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团上的人终于回了神, 邪风忱定睛一看,眼前的阴曲流正围着自己打转, 嘴里念念有词道:“说抽走就抽走也不问问别人愿不愿意,这么独断,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邪风忱轻笑出声,“他要是和你打过招呼,你是能眼睁睁看着我跟他走?还是直接大打出手?”
“那自然是要好好的同他讲一讲的。”
“呵呵,你想要同我讲什么?我来了,你讲吧。”蒲团上的人缓缓起身走到桌边, 从袖子里掏出了两个勾描精美的小杯子, 推至邪风忱跟前,“喏,说了你就可以带走。”
邪风忱瞅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杯子,连忙道谢, 拿过两只杯子在手中左看右看。
“什么宝贝,他还给你宝贝了?你这交情不错啊?我和他这么多年, 不过才得了一块喜相逢,你俩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舍得给你送好东西了?还一送就送两个。小忱忱, 行啊,收服人心这块你本事很大嘛。”阴曲流笑着凑过脑袋看着邪风忱手里的杯子, 一脸羡慕道:“这东西看着不像什么普通凡品, 一定很值钱。”
“这是神祖用自己的神力幻化出来的杯子, 自然不是凡品。喏, 神祖给了两个,给你一个。”邪风忱塞了一个小杯子到阴曲流的手中,瞥了一眼神祖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异常, 便笑道:“其实神祖本身就打算连带着给你一个的,不然不会特意带出来两个,我说的对不对?”
“呵呵,小忱忱你想太多了。他宁可砸碎了也不会想着给我带一份的。除非这东西还有别的用处,需要用在我身上,那才有可能到我的手里。监视,追踪?亦或者是用来禁制我?”阴曲流边说边开始查看手中的杯子,试图从这小巧的东西上找出什么可以要自己命的地方来佐证自己的猜测。
神祖冷哼一声:“瞧你这出息。我要是想要禁制你,还用通过外力?你是在高看你自己还是在小看我。”
“神祖,我开玩笑的。”阴曲流立马换了一张笑脸,把手中的杯子塞进了自己的衣袖中藏好。
“我瞧着天上的动静小了不少,你二弟是不是要来了?”神祖走到门口,懒懒的抬头看了一眼五彩斑斓的云头,“许久不见他了,不知道长成了什么样子。”
“你放心,二弟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阴曲流拉上邪风忱退到窗边,看着天色确实变了几变,最后居然出来了一片火红的云霞,将半边天都照映的红彤彤的很是好看。
“二弟要来了,神祖,您准备好了吗?”
阴曲流的话音刚落。邪风忱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阴曲流这话是什么意思,天边一声巨响,刚刚那副美轮美奂的红云水粉画瞬间被震碎成了沙滩上的细碎沙子,散落在无边无垠的天空中,犹如披了红色披风的小星星提早上场,和太阳碰到了一起,一同照亮天空。
“他来了。”阴曲流嘴角擒笑,轻轻的拉起了邪风忱的手,小声笑道:“我们先出去一边躲一躲。”
邪风忱:“躲什么?”
哐当!
阴曲流看着自己面前被砸的稀碎的石板,有些心虚的吐出了一口气,蹲在地上对身后的邪风忱笑道:“你看听我的没错吧。”
邪风忱哭笑不得的看着突然出现在小屋前的庞然大物,“他都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吗?”
阴曲流点点头,“从来没有例外过。从他出生开始,这种风风火火的出场方式就是他的标配。如果他哪一天不是这么惊天动地的出来了,而是畏畏缩缩规规矩矩的走出来,那你可就要小心了,他要么是准备作大孽,要么是被人控制了。你看神祖的表情,一脸的 “我就知道”的样子,就应该明白我们对他这种动作已经见怪不怪了。”阴曲流小心的往后退了两步,指着拖在地上的长尾巴道:“你一会儿还要小心这个东西,他高兴了会摇一摇甩一甩,不高兴了也会摇一摇甩一甩,你离着太近的话,可能会被牵连到。鬼知道我小时候被他误伤过多少次了,都是经验教训。”
阴曲流叮嘱邪风忱的时候,语气中没有那种世仇的愤世嫉俗,也没有死对头间应该有的那种狠毒阴险,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倒霉哥哥在和自己的伙伴吐槽自己的倒霉弟弟是何等的荒唐,邪风忱为自己能从阴曲流的话语间感应到这种奇怪的情愫惊讶不已。
庞然大物莽头莽脑的转了半圈脖子,终于在自己的下方看到了瘦小的开天神祖。
偌大的蛇头在看到开天神祖的一瞬间也变成了一个少年的模样,两行清泪还没等开口哭就已经率先落了下来,正砸在阴曲流的脑袋顶上。
“爹,是你吗?”祖老二带着哭腔问瘦小的人。
“嗯。”
“爹,真的是你吗?你醒过来了?我不是在做梦?”祖老二自己围着开天神祖转了好几圈,将神祖用自己的身躯一圈一圈的围了起来。
神祖整个人都被他圈了起来,只露着一个脑袋在外面,对着祖老二叹气道:“是啊,你先把我松开。好不容回来的,你再这么胡闹下去我又得回去。”
开天神祖的样貌和之前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之前的神祖已经面露老相,或许是法力衰退,或许是遭受反噬的过于频繁,相较于之前而言,现在的开天神祖就有精气神的很。他的眼睛中满满的都是算计,即便祖老二需要狠狠的低头才能看清楚神祖脸上的神情,但是神祖脸上的算计已经明显的不能在明显了。
祖老二拖着自己的原身,浩浩荡荡的从天上连滚带爬的冲了下来,落地的时候也没有收好力度,直接一尾巴把邪风忱面前的石阶给震碎了,还把屋前的灯笼给打坏了,门板也被他的尾巴轻轻的一碰后断掉了。
也就是大家都是眼睁睁看着祖老二是怎么下来的,不然跳过祖老二看这里,这里和被歹人袭击过了一样,十分的狼狈。
祖老二扭动着自己肥大沉重颀长的身躯,靠近神祖之后想要弯腰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可是自己的身躯太过庞大,这么细小的动作对他来说有些困难,所以试了几次后都没有成功,还惹得神祖一个人仰头冲着祖老二大笑起来,“看来这些年你还是只长了个子,没有长脑子啊。所以你是怎么苏醒过来的?我倒是很好奇。”
祖老二瞧了瞧阴曲流,又瞧了瞧开天神祖,有些不好意的低了低头,道:“我是饿醒的。那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我太饿了,不得不睁眼出来找点吃的。”
开天神祖:我猜也是。
阴曲流:饿死鬼投胎都没你这么奇葩。
开天神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果子,抛至半空中笑道:“喏,吃吧。”
祖老二想都没想直接伸长了脖子想要用嘴巴接住神祖抛出来的果子。
神祖给的果子是一颗酸枣,祖老二的嘴巴刚一尝出味道,自己就被酸的挤眉弄眼,摇头晃脑,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当场咬断以示抗议。
开天神祖:“酸不酸?”
祖老二:“酸死了。”
开天神祖:“还不赶紧收起原身,等什么呢?”
祖老二一边嗷嗷的喊着“酸,”一边快速的缩小了身躯。
缩着缩着,这占地颇大的蛇身就成了一个普通人的身量大小。
阴曲流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对着邪风忱使了个眼色,“小心着点,他不是人身的时候,不怎么干人事不假,他如果是人身的时候,更不干人事。”
“和你一样?”邪风忱笑道。
阴曲流一怔,随即点头应和,“对对,和我一样。”
祖老二变成了人身,开天神祖自然而然的对着祖老二伸出了手臂,“许久不见,吾儿安好 ?”
接下来就是戏本子固定不变的久别重逢的正常打开方式。
“爹,你回来了,你能回来真好,我都想死你了。”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醒来了怎么不知道来找我,是眼里没有你这个爹了吗?枉我平日里那么的疼你。”神祖在祖老二的肩膀上轻轻的拍打了两下,有些责备道:“看你这身板,想来也没吃什么苦头,不过就是睡了一觉对不对?那我就放心多了。也不知道你三弟有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现在连他的棺木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哎,我真是担心的很啊。”神祖一边和祖老二诉说着父子情深,一边暗暗担心自己最小的儿子的安危。
祖老二一听神祖醒来后居然还在惦念着那个祖老三,心中气愤不已,想要回怼几句神祖,却被偷偷溜到神祖背后的阴曲流张嘴截住,阴曲流只动嘴不出声,对着祖老二无声的说道:“不要硬碰硬,顺着他说。”
祖老二虽然心中不爽,但是他想起了自己目前和阴曲流是有合作在身的,合作伙伴对自己提出了良好的建议,那自己很有必要好好的听取一下。
祖老二笑呵呵的顺着神祖说下去,“三弟一向福泽深厚,这种看运气的事情上一向比我们两个要好的多,爹您也不用太过担心的。你看我和大哥都好好的,三弟一定也会好好的。指不定你从这担心的时候,他还在哪里享福的胡吃海塞昏昏大睡呢。”
神祖被祖老二逗的忍不住也笑出声:“希望如此吧。”
“咦?二弟,你好像受伤了啊?”阴曲流突然凑到了祖老二的身边,揪起祖老二的衣袖,对着开天神祖展示道:“这口子看上去很深啊,是不是伤到了骨头?谁打的?看到你的原身还能打大打出手,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吗?”
祖老二是个直肠子,阴曲流这么一诱导,瞬间就像是被点了火的炮竹一样噼里啪啦的炸了起来。
“你还说呢?你让我去天界教训一下天君,我才到天界就被天君撞了个正着不说,天君居然说不知道我是谁,让天兵们射杀我。我一看这不是孤陋寡闻了吗?就现出格原身给他好好的看一看。我寻思他好歹也是跟过神祖的人,我的原身和神祖的又那么的相像,他只要不是个傻子应该会知道我是谁吧?哎,这天君还真是个傻子,看到我的原身后,依然说不认识,更加急切的下令让人围剿我。他还说什么我是冒充先人的妖孽,直接就地格杀,不用多问。我当时就不干了,告诉他我不用冒充任何人,我就是祖老二,我就是神祖的儿子,这一点还用得着冒充?他不信啊,居然让人偷偷拿了网子从背后将我给包抄了。原本被包抄了也没什么,顶多就是受点皮外伤,结果这天君脑子里有水,见天兵们只是将我围了起来困在网子里,居然自己祭出了自己的佩剑,在我身上划了两下,喏,就是你看到的这个口子。”祖老二越说越生气,将袖子一下子撸了起来,“不光这里还有肩膀这里,你们看,他奶奶的居然还想用天界的什么鬼符咒烧我,好在我躲的快,那黄纸只擦过我的肩膀头过去。这天君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连我都不认识,连我的原身都不认识。呵呵,估计他一定是脑子有点毛病。”
阴曲流暗中观察着开天神祖的面色,很显然,开天神祖现在的心情比天边的阴云好不到哪里去,他在忍着怒火耐心的听祖老二诉说刚刚的插曲。
开天神祖:“他除了说不认识你是谁,还说什么了?”
祖老二挠挠头,想了想回道:“还有别的。他说我怎么会突然醒过来,我一定是恶魔转世,一定是妖孽重生,一定不是原主,我一定是在诓骗他,真正的我应该早就死了,应该葬在天水洲,我是假冒的,我是歹人用来吓唬他的。”祖老二眯眼看向神祖,“爹,您当年领着他的时候他有这么疯癫吗?”
阴曲流瞅准时间,勾上祖老二的肩膀,笑吟吟的接话道:“他可没有疯癫。二弟,你可能被他诓骗了。他其实已经认出你是谁了,毕竟你的原身实在太过庞大,让见过的人一次就能终身难忘。他早些年跟着爹,早就见过这般场景,你说他不认识你还有可能,说他不认识你的原身是绝对不可能的。”
祖老二不解,“那他都认出我了为什么还要命人杀我?”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啊?我的傻弟弟。”阴曲流哈哈大笑两声,走到祖老二身侧摇头回道:“他想杀了你,但是不能脏了自己的手,所以只能让别人杀你。”
“可是为什么?杀我的理由是什么?”
阴曲流长舒一口气说道:“爱一个人或许是因为他的容貌性格,行为处事,待人接物以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笑。可是恨一个人更是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你挡住了我的路,你在我眼中就是该死的目标,这么说明白了吗?”阴曲流走到邪风忱的身边,笑着给他把鬓角的碎发整理好,背对着祖老二笑道:“天君认出了你,但是他不能承认你。一旦承认你,他的脸面就无处可放了。”
神祖问道:“此话怎讲。”
阴曲流背着手走到神祖和祖老二之间,抱着双臂看着头顶上的云彩,还有结界外的妖魔鬼怪,道:“你们知不知道,这天界之上有一个天水州。你们没听错,就叫天水州。天君自己弄了个天水州出来,里面沉了棺材用来纪念你们。天上所有的神仙都知道我们都死了,我们的躯体被葬在了天水州,所以那里才能常年安静,还能引得一些有功之臣前去拜祭。这谎话天君已经说了很多很多年了,如今老二的出现,无疑不是在打天君的脸面。”
邪风忱也笑着点头加入了进来。
“你还活着,天君要怎么和天界的众位神仙们解释天水州的存在?要怎么解释他这天君之位?所以为了不让你能重新的以神祖二子的身份站在大家眼前,天君铤而走险,想要把你就地格杀,再随意给你扣上一顶乱七八糟的帽子,还有谁能从一个死人的嘴巴里听到什么答案。先除掉你,他才有时间好好查一查你是从哪里出来的,还有没有和你一样的同类。”
阴曲流坐在一边看戏,等着邪风忱完美的分析。
开天神祖:“都说天界之位可以让他做,但是他要负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我看他这些年除了显摆自己至高无上的身份,什么实事也没干吧?如今倒好,不光不承担自己的责任,还想着把责任甩到我们的脑袋上面。他做梦!”
祖老二时隔多年没有见过神祖这么生气过,一时间还有幸灾乐祸。
“人家都要围剿你了,你居然还能笑得出口?”神祖不解道。
“爹,你都苏醒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天君给我的这一口气我可是不会忍的。我休息一晚上明儿继续和他们嗑。”
神祖摆摆手,“这事你就暂且压下来,我休息一晚,亲自去找天君问清楚。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是谁的面子也没看啊。一个小小的副手得了便宜当几日天君就让自己飘得不行,恨不能直接把天也戳个破洞自己好飞出去。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德行,要是真有那么好飞,我还用在这里和他叨叨?”神祖说完有些渴,一脚踢起晕倒在一边的东门卫,“给我倒水。”
东门卫因为得知了阴曲流的真实身份而惊吓过度倒地不起,刚刚有些意识又被神祖一脚踹到了肋骨上,新伤旧痛就在这么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齐齐涌上心头,激的东门卫当场哭出了声。
东门卫:“我也是被不公平对待的那一个,我也是命苦的那一个,为什么都要欺负我,连老天都要欺负我?我只是想要给自己争口气,给自己博一个说法,给自己找点补偿,我做错了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我。如果老天真的觉得我不委屈,索性直接把我的狗命收回去,为什么又一次一次的给我希望,给我暗示我能行,却又一次一次的亲手打碎我的希望?这到底是为为什么!他不光有鬼王护身,如今这鬼王居然还是神祖的长子,我这仇到底要怎么报,找谁报!”
神祖听的云里雾里,祖老二听的眉头紧皱,两个人同时问道:“你到底和谁有仇?”
邪风忱抿嘴笑道:“众位见笑了,这位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
开天神祖:嗯?
祖老二:嗯?
邪风忱又道:“其中有些陈年往事,事关上一辈的恩怨,并不容易说清楚讲明白。无非就是他觉得是我影响了他的命运,我的出现是导致他一切祸事的开端,因此想要除掉我。”
东门卫吼道:“难道不是吗?我说错了什么吗?没有你,我会活的好好的,我一定会活的好好的。”
祖老二笑嘻嘻的看着阴曲流,挑眉嘲笑道:“你瞅瞅,别家的兄弟也这个熊样子,你还有什么好不能接受的。”
阴曲流点头:“多谢你提点了,我应该耐心接受的。哪怕你和三弟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都应该好好的给你们讲一讲兄弟情义,血缘深厚,总之就是不能还手,二弟你是这个意思吗?”
祖老二疯狂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我们都是发泄发泄,谁叫你处处压我们一头,我们心里不爽的时候太多了,让我们发泄一下又怎么了?难道不应是你当大哥的应该有的胸襟吗?何况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要过你的性命不是吗?”
阴曲流叉腰笑道:“此言差矣,你们不是没有真正要过我的命,是我运气好侥幸逃脱而已。如果我的运气和这个人一样的话,我想我就没有机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了,还能同你们一起忆往昔,都是不可能的。”
“你们本来是兄弟,应该好好相处。”神祖道。
阴曲流闭了闭眼睛,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本来是父子,应该父慈子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