不出来第二份儿。小忱忱,你说我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感到骄傲呢?还是为自己这么不受待见感到悲哀呢?”阴曲流颓败的用手攥住其中一根藤蔓,忍着掌心的疼痛往自己的怀中拉了拉,被邪风忱呵止:“松开,你的掌心流血了。”
阴曲流收回手掌,看着横在掌心的伤口,无声笑起来,“小忱忱啊,你说他怎么就又活过来了呢?”
“你不是也活过来了吗?他能活过来你应该早有预料才对,今日怎么这么颓废?之前还嚣张跋扈的鬼王只不过见了一个骨瘦嶙峋的老头子一面就成了霜打的茄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我吗?”邪风忱呵呵大笑起来,“你不要忘了,我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我是妖王。”
阴曲流抬头,对上邪风忱明亮如星的眼睛。
对啊,这里面被困着的可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自己,这是妖王,一个可以和自己同生死并肩作战的人,他的能力虽不及开天神祖那般出神入化,但是不是还有一个自己吗?
阴曲流被邪风忱点拨的突然就来了精神,他冲邪风忱嘿嘿笑道:“还是你懂我,知道如何让我瞬间打起精神来。没错,你可不是那些病病歪歪的小白脸,他要是把你当做那种小白脸,那就是他最大的失败之处。小忱忱,等一会儿这些藤蔓松开,咱们一起去见他。”
“做什么?”
阴曲流戏虐道:“他想要用你来要挟我,我自然要让他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用了个什么人来要挟我。”
“他知道我的身份后会怎么样?”
阴曲流答道:“会当场劈了你。”
邪风忱笑起来,“你回答的这么干脆,我会觉得你是故意想让他劈死我。”
“小忱忱,你不知道,这老头子内里虚的很,我刚才摸过他的手腕子,他现在的精力也就能使出个藤蔓用来困住你,勾起我之前不怎么舒适的回忆让我自己给自己泄气。真要是对打,我有信心他不是我的对手。让你去不过就是为了让他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软柿子,要是想要从你身上做手脚来要挟我,让他趁早放弃,以免日后又把鬼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老头子目前这样子,最需要的就是休养,他没理由和我对峙的功夫还要和妖界为敌,他还没有这么傻。”阴曲流说完冲着邪风忱抛了一个媚眼儿,“他还不知道我们拜过元祖制,他要是知道的话,估计这些藤蔓就不是用来困住你了,他得直接用藤蔓抽死我。”
“这么严重?”
“呵呵,你以为我们的元祖制是随便拜着玩儿的吗?那可是命运相连的拜法,他自己当年是如何拜的,日后又是得了一个什么结果,他可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