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 张夫人的胎象很是安稳,一直到了最后快要临近生产的那一个月, 张夫人的胎才又出现了小小的不妥。
这个小不妥是发生在晚上。
张老爷夜里回来的晚,陪着朋友喝了几杯酒,身上沾染了些许的酒气,所以到了卧房门口的时候左思右想,先去沐浴完了才清清爽爽的进门。
屋子里安静的很,往常这个时间里夫人应该早就休息了,所以张老爷的手脚极其的轻, 生怕惊动了张夫人。
可是张老爷才进屋, 正在转身关门的时候,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张老爷吓得急忙转身,和身后尖尖的肚子撞了个满怀。
张老爷察觉自己撞的是张夫人的肚子, 心下慌乱,急忙伸手揽住了张夫人的腰身, 后怕的在她耳边喘着粗气,“我的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了,大半夜的不休息你干什么呢?不声不响的你站在我后面做什么?有没有事, 被我顶了一下有没有事,快坐下让我看看。”
扶着人坐在了桌边, 张老爷才看到这张夫人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窗外的月光石是白的, 可是张夫人的脸色看上去更白, 但是唇瓣却红的鲜艳,被这脸色称的极其的刺目。
张老爷本来还有一丝丝的酒意瞬间就给醒了个彻底,“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你先坐一坐, 我去叫郎中。”
“你不要叫郎中了,去叫稳婆吧。”张夫人紧紧的抓着张老爷的手,咬牙呻吟道:“我怕是要生了,快去找稳婆。”
“这还不到——是了,郎中说过,很多孕妇是会早产的,你这是要早产了,别慌别慌,我想一想郎中怎么交代的我。热水毛巾剪刀,止血药人参片纱布,我我我我这就去,你...你...”
“你快去,我还撑得住。”
张老爷一咬牙,匆匆的冲出了卧房。
原本睡下的众人被这突然乱哄哄的吵闹声给惊醒,一个一个的披着衣服探出头才知道,是夫人要生了,也赶紧匆匆的出来帮忙。
张府的夜晚突然就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郎中和稳婆齐齐到了张府,郎中先是把脉,稳婆在一侧查看夫人各项身体状况。
两个人各自检查完自己的要点,凑到一边一合计,很快就开出了适合张夫人的吊命汤药所需要的药材,急急地找人去拿了药扔进了药罐子里。
“张老爷,我们先同你说点实际的。”
“我要夫人,给我保夫人。”张老爷从这两人进门后就一直哭丧的脸上大概猜出了那种保大保小的狗血戏码要在自己身上上演了,也没等两人思忖开口的方法,自己率先回答了出来。
郎中倒是没什么震惊的,经过这几个月的接触下来,张老爷对张夫人那是疼爱有加,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疼,不是因为她的肚子里的孩子,郎中知道这个问题即便不用问,张老爷也必定是这个答案,所以全程一脸淡定。
稳婆出入张府的次数少,还没有摸清楚这张老爷的脾气性子,往常大户人家遇到这种状况,都会悄悄的问稳婆能不能提前看出这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男孩的话就保孩子舍大人,女孩子的话就看能保谁就保谁。
张老爷腰缠万贯,这家产需要人继承,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张老爷想要一个男孩子。
稳婆也是这么想的。
她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应对张老爷谁保小舍大的措辞了,结果张老爷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张老爷,这夫人肚子的孩子可能是个男娃,您不要再考虑一下了?”稳婆自作聪明的惋惜道,想要将张老爷重新拉回自己的套路里来。
张老爷摆手制止道:“保住夫人,你们都有赏金拿。夫人有恙,我们就好好的算账。”
“是。”郎中低首称是。
“那好吧。”稳婆也不情不愿的答应道。
于是乎,在马上就要过新年的年末上,张府迎来了一位可可爱爱的小公子。
幸得郎中和稳婆的全力相助,张夫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一会儿用力一会儿泄力,一日后的下午,诞下了张府的小公子。
听到孩子啼哭的那一瞬间,张夫人晕了过去,张老爷在门口也腿软了一下,扶着柱子赶紧站好不让自己倒下去。
张老爷见稳婆抱着孩子兴冲冲出来报喜,开口问道:“夫人怎样?”
“恭喜老爷喜得了一位小公子。您放心,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过于疲累,需要好好地休息和调养。”
“没有生命危险?”
“您放心,没有危险。郎中已经看过了,也说没有问题,您就安心等着夫人醒过来就好了。这小公子长得真好看,您不看看吗?”稳婆抱着怀中的小人儿往张老爷身边凑,指望着张老爷能一高兴赏自己几个子儿,可是这张老爷得知夫人无恙后,同里面的夫人一样,仰面晕了过去。
等到张老爷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张夫人已经躺在她的身侧逗弄着小孩子说笑了。
张老爷从身后小心的揽住张夫人的腰,“你辛苦了,我的好夫人。”
“老爷,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这是我们俩的孩子,你看,是个男孩子。”
“嗯,长得真好看。你还记得我同你说的这孩子出来了叫什么名字吗?”
张老爷儿此时的注意力都在张夫人的身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丝毫没有反驳,“张伦,我记得你说过要叫张伦。”
“会不会太草率了?”
“没事,就叫这名字就行。好了,孩子也生完了,你需要好好的休息了,让乳母把孩子抱下去吧。”
“你都没有好好看孩子一眼。”
“以后有许多的时间看,不急在这一时。”
“你这样确定能做一个好父亲?”
张老爷笑道:“他爹娘都不差,他也坏不到哪里去的,好了,赶紧休息。”
这是张府开府以来过的最为开心的一个新年。
纠结在张老爷和夫人心底的一件巨石一样的大事终于尘埃落定。
镇上的人也为张老爷家添丁添福感到开心,第二日就匆匆的凑了各种东西来张府门前祝贺。
张老爷让人收了所有送来的礼物,给每一个人都回了丰厚的回礼,并且约定了三日后会摆席面小小的庆祝一下,到时候凡是路过的都可以来喝杯酒吃块肉,沾一下张府的喜气。
怪事就发生在吃席的这一天。
大清早的,有人来找张老爷回禀城外的一件怪事。
那片曾经盛开一时惹得众人艳羡讨论的花田在某一天突然一夜凋零之后,于昨晚突然又重新盛开,而且看那场面比第一次的盛开还要盛大。
据传言,这次的花田不光是开的好,还开的多,开的怪。
上次的花田是占了一大片荒地,没有蔓延到别处,这次的不同,除了花田里的众生艳丽,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花朵沿着路边的沟沟坎坎的一路开了出来,居然开到了张府的门口。
有人说这是因为张老爷善事做的够多,老天爷特意让花路直接开到了丈夫门口,预示着张府以后都是顺风顺水,日子红红火火。
可是也有不怀好意的人揣测这是邪恶之花,叫不出名字,还有些妖艳至极,最主要的是开的时候没预兆,枯的时候更没有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花。这可能是在警告张府,以后要好好的继续做善事,不能偷懒。
不论怎么说,这福气也好,邪气也罢的花已经开了张府的门口,张老爷不想看也得看,索性趁着开席之前,带着随从乘车出了城去看看那片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的花田。
当日自己窗台上的红花落败之后,张老爷并没有想太多,可是他才出门就听说城外的花田一夜之间消失了。
不是枯萎,不是连根拔起,是消失。
地上连个坑都没有,更别说什么花瓣叶子的,一片都没留下。
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才见了这花田,张老爷都要怀疑自己面前的这块空地上是不是真的开过花。
张老爷当即赶往这花田前驻足观赏,确认了传言非虚。
不过这种奇怪的事情只是在众人口中相传了几日后也就不了了之了,毕竟除了一夜消失,其他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
这件事就被大家渐渐的忘记了。
那片没有性命的花田也渐渐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本就是凭空出现,忽的又匆匆消失,除了神秘二字,大家对那片花田也没有别的评价。
不过今日,那突然消失的花田居然又重新长了出来。
和上次一样,一夜之间,百花盛开,轰轰烈烈,摇曳生姿。
张老爷赶到的时候,那花田正巧被风吹过,花海的浪头正一波一波的涌上来,带来了十分提神的香气。
张老爷突然就被眼前的这一幕给定住了脚步,一步也不再上前,就站在马车旁边定定的看着这一浪一浪的花海随风翻涌。
“老爷,这花好香啊,我就没闻过这么香的花。”
张老爷点头:“确实香的过头。”
“老爷,我怎么突然觉得这风有些怪呢?”
“哪里怪?”
“您瞅一瞅啊,这可是冬天,旁边树上的落雪都没化干净呢?可是这花田里吹过来的风怎么暖暖的呢?难道是我今儿穿的太多了?我真的觉得暖融融的,您没察觉吗?”车夫靠在马车边疑惑的笑道,“我都要以为这是春天了。”
说完,马车夫自己都愣了一下。
张老爷道:“反应过来了?何止是风奇怪,这花也奇怪的很。大冬天的居然开的这么浓烈,到底是个什么品种。回回开的时候还都是这么悄无声息的,怎么?一夜之间从地底下窜出来的吗?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
“咱们府上的小凳子昨儿还路过这里,要是昨儿有什么迹象的话,依照他的嘴肯定会在府上传的沸沸扬扬的。没有传出来说明这里在昨天的时候还是空无一物的。一夜之间就能发芽抽枝开花?这可了不得了。”
张老爷还想说什么,突然,迎面的暖风突然变了样子,打着旋的把花田的里的花瓣都卷上了半空。
只一瞬间,这花田就被风摧毁的不成样子,和空无一物也差不许多。
张老爷眯着眼看着眼前的风头,“如果上次也是这样的话,确实可以做到一夜消失。无论怎么样,先避开这阵风吧,我们去一边等一等,等风头小了回去。夫人还等着我们开席呢。”
等到风头彻底散去,刚刚吸人眼球的花田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老爷,没了,就这么没了?一下子就没了?”
“嗯,我没瞎,看到了,你不用这么掐我手,再掐下去我也要没了。”
车夫赶忙松了手,赔礼笑道:“老爷对不住,我太激动了。那么大一片的花田啊,那么大一片,刚才一阵风就给吹没了啊?这也太吓人了。吹哪儿去了?你看这地上,真的连个叶子都不留,好像这里从来都没有开过一样啊。”
“确实奇怪。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去,夫人还在家等着。”
张老爷带着随从准备转身。
“哇哇哇!”
习惯了夜里孩子的啼哭声的张老爷儿几乎下意识的开口喊道:“伦儿,伦儿?”
车夫摇摇头,指着远处的一个草丛说道:“老爷,这声音不像是小公子的,好像是那边的草丛里传出来的。要不要去看看?”
“去看看。”
随从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拨开草丛,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被扔丢弃在了草丛中。
随从又惊又急,赶忙弯腰抱起,对着张老爷回道:“老爷,这居然真的是个孩子,一个很小的孩子,看这身上还有血,可能比小少爷还要小啊。是谁这么丧良心,居然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在这里,是不要了吗?这么小的孩子要是扔在这里,不出半天一定会死的。老爷您看——”
张老爷背着手走过来,只看了一眼随从怀中的孩子,就觉得和这孩子有眼缘,再环顾四周,确认这孩子应该是被人舍弃的,无奈又疼惜道:“带回去吧,这么小的孩子扔在这里肯定不行。”
众人都在等着张老爷回来开席,没成想不仅等来了张老爷,还等来了一个被张老爷捡回来的婴儿。
这小娃娃和张伦差不多年纪,婢女给小娃娃沐浴的时候还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的生辰八字和名字。
云方。
这孩子叫云方。
席上,张老爷和张夫人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向众人介绍,“今日大家能抽空来参加小儿的宴席,张某感激不尽。大家尽情的吃,尽情的喝。以后小儿出门在外,还要仰仗大家的爱护,张某先再次谢过了。”
席间有人笑问:“不是说张老爷得了一个小公子,怎么这会子一人抱了一个,是我们的消息有误?夫人产下的是双生子?”
张老爷笑道:“并不是,夫人怀中抱着的是小儿,名叫张伦。我怀中的这个小家伙是今日在城外捡回来的,随身带着他自己的名号,叫云方。我想着既然有缘遇上了,那就一并养着吧,也能和小儿一起做个伴儿。还请大家以后一样好好爱护这个孩子,张某谢过。”
反正吃的又不是自己家的粮食,大家自然没有意见,纷纷鼓掌叫好,大赞张老爷仁慈友爱,这个孩子遇到张老爷真是三生有幸云云。
就这样,在年关口,张府一下子得了两个公子,一个叫张伦,一个叫云方。
时间来到庆丰十二年。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张伦活泼开朗,猴皮猴皮的,不过有一点缺陷,听力不是很好。
起初大家以为是他顽皮故意装作听不到,直到云方不小心在张伦身边点燃了一个炮竹没有扔出去,掉在了张伦的前面,砰的一下炸开了,所有人捂着耳朵都觉得这个炮竹的声音太过威力无边,可是离着最近的张伦只是傻傻的笑了笑,连耳朵都没有捂住,还扭头嘲笑躲在柱子后面的云方,“胆小鬼,这就害怕了?就这样你还想着当我老大,哈哈哈,你做梦。”
云方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没顾得上和张伦辩驳,急忙拉着张伦跑到了张夫人面前,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张夫人。
张夫人叹口气,拉过小云方,小声说道:“这事情我和你张叔叔都知道的,我们已经暗中找了很多郎中给伦儿治疗过了,不过都没什么效果。你还记得你们两个早上喝的那碗粥吗?”
云方睁大眼,“你是说早上那碗苦的要命的粥吗?”
“嗯,不是粥苦,是因为里面加了药,给他治病的药。我们本来只加在了他的碗里,可是他个鬼机灵尝了尝你的不苦总是要偷偷和你换过来,没办法,我们就在你的粥里也加了一点点清热去火带苦味的东西,不伤人,养人,这样即便他尝过你的也是苦的就会老么实的喝掉自己的了。这事情别人不知道,小云方,你能给我保密吗?不要告诉伦儿。”
“为什么不告诉他有病呢?生病治病再正常不过了,为什么要瞒着呢?”云方大为不解。
“因为他性子倔啊。”张夫人将云方揽在自己的怀中,看着蹲在门口打石子玩儿的不亦乐乎的张伦,道:“伦儿性子要强,什么都想要和别人争个长短,我们担心告诉他他会觉得自己瞬间比别人矮了一截。不过我猜测他也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但是他不说,我们就不能说。小云方,你能和我们一起保密吗?”
“可是这样早晚有一天会穿帮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能让他快快乐乐的一天就让他多快快乐乐的一天,真到瞒不住的时候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小云方,咱们府上的人其实都隐隐感觉出来了,不过大家都不开口,也都暗暗的打掩护。只不过过几日你们就要去外头上学堂了,到时候能打掩护的就只有你了,你要好好的帮我啊。本来你张叔叔是要留你们在府上,找私塾来府上教的,不过想了想,我们也不能一辈子都把你们困在这四方院子里,早晚还是要出门的,就想让你们尝试一下,看看他能不能受得了。”
“我懂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的照顾她,不让别的同学欺负他。”
门口的石子被张伦一不留神打飞进了屋,正好砸在云方的脑门上,疼的云方龇牙咧嘴的冲出屋子和张伦互相拉扯起来。
张夫人坐在圆凳上看着两个小伙伴玩儿的开心也就没有阻止,还给两个孩子助威了一下。
“云方,踢他的腿,他腿不稳。”
“伦儿,小心他的手臂,他的手臂有力气,砸一下你就肿的和猪头一样了。”
“对对对,就这样,继续,打完了我们好吃饭。”
晚饭期间,张伦的眼睛肿的和注了水一样,睁着一只眼睛在桌上和云方抢红烧肉吃。
云方的一只胳膊已经被吊了起来,自己只能用左手慢吞吞的夹菜,本就不利索,被张伦一抢断,好不容易夹到了肉又滚回了桌面,气的云方牙根痒痒。
张夫人坐在两人对面笑的合不拢嘴,给两个孩子夹了菜后拍拍手道:“你们两个以为这就完了?不可能的。你爹,你叔叔,明日就回来。看到你们这副鬼样子,肯定还会教训你们的。你们最好今晚多吃点饭,垫一垫肚子,以免日后两天没有饭吃。”
“娘,你真的忍心看我这样子还被爹教训?”
“吆,居然听到了?忍心啊,我怎么不忍心。是不是告诉过你们不要打架,要好好相处。你们能在一个家里共同生活,这是多大的缘分,别家想要个兄弟还没有呢,你们居然不珍惜,教训你们都是轻的。我要是身体好我就亲自上手。”张夫人说完又看了一眼张伦,扭着他耳朵唠叨道:“还有你,一会儿听得见一会儿装听不见的,肯定是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认真听。你说该不该打?”
“娘,疼啊,你松开。”张伦赶紧抱着张夫人的手解救自己的耳朵,委屈道:“我没有装,我确实有时候听的清楚有时候不清楚,一定是你平常老吼我的关系,给我把耳朵都快吼坏了。你以后对我温柔点,和对云方一样,我什么都能听得见。”
“吆,居然还赖上我了?你个臭小子。”张夫人作势就要抬手再抽张伦的小手,一边的云方插嘴道:“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这么好的爹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瞅瞅我,从小被人舍弃,要不是张叔叔好心收留,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
突然,云方的碗里多了一块肉,张伦睁着一只眼睛傻呵呵笑道:“吃肉,没事,你现在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