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知道他是第一个醒过来的?”邪风忱微微笑道:“或许您的其他儿子早就醒过来了, 只是没有过早出现在大家眼前而已。”
神祖一直在桌上缓慢敲打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中皆是对邪风忱的探究。
这孩子看着倒也不坏, 眼神中干净的很,虽算不上十全十美的大善人,但是也绝对不是什么无奸不做的人。神祖别的不敢说,这个看人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呃,外人,看外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邪风忱见神祖没有反驳自己也没有打断自己,幽幽笑着继续说道:“他醒过来后就成了鬼王, 这些年来一直在打听你们的消息, 可是一直没有收获。所以他才一直以为您几个都在沉睡。可是您也看到了,不光您现在苏醒了,他的二弟也苏醒了。你们苏醒的都无声无息,我觉得你们可能苏醒的比他还要早, 你这么笃定他是第一个我觉得还是有些偏见的。”
神祖不怒反笑道:“我只是说了他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你就这般的为他开脱鸣屈, 看来是真的和他两情相悦。倒也不枉费他为了你和你拜了元祖制。不错。”
邪风忱微微低首,“这元祖制当真这么极端?”
“极端?何止是极端,简直就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神祖问及此处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一脸的淡定模样瞬间挂满了冰霜,神情不悦道:“呵呵, 但凡知道我当年为了这个该死的元祖制付出了什么的, 都不会轻易碰触这元祖制。何况还是和...”
“和我这么一个男人。”邪风忱自嘲道:“说起来都有些不可思议是不是?”
神祖没有接话, 而是缓缓起身, 走到了这个屋子的窗户边儿上轻轻的推开了窗户,窗外的两只五彩斑斓的鸟儿立马叽叽喳喳的落在了窗棂上,对着神祖高歌一曲, 好似在邀请他一起玩耍。
这鸟儿身上的羽毛极其的艳丽,好似外头的花花草草都披在了它的身上,再加上这鸟儿的歌声还很嘹亮清脆,可见这神祖的神力已经精致到了何种地步。
邪风忱倒也没有趁胜追击的继续奉承,而是稳如泰山的坐在原地,瞅着神祖将窗棂边上的鸟儿缓缓的托在掌心里,笑脸相迎的逗弄着,“你们今儿有没有听话,有没有到处乱跑啊?”
看着神祖这温柔的侧脸,邪风忱靠在桌边在想,不知道阴曲流有没有见过这么温柔的神祖,可惜啊。
“说来话长,这元祖制还是我定的。”
故事从神祖想要抛弃他的发妻开始。
神祖的发妻因为产下三子,体弱多病,身子大不如从前,神祖的厌恶之情一点一点的从心中现在了脸上,别说敏感多疑的发妻发现了他的异样,就是三个孩子也都感出了神祖的小心思。
可是这件事大家都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人敢挑破。
这么时间一长,神祖自己忍不了了。
他倒不是和天君一样见了什么其他的美色将自己的发妻抛在了脑后,他只是觉得身边的人已经配不上自己了。
虽然神祖也没有找好能接替枕边人位置的备用人选,但是瞧着日渐不再甜美可人的枕边人,神祖心里终是有些不爽。
开天神祖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一大家子人吃完了饭,孩子们在门口互相追逐打闹,枕边人在门口的台阶上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手中的绣花团扇挡在自己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的游戏。
“阿离,我们结束吧。”
“嗯?”女子的目光都在几个孩子的身上,神祖的话在他耳中只是风一样的穿过,并没有进入她的脑海中。
神祖又说道:“阿离,我说我们结束吧。”
祖老一最先听到神祖的话,急忙停在了原地。
身后两个正在围着他转圈的兄弟一时间没有收住势头,纷纷撞在了祖老一的背后,三个孩子顿时摔得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女子这才抬了扇子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一口一个“小心点”,匆忙起身想要去扶起几个孩子。
女子才站起身,就被站在摇椅旁边的开天神祖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阿离,你且听我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
女子一把抽回自己的衣袖,三步并作两步跳到祖老一的身边,伸出手扶起孩子道:“快起来,地上太凉。”
“阿离,我们结束吧。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日子了。我放你自由,你也放我自由吧。”
三个孩子愣在了原地。
三个孩子的娘也愣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女子嘴角有些苦涩,话语有些轻飘,“结束?结束什么?”
“我是说我们结束这种关系吧。”
女子这才反应过来,身后的神祖是要和自己结束伴侣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刚刚大家还一起吃了饭,神祖还夸赞自己的厨艺又有了长进,怎么会这么快就想要分道扬镳了呢?发生了什么?
“你看上别的女仙了?”女子不确定道。
“无,我并没有看上其他的女仙,你多虑了。”
“那你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的我的事情了?还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女子继续追问道。
祖老一快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到了他的娘亲的身边,扶住了他娘亲摇摇欲坠的身子。
神祖继续摇头,矢口否认:“没有,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也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很好。”
女子更加不解道:“那是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你会提这个?是想要同我开玩笑吗?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阿离,我们结束吧,就这么决定了。”
女子当然不会这么快就同意,一阵撕打吼叫,埋怨,哭诉之后,神祖和阿离都累得不轻,三个孩子也累得不轻。
祖老一始终站在娘亲的身边,和神祖以及自己的两个兄弟成了对立阵营。
女仙就是女仙,这身上的傲气自然是要比常人多一些的。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女仙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哭花的妆容,还有撕破的衣裙,她回到屋子里,找了身明艳动人的衣裙重新换上,梳了一个平日里懒得梳起却十分好看,雍容华贵的发髻,带上天上地下都绝无仅有的宝石耳环和戒子,涂了口脂,擦了腮红,重新打开房门,一身端庄典雅的派头重现出现在四个男人的眼前。
祖老一想要上去搀扶,“不用,我自己可以。”阿离拒绝道。
往日里慵懒惯了的人一旦打扮起来,饶是开天神祖也遭不住。
他承认在那一刻,他是有些后悔的。
不过阿离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
阿离随手往神祖的面前扔了一枚同心钱币,冷笑道:“既然想要结束,神祖,请吧。”
开天神祖一愣,“请?去哪儿?做什么?”
阿离笑的更加妩媚道:“不要装傻,你当日和我成亲的时候,拜的什么你忘记了?你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可是金口玉言的将这礼制定成了元祖制,若是其中一方违约,是个什么后果,神祖,你自己该不会不知道吧?”
神祖:“那只是...”
“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提出了这个要求,但是你提了,我就会好好的回答你。可以,我可以答应结束。你去把你元祖制里该受的苦受了,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走,绝对不会给你脸上抹黑。反正这天上地下的没有几个人见过我,我一直以来都像是透明人一样,你只要对外宣称我是在生子的时候离开的就好,没有人会怀疑神祖你的忠心和真情实意。你看,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为你的面子着想,你是不是很感动?”阿离催促道:“那就快点去受你的苦,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神祖此时更加的后悔。
神祖真的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他只是厌倦了这种关系,想要换一个新鲜的活法。
从头到尾,他并没有真的想要把阿离怎么样。甚至于他还想过和阿离结束后,自己就能和成亲前一样和她玩点小浪漫之类的,不用顾及什么老夫老妻的限制,多好。
但是阿离已经把话提到了这里,神祖不答应都不行,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好,我收拾一下就去。”
阿离心中满是怒火,她化妆的时候,心中的万丈怒火都被自己的理智生生的压了下来,此时的阿离满脑子都是让开天神祖悔不当初的各种计划。
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先让神祖去把元祖制的惩罚给一分不少的受了,才能让自己稍微的消消火气。
当时拜元祖制的时候,神祖多嘴提了一句,“若是阿离不能安心,日后我若是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你可以随意把我发配到任何你想让我去的地方,哪怕是让我去死。同心币为证。”
开天神祖如今回想起自己当日的多嘴撩舌,恨不能背过身去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不知道阿离想让我去往何处?”
“不远,万刀山上滚一遭,死不了再说。”
“阿离,能不能换一个地方?”
话刚说完,从天而降一个响雷,正劈在神祖身边的大树上。
好端端的青天落了雷,这是对开天神祖违背誓约又不想要履行自己承诺的小小提醒。
神祖叹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同心币,“好,你既然开了口,刀山火海的我去就是了。阿离,你...别生气。”开天神祖手捏同心币消失在院中。
人才走,阿离就两腿一软,作势想要倒下去。
祖老一个箭步上前揽住了阿离的肩膀,道:“娘,您真的舍得让爹去那种危险的地方吗?不能挽回了吗?”
阿离眼角带着泪,但是面上挂着笑,他对着其他两个儿子招招手,立时被三个儿子围在了中间,她笑着摸了摸每一个孩子的脸蛋,道:“孩子们,这是他当初对娘亲的承诺,身为一个男人,他必须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何况他是开天神祖,是天下共主,他的话更不能食言,否则这天下都要跟着大乱起来。你们不要伤心,这都是我们的命,娘认命。他既然想要结束那就结束,我不会多做纠缠。只是你们几个孩子,我还有些舍不得。”
祖老一听出了这话外之音,连忙追问:“娘你要干什么?你要走吗?去哪儿?”
“去一个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的地方好好的过活。你们几个都是男孩子,需要历练,需要跟着他学习成长,你们不要跟着我,就跟着他好好的学本事吧。只有把本事学到自己的手里才是属于自己的。狐假虎威不会长远,你们自己成为老虎才能在森林里坚强的活下去。孩子们,我走了,不要想我。”
从那以后,阿离就彻底的消失在了天地间。
一身是伤差点丧命的开天神祖拖着自己快要报废的身躯回到小院子的时候,阿离早就不见了踪影,院子里只有三个被阿离用术法定住了身形的孩子。
按照阿离的术法推算,即便神祖这个时候不回来,三个孩子身上的禁制也能自动的解开。
神祖一口老血吐在树底下,扶着树干就倒了下去,几个孩子匆忙上去将他搀扶好送进了屋子里。
祖老一仍旧站在原地,呆呆的仰头看着天空,希望自己眨眨眼,他的娘亲就能再回来,回来摸着他的脸蛋笑话他:“小小男子汉这么感伤春秋做什么?我是逗你玩儿的。”
可是没有,那个女子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开天神祖仗着自己的法术高深,险险的捱过了违背元祖制带来的惩罚。
虽说是挨过来了,却也让开天神祖闭关修养了两个多月才恢复如常。
期间去往闭关之地送饭的是三个孩子轮流来的。
每当祖老一去送饭的时候,总是会被神祖留下来问一句:“你娘回来了吗?想她吗?”
“想,非常想。”祖老一并不掩藏自己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哎,我也想啊,可是人已经走了,我们还是要早点放下才好,不能在原地耽误太久。老一啊,你是几个孩子中的大哥,你平日里好好的教育弟弟们,你娘不在,你更要照顾好他们,拿出一个当大哥哥的样子来。”
开天神祖出关的时候,愣是比之前进去的时候胖了五六斤,看来这段时间的开天神祖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的悲伤无助,起码胃口还是不错的。
等到大家都适应了阿离不在的日子后,开天神祖身上的伤口也终于恢复的差不多了,他将三个孩子叫到跟前,吩咐他们该出去历练历练,不然日后怎么能代替自己成为这天地共主。
开天神祖说着说着又看了一眼面上无波无澜的邪风忱道:“后来他去了下界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一个样儿,这个你知道吗?”
“他去了哪里?”邪风忱追问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按照正常情况而言,他不是去了人界就是去了仙界,有什么好问的。”
邪风忱笑出声道:“为什么就不能是鬼界和妖界呢?”
开天神祖把鸟儿驱逐出去,自己重新端起杯子小口的喝着水,缓声道:“当年我让他们下界历练,可是并没有指派让他们去往哪里,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然是全凭自己说了算。”
“所以你让他一个人去了鬼界。”
开天神祖眼睛一亮,“鬼界?你说他去了鬼界?难怪,这样的话许多的机缘巧合就都凑上了。”
难怪这孩子回去之后眼神变得冷若冰霜,整个人都散发着莫名的寒气,但是却总是能在见到自己的的时候挂上笑脸,神祖还以为是孩子太娇气,摆这幅嘴脸出来是为了气死自己。没想到——
他是去了鬼界。
那个时候的祖老一还算初出茅庐,能一个人在鬼界囫囵的回去,想来一定是吃了许许多多的苦头的。
神祖这才想起来当年的祖老一或许是吃了千辛万苦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的,而自己却没有表扬一句,夸赞他一句,只是淡淡的和陌生人一样问了他一句“你回来了?还挺快。”
开天神祖问邪风忱:“这些都是他和你说的?我之前并没有听他抱怨过,所以不知道他过的其也挺不容易的。”
“您一直口口声声说他发生了变化,可是从我听来,发生变化最大的不应该是您吗?”
“嗯?此话怎讲?”
邪风忱点点手指,道:“您把自己相伴了千百年的女子舍弃了,别管是什么原因,你就是打算舍弃她了不是吗?这是其一。您在长子小时候就不管不问,任由他自生自灭,如今却想要插手他的方方面面,这难道不是你的转变?抛开这一些,祖老一如今成为了阴曲流,您只要不把他当做祖老一,他就是阴曲流。可是您还是要隐忍着自己的不喜欢,叫他给你做这做那,这不是您的转变吗?”邪风忱说完将面前的小茶杯往神祖的怀中推了推,笑道:“这幻境里面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您可让他进来见过?自己的儿子都没见过,您却带我一个外人来好好的参观了一番,这难道不是您的转变?”
“好了,别说了。”
“不,我要说。他一直以来都没有在我面前过多的提起您,我一直以为是对您的尊敬让他闭口不提。毕竟你们的身份是世间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高处不胜寒,越是位高权重,越是被人遗忘。我一直以为是这个原因,才让他每当自己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格外的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打发时间,总想要闹出点幺蛾子来让自己忙碌起来。今天透过这个幻境我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他不提及您,不是因为尊敬您,是因为恨您。”
“胡说,说到底我们是父子,你不要妄自菲薄我们的关系。小子,不要以为我对你客气几分你就可以口无遮拦。”神祖指了指门口,“若是还要这么胡说八道,那你便出去吧。”
“他恨您,我现在可以确定这一点。”邪风忱笑道:“被自己的亲儿子恨着,您一定也有些感觉吧?所以您才会比他的反应还大,处处和他不对付,把他想要对你做的但是还未来得及做的都提前强加在的他的身上,让他时刻谨记你们谁是父谁是子,谁该守住自己的规矩谁该守住自己的底线。”邪风忱起身,对着开天神祖一拱手,“您不高兴也罢,我本身也准备出去了。离开太久的话他会担心,毕竟我们两个年轻人新鲜劲儿还没过,还想要这么慢悠悠的走下去,一时间还不想要挑战元祖制的惩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一辈子我们都不想要挑战那让您都吃不消的刑罚。而且刚才听您讲解,现在的元祖制还加了连坐机制对吗?我们若是有什么差池,您一定也不好过。为了您的身心健康,我们一定好好的走下去,绝对不会走您当年的老路。”邪风忱说完稍稍弯腰,“神祖,我先告辞了。”
“就这么走了?”神祖嘴角缓缓抽了抽,“真当我这是旅店了?”神祖抄起那只被邪风忱把玩过的小杯子,照着邪风忱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邪风忱凭借和阴曲流对招多次的经验,头也没回的一抬手,稳稳的接住了神祖砸过去的杯子。
“你以为你是谁!”神祖怒声道。
邪风忱转身,重新拱手笑道:“在下忘了介绍,我叫邪风忱。妖王,邪风忱。神祖,我先告辞了。”
杯子被邪风忱一抬手扔回了神祖的手边,力度刚刚好让神祖的指尖碰到这杯子边儿。
“你说你谁?妖王?你是妖王?哪里的妖王?妖王的话不应该是老二的...”
“嗯,您没说错,我应该是您家二公子后面的承位者。”邪风忱已经走到了门口,背对着神祖笑道:“他说您对各族首领都礼让有加,我觉得他其实没有说明白,您对和另外两个公子有着良好关系的人都会礼让有加。我说的对吗?您听到我是二公子的承位者后,语气中都带了您刚开始的温柔。啧啧啧,看来我真是小看了阴曲流在您心中的地位。”
邪风忱单手按在门板上,侧头笑着问桌边的神祖,“您其实是有些怕阴曲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