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丰五年的年末, 藏守镇最大的商贾张老爷喜得麟儿,这可是他吃了多少中药, 夫人受了多少罪才得来的。整个张府上下不用说,恨不能个个的跪在地上磕头感谢苍天有眼,让张老爷老来得子。
这张老爷在镇上的生意和口碑都很好,是个十足的大善人。
他的店铺不光遍及了藏守镇,往外几个周边的城镇也有张老爷的家的铺子,是个出了门都能给他三分面子的主儿。
这么受人爱戴的人偏偏身上没有那种有钱人家的傲气,平易近人的很。
镇上要是谁家有了难处, 需要银两就帮银两, 需要人力就出人力,几乎是有求必应。
甚至于有一段时间里,镇上想要重修土地庙,有人提议把张老爷的雕像也放进去, 居然半个镇子的人都同意了。
好在张老爷也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等凡人之躯和神仙并排坐实在是嫌弃自己命短, 严词拒绝,并且掏了重修土地庙的所有银钱,出了物力和材料, 将土地庙里里外外的都修缮了一遍,十分的规整。
土地庙开门的当日, 镇长邀请张老爷同他一起去上头三炷香, 保佑藏守镇平安无忧, 百姓安居乐业。
三炷香插进了香炉中, 张老爷突然想到自己能不能磕个头求求土地老爷保佑自己得个孩子,无论男娃女娃都好,只要有个后代就好。
张老爷才跪在蒲团上, 大殿横梁上的一根侧柱突然松落,砸在了正磕头的张老爷的后腰上。
众人大惊,纷纷冲进土地庙将柱子移开,把张老爷给抬了出来。
张老爷满头细汗,模样痛苦,但是仍旧是忍着疼给大家吃了定心丸,“我没事的,就是被柱子蹭了一下。不过这个安全不是小事情。镇长,你还是要找人好好的检查一下这屋顶的每一根柱子是不是都安全,不能再砸到别人。”
镇上心虚的点头,看着人把张老爷给抬走后,扭头对身边的随从呵斥道:“叫你们偷工减料你们在地上做做手脚就算了,怎么还敢在头顶上,这要是砸死一两个,你说这锅是他背还是我背?都知道张老爷出了钱,人家本来也要出人,是我好不容易把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给硬塞进去的,你们这时候就打我的的脸是不是太早了?去,赶紧找人回来给我检查,该换的给我换掉,该加固的给我加固好。所花的费用从的银钱里面扣出来,让你涨涨教训。”
随从一脸委屈却又不敢反驳,悻悻的一步三回头的去找工人前来维修。
土地庙的这一砸对张老爷说说严重不算严重,说不严重也挺严重。
张老爷的腰上没几天就好了,下地行走什么都的都没有什么问题,丝毫看不出什么后遗症。
但是——
张老爷感觉自己要孩子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虽然张老爷没有说,张夫人没有责怪,但是从那以后,张老爷叫郎中上门的频率可是一次比一次紧迫,一次比一次看诊的时间长,吃的药也是一次比一次的难以下咽。
有懂行的人路过张府,被张府里传出来的中药味熏得不行,品断出是用来帮助张老爷繁衍后代的药材后,也就笑笑赶紧离开,并没有宣扬出去。
可是即便再没有人宣扬,这张老爷和张夫人成亲这么久,张老爷又腰缠万贯,两个人至今没有孩子,众人心中也基本有了评断,张老爷有问题啊。
张老爷生育有问题,这是藏守镇人尽皆知,却又闭口不提的秘密。
张老爷的善事一直做着,但是这子嗣上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张夫人人也很好,说话温声细语的,经常笑容满面的随着张老爷上街逛一逛,或者出城赏花看景的散散心。
那一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是个出游的好日子。
张老爷叫人套了马车,带上张夫人再一次出城赏花。
据说十里外开了一大片奇奇怪怪的红色的花,非常好看。
那花红的似火,花瓣细长带钩,香气浓郁,可是没有人知道那花叫什么,只知道很好看。
那花开的也神奇,开花的地方本身是一块荒地,没有庄稼没有人,连个野草都没大有,可以说是寸草不生。
有人说那块地上曾经有过瘟疫,底下被埋了许许多多的没法救治的病人,怨气太重,所以那块地才成了这样子。
传说都是传说,也没几个在乎。
不过前一阵子,突然有人回到镇上转述那片空地上开出了许许多多红色的花朵,漂亮的不像话。
一批好奇心强大的村民就三三两两的结伴前去观赏了一番。
果不其然,那个转述的人没有说谎,那花朵漂亮的不像话,太好看了。
几波人在花田里流连忘返,回去的时候一脸的不舍得。
没两天,镇上就传开了关于这一片花田一夜之间盛开了无数妖艳鲜花的消息。
张老爷那一阵子很忙,和人谈生意累得脚不沾地。
好容易得了一个休息日,看着夫人在院子里愁眉苦脸,就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
正好这个神乎其神的花田消息张老爷也从身边的人口中得知,就叫人套了马车,带着夫人直奔那片花田去看看新鲜。
张夫人坐在马车里看着路上的春光无限,心情略微好了一点。
她靠坐在马车上,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唉声叹气。
“别太在意了,有没有孩子我们顺其自然吧。真没有的话我也认了,只要我们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夫人你看,我们快到了。”
张夫人紧紧握着张老爷的手,微微笑道:“嗯,听你的。”
两个人相继下了马车,看着眼前这一片刺目的红色震惊不已。
“好家伙,这花朵居然能开的这么艳丽!”
“是啊,我还从未见过开的这么好看的花。这花瓣和用血水染出来的一样,你看,这花瓣居然还带着小钩子,太神奇了。种这花的人真是太厉害了。”
“嗯?你为什么觉得这花是被人种出来的?传言是一夜之间自己疯涨出来的。”张老爷走到花田边,弯腰轻轻的闻了闻,香味甚浓,呛得他往后退了一步,皱了皱眉头:“香的有些过头。”
张夫人笑盈盈的凑到这些花朵跟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朵红花笑道:“不会啊,我觉得这香味正好,我很喜欢。”
“嗯,你喜欢就好,等会儿我们走的时候给你摘一把回去,放在屋子里让你多喜欢几天。”张老爷说着就要伸手折几枝。
“我们是来赏花的,这么粗鲁做什么。安安静静的看,看到眼中就够了。”张夫人打断了张老爷伸出来的手,指着远处的花田笑道:“老爷,我看着那边的花更浓密,我们去那边走走好不好?”
“夫人说去那就去,来,我牵着你的手,你小心脚底,不要摔倒。”
车夫和随行的下丫头靠在马车上互相攀谈。
“这老爷对夫人是真好,世界上能有几个男人在成亲这么多年以后没有子嗣的情况下还对自己的夫人这么好。不纳妾不休妻,一如既往的真心对待。”
“夫人自己也不差啊,对老爷这么好,老爷才会对夫人好。你一个赶车的懂什么,这里面许多事情是你不了解的,不要瞎说话,小心饭碗没了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能告诉你,老爷很好,夫人也不差,他们两个能相扶到老靠的是情谊,不是什么别的奇怪的流言蜚语。你再这么背后议论主子,小心我告你黑状。让你知道主子生气起来是什么样子。”
“哎呀小柠姐姐你不要吓唬我,我虽然人高马大的,但是我胆子小啊。你不让我说我就闭嘴,你可不要去主子面前胡说八道啊,这么好的差事我可不想丢。咱们镇上,除了老爷这里对待咱们下人好,还有哪个大户人家能这么好吆。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就随便一听,就当我放了一个屁赶紧忘了吧。”
“呵呵,你放屁不要紧,别对着我,臭到我了我可是要打你。”小柠看着两个主子越走越远,想到夫人没有拿遮阳的伞,这头上的太阳太烈,一会儿晒中暑了也是麻烦,急忙从马车上取下纸伞对车夫叮嘱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送伞。”
“小柠姐姐你真细心。”
“少拍我马屁,以后管住自己的嘴,我自然不会告你的黑状。”
“是,我一定听姐姐的。”
车夫看着小柠一蹦一跳的拿着纸伞进了花田,侧头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哎,主子好是好,不过没有子嗣终是隐患。这一代到他这里没了,等他老了的时候,我的孩子岂不是又要重新找一个主子?世上还有比他还好的主子吗,难奥。”
马儿闻言吐了两口气,车夫笑着拍拍马儿的额头,“对吧?你也这么认为的对不对?咱们主子好是好,最好的是有个孩子,这样我们就能一直一直的无忧下去了。老天保佑啊,让我们老爷和夫人有个孩子吧,最好是个男孩子,这样我们就不用为以后发愁了。”
不知道是不是车夫的祈祷起了作用,亦或者是张老爷和夫人此次散心的效用甚好,从花田回去两个月后,张夫人被诊断出有喜了。
张老爷高兴的在门口直接摆了一天的流水席,无论来者何人,左邻右舍,官员衙役,路过的商人路人,哪怕是要饭的,只要你能找到张老爷的门口,这口饭你就吃的上。
一天流水席下来,张老爷的嘴角都没落下来过,看得出是真的开心。
张夫人在屋子里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闺中好友,那是哭了笑,笑了哭,等到所有人都走干净的时候,已经月上三竿了。
张夫人坐在床边上几欲闭上眼睛,都强打着精神等张老爷回来。
张老爷进门,看到的就是靠着床幔子双眼通红的张夫人,心疼的几步上前问候:“怎么?可是肚子里的小家伙折腾你了?让你难受了吗?要不要我找郎中给你开点药缓解一下?”
张夫人抽抽鼻子笑道:“瞧你,我这是高兴的哭又不是难受的哭,动不动就吃药可不好,郎中不是说了吗?有什么问题及时找他来,不要随自己随便吃药,会出大问题的。”
两个人坐在床边互相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皎皎明月,院中花香四溢,窗台上的红色花朵在月光下更加的妖艳无比。
张老爷笑道:“这花真能开啊,一瓶水居然能开两个月,而且这样子似乎和我刚摘回来的那一天一模一样,连个枯萎的意思都没有。这花一定不是什么凡品,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可惜了。”
“你还说呢?叫你不要摘你偏要摘,你看你那日摘花被划伤的腿,至今还有印记。两个月的印记,能是一般的花枝划出来的吗?”张夫人笑着靠在张老爷的肩窝处,幸福的摸着自己的肚子道:“你说我肚子里这一个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都好在,还要健健康康的,都好。”
“得了吧,嘴上这么哄我,心中肯定想着要一个男孩子。”
张老爷刮了刮张夫人的鼻子宠溺道::“你现在有孕在身,我不同你争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你看时候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你这一天哭了笑笑了苦的不累吗?我瞧着你眼皮都肿了,赶紧休息,我去叫人打点水来洗洗。”
张老爷叫过下人端来水盆的时候,张夫人已经迷迷糊糊的斜躺在床上睡着了。
张老爷小心的给张夫人挪正了身子,拿着毛巾浸了水,给张夫人温柔的擦拭了一遍脸蛋,将他头上的钗环都卸下来,放回了张夫人的首饰盒里。
一抬头,紧挨着妆台的窗户上的花朵好像变得有些黯淡了,张老爷刻意伸长了脖子凑省去细看,“呵呵,一定是错觉,都两个月了没变化,怎么会我才说完就有变化了,我可不是什么金口玉言,一定是我今天太累了。”
张老爷收拾完一切也上了床,小心的避开张夫人躺在床边上冲着床顶子傻笑。
“我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
第二日天没大亮张老爷就起身了。
今日有一笔生意要谈,他得早起准备一下。
自己穿好衣服,给身边的夫人掖了掖身上的薄被,看着她睡梦中带笑的容颜,张老爷的心情瞬间好的不行,哼着小曲就要出门。
“嗯?”
已经走到门口的张老爷突然的倒回来,走到了夫人的妆台边上。
“这花——”
昨日还盛开的红花一夜之间突然掉成了光杆子,这是张老爷没有想到的。
昨天还和夫人讨论这花命长,今天就直接暴毙身亡在妆台上?这花也太会挑时间了。
张老爷想了想,将妆台上的花瓣都收拾到了掌心,还顺手把窗台上的花瓶连同几根光杆司令给拿出了房门,放在了院中的花盆边上,等着打扫院子的人收走。
张老爷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花嘛,有开就有落,能开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出了门张老爷就忙起来,将这件事放在了脑后。
午饭的时候,张老爷要回来看一眼夫人,才得知夫人一上午都没有起来,还在睡觉。
张老爷觉得不对,这才不顾夫人的反对进了房间,一伸手,夫人额头上的灼热感就惊得张老爷一个趔趄。
“怎么这么烧?你们都是死人吗?夫人一上午没出房门都不知道进来看一看的吗!”
下人们瑟瑟发抖的在门口低下了头,这是他们入府以来第一次见到张老爷发火,各个不知所措的在门口傻站着。
“愣着做什么,请郎中,打热水,拧帕子,快去!”张老爷气恼的吼道。
很快,大家终于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始按照张老爷的吩咐各自行动起来。
郎中给张夫人诊脉诊的眉头紧蹙,闭口不语,看的张老爷心惊胆战,又不敢打扰。
许久后,郎中走到边桌对张老爷摇头,“夫人这病来的蹊跷,身上并没有什么一样,但是这烧起的突兀。不知道老爷昨儿个可发生过什么怪事?”
“没有。昨日我们府上摆了流水席,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夫人一直在屋中,不过就是自己的闺蜜小姐们聊聊天话话家常,其他的并没做什么。”
“可是吃了——”
“夫人并没有吃流水席。她如今有孕在身,自然是要小心看护,她的吃食都是厨房单独做的,也都是按照你交代的清淡营养,量还要少,夫人饿了随时可以做,但是不会做太多。”张老爷一边回着郎中,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床上的人。
“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中午的时间就起烧了呢?”
郎中想了想,“老爷,小的这有一副猛药,能让夫人的烧退下去,但是不保证不伤及腹中胎儿。您看——”
“伤及胎儿?”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可是小的需要提醒您,按照夫人目前这个烧法,她应该是等不到生产的那一天就烧死,您看这药——”
“吃了就能退烧?”
“这是我祖传秘方,一包见效,不见效你砸了我的店子。”郎中拍着胸脯保证道。
“那这药吃了孩子还能要吗?”
郎中斟酌了一下,“这个不好说。”
“这东西以前有孕妇吃过吗?结果如何?”
郎中点头,“吃过的,有三个孕妇吃过,孩子也都安然无恙的生了下来,现在都会打酱油了。不过这不能保证夫人吃了就会一样安然无恙,个人体质是不一样的,对药物的接受程度也不一样,这一点我是不能给你保证的。”
“你能保证退热,夫人无恙对吗?”
郎中回道:“是,我可以保证。”
“那就开药。”
郎中的药端来的时候,再三询问张老爷:“这药您确定要让夫人喝下去对吗?”
“废话,不确定的话我让你亲自去熬吗?快点的,先保住夫人无恙。孩子不孩子的,听天由命。既然你说了那三个孩子没问题,我相信我的孩子也没问题。”
郎中的药名不虚传,这一碗黑水汁子灌下去,日落西山的时候夫人就醒了,开口就嚷嚷口渴要喝水,激动的张老爷一边抹眼泪一边去倒水。
朗中见人醒过来了也是开心不已,上去探了探脉更是松了一口气,“应该是无大碍了。”
张老爷小声问道:“孩子——”
“老爷放心,应该也无大碍。”
张老爷高兴的拍拍郎中的肩膀,命人给郎中端上赏金,用马车送郎中回去。
人都走了,屋子里就剩下了张老爷和张夫人。
张老爷眼泪汪汪的坐在床边看着张夫人,还未开口,张夫人就笑起来,“瞧你,我不过是睡了一觉你就这般样子。要是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也不打算活了吗?”
“嗯,不活了,去陪你。”
“呸呸呸,我说着玩儿的,不作数。你知道我睡觉的时候梦到什么了吗?”
“能梦到什么?肯定是我。”
张夫人笑道:“别不要脸了,我梦里的是个别的男人。”
“嗯?你居然梦到别的男人?”
张夫人呵呵笑起来,“是个顶可爱的男孩子,他拉着我的衣角喊我娘,告诉我不要害怕,他来保护我。我感觉自己在一片火海里,怎么逃跑都跑不掉。我跑到哪里,哪里就起火。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去过的那片花田吗?我就是在那片花田里不停的奔跑。到处都是火,我害怕极了。突然出来了一个小男孩,他拉着我的衣角叫我跟他走,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他是我儿子。哈哈,你说神奇吗?他说他叫张伦,和你一样的姓。我就跟着他躲在了一个老大的透明罩子里,那些火烧刀子一样但是怎么也进不来,我们就蹲在罩子里看着那火慢慢的烧完,最后熄灭。我准备从罩子里出来的时候,那孩子和我说,他过一阵就会来找我,叫我不要害怕,好好的吃饭好好的休息,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哈哈,那小孩子太可爱了。你说我要是能生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张老爷揉搓着张夫人的手背,安慰道:“会的,我们一定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的。”
“那说好了,如果真的是个男孩子,叫他张伦怎么样?”
“随你,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