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就这破房子, 你是怎么想的?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这还不如睡在外面大街上干净呢?小方方啊,你是不是被这老头子忽悠了?”张伦一手拿着大扫帚哼哧哼哧的打扫着地面, 一边喋喋不休的冲着云方不住的唠叨,“我虽然现在脑子不怎么清楚,只记得一个你。但是你也不能这么诓骗我啊?连面摊子的老板都看出来了,我一看就不是什么穷苦人家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会住在这么脏乱差的地方呢?我觉得我失忆前最起码是个住大宅子的有钱人。你看看我这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估计从未拿过这种干活的工具吧?你——”张伦说完扭过头, 看到云方正端坐在外头的廊下, 背对着自己,仰望天空中的皎皎明月,一言不发。
夜风徐徐,吹过冰冷的屋檐, 吹过一院子的荒草,吹到了张伦的脸面上, 带来了些许泥土的味道和瓦片的湿腻。
张伦突然就压低了声音,将扫帚往那个门后一放,轻手轻脚的走到了云方的身边,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云方横了一根手指在唇上,“嘘, 你听。”
这院子里静悄悄的。
老板将两人带来之后, 交代了几句就回家休息去了, 临走的时候连那半边掉下来的门板都没有收拾好。
院子里的萧条样子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了, 可是云方依然不介意,坚持和张伦留在了这里。
张伦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要住在这破烂地方。
更不明白的是, 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云方就一言不发的坐在廊下,盯着天上的月亮发呆,“这月亮上的仙子冲着你使劲眨眼了?你看的这么入神。”
“呵呵,你来。”云方拉过张伦的手,示意他和自己并排坐在廊下。
张伦刚一入座,耳中突然传来婉转动听的戏腔。
这戏腔听起来不怎么成熟,像是一个喜欢唱戏但是并没有经过大家指导的小姑娘在偷摸练习的成果。不过这声音并不难听,起码张伦听到了只是笑一笑,并没有皱眉头。
“原来是在听戏。”
张伦端坐好后侧头朝云方笑道:“小方方,不够义气了啊。明明是兄弟两个,我从那累死累活的打扫卫生,你坐在这里听小曲儿?合适吗?”
“合适。”
“你...”张伦见云方笑盈盈的回自己,不怒反笑道:“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
云方摇头,“没有,你上辈子没有欠我,我们互不相欠。真要是说起来的话,可能是我欠的你的。”
张伦张大嘴笑道:“你欠我的,为什么这辈子还要继续欠我的?不打算还吗?”
“债多了不压身,慢慢还吧。你先别说话,听听这戏腔有什么有趣的地方。”云方努努嘴,“这戏腔很有意思,你好好听一听。”
张伦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要好好的听一听这人间妙音。”
戏腔张伦听不太懂好听与否,但是这唱词还是能听得清楚一二的。
这小姑娘唱的是一出阴阳两隔哭夫的唱词。
大体唱的是深在闺中的小姐看上了自己隔壁的书生,两个人隔着墙眉来眼去的有了倾诉,不料和所有的戏台上公子小姐的桥段一样,这两家是冤家,别说结亲了,连平日里见面都是恨不能气死对面的那种关系。所以这小姐和公子的姻缘注定是一段孽缘。
孽缘生,孽缘起,公子于月色之下翻墙过院,和小姐越了雷池,生米煮成了熟饭。
这禁忌的爱让这两个苦命鸳鸯欲罢不能,屡屡得逞。
书生要上京赶考,小姐要绣楼招亲。
接下来就该是公子高中状元回来迎娶美娇娘了?
不是的,公子在上京途中遇到了丞相家的小姐,一番穷追猛打,公子将丞相家的小姐也顺利拿下,成为了他的囊中之物。
这边的绣楼招亲在小姐的家族压迫下,也顺利进行。
绣球被抛到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公子身上。
巧的是,这小公子对小姐倾慕已久,得了绣球自然是喜不胜收,忙三书六聘的过门下礼,定下了良辰吉时,等着迎娶小姐过门。
结果良辰吉时到了,小姐不见了。
新郎官着急得要命,发动了所有迎亲的下人去大街小巷的找。
结果众人在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子里的平板车上,发现了一身红衣浑身是血的新娘子。
众人走过去的时候,新娘子早就凉透气了。
众人一边惊讶一边将新娘子的尸体重新包裹了一下给抬了回去。
原本的喜事变成了丧事,新郎官当场晕厥,被人匆忙抬了下去。
事情发展成了这个样子,喜事肯定是结不成的。但是新郎官醒后得知新娘已经死了的消息后,一没哭,二没闹,换了身白衣裳重新带着大部队去了新娘府上。
大红的喜字还贴在门上,红花红绸还没来得及拆下来,府上一片哀声四起。
小厮通报新娘的老子爹这新郎又折回来了,老爷立马擦着鼻涕眼泪的迎了出来,问这乘龙快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事情。
“岳父大人,我来拜堂成亲。”
红绸漫天,喜字张扬,唢呐声声响,锣鼓震天鸣。
新郎官端着新娘头上的发簪穿着一身白衣,拜了堂,成了新娘的夫家。
“岳父放心,既然我与鸢鸢已经拜堂成亲,她自然就是我的人。人我带回去,一定会按照礼数好生照顾。您们过几日前来喝杯送行酒就是了。我先告辞了。两位,保重,节哀顺变。”
唢呐继续吹吹打打,锣鼓继续咚咚啦啦,新郎官从新娘家抬出了裹着白布的新娘子的尸体,震惊了所有来看热闹的街坊四邻。
娶了一具尸体回去,这可真是——
“等一下。”张伦忽觉不对头,赶紧摇摇头,把眼前的幻觉打散,拍拍云方的肩膀,“小方方,这不对啊,为什么这戏腔唱出来我仿佛至于现场了一样,这是什么鬼戏腔?”
云方笑道:“你自己都说了是鬼戏腔,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鬼...唱的?”
云方径自抬头看看天色,“这个时间里还高歌的,不是鬼的话,那也会被左邻右舍打成鬼吧?你说呢?”
“有道理。”张伦忽的起身,“那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听鬼唱戏?她唱的很好听吗?”
“不好听吗?能让你身临其境的唱腔你居然不觉得好听?”云方摆摆头,“这要是被唱戏的人听到了,指不定有多伤心。”
“小方方,你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云方拍拍膝盖,道:“没什么,一时间有些无聊就坐着听了一段。她如果需要我们帮助的话,自然会来找我们,我们无须多言。相反的,如果她不需要我们帮忙,我们硬要帮忙也是热脸贴冷屁股,这种自讨没趣的事情我不干,你也不许干。”
张伦犹在梦中,“什么意思?她?找我们?为什么?”
“你去屋顶上看看。”
张伦一脸的不解,但是十分听话的跃上了屋顶。
这面摊老板的屋子不大,屋顶自然更小。
站在屋顶上就不难看出,这院子几乎被左右前后的宅院挤成了一个井口的大小一样。尤其是前后左右的屋子屋檐都过长,或多或少的都侵占了这院子的一点空间,从屋顶上看下去,这井口更小了。
张伦正欲嘲笑这老板倒霉,挑了这么差的一间屋子,突然脑中里那个光一闪,不可思议的重新转过头,站在屋脊上重新打量起这屋子的布局。
张伦看完之后倒吸了一口气,有些不死心的跳到了隔壁的屋檐上重新打量这间小屋子的位置。
接连跳了三个屋顶,算是把这院子的一周全都踩了一遍点儿,终于明白了云方想要做什么。
“呵呵呵呵。”张伦跳回院子,落在云方身边一脸坏笑。
“知道为什么了?”
“你小子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也没给我一点提示?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喜欢这种破烂不堪的小院子呢?看来你是早就看出了这院子的与众不同是吗?这院子阴险无比,从这里等着怨气找上门来真的和守株待兔没有什么区别。”
“你这不是也挺聪明的。”云方蹭了蹭张伦的肩膀,道:“你看那边的门板,从刚开始就在轻微的晃动,而且还卡着这戏腔的拍子。”
“什么?”
云方指着院中仅剩的几棵野草,道:“门板都能吹动,这风也算不小了,可是院子的草一动不动。要么是草成了精,要是门丢了魂,你选哪一个?”
张伦嘿嘿笑道:“哪一个都不选。那边的门板,要是想要说点什么的话,进屋里来说,别在我们门板上做文章,我们还指望这破门给挡挡路人呢,你再从上面玩一会儿,两个门板都得报废。”
张伦说完院中仍是一片安静,只不过好巧不巧的,这门板真的停止了摆动,变得纹丝不动了。
张伦挑眉笑道:“既然听懂了,要不要过来聊一聊?听你的声音,年纪不大吧?小姑娘?大晚上小姑娘家家的趴在门板上做什么?过来。两个哥哥听你聊聊心里话。”
“呜呜呜。”门板处果然传来了一阵呜咽声,听的张伦后背发毛,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云方蹙眉,眼中略有惊色,“这哭声听起来有些耳熟。”
“小方方,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你听过很多姑娘的哭声吗?何时听的?从哪儿听的?我怎么不知道?”
云方按住张伦在眼前胡乱张牙舞爪的手,对着门板笑道:“看样子你也不想这么漂泊无依,那不如过来说说我们能帮你些什么?我们的要求不多,把你身上的怨气给我们。”
“呜呜,你们要这个做什么?”这小姑娘居然开口说话了。
云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但是嘴上依然笑道:“你能找到这里,自然是知道这里不同寻常人家,我们能发现你在,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人。你既然想要找生路,我们倒也可以伸手帮一把。来吧,屋中有灯,你可能会安心点。”
“一个鬼还怕黑,不要太搞笑。”张伦一脸的不屑,但是还是随着云方进了屋子,并且留了门。
经过张伦一个时辰的打扫,屋子里已经勉强能够进人,虽然比不上高门大户的富丽堂皇,和小门小户比起来也算的上干净整洁。
张伦随手拉开桌子边上的小凳子,将其中一个推到云方身边,“坐下等着吧。”
“两位公子,我能进来了吗。”
门口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让人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浮现出一个身穿粉丝衣裙小姑娘的形象。
云方背对着门,轻声道:“请进。”
小姑娘唯唯诺诺的在门口不敢进入,直到张伦不耐烦的催促道:“怎么?都到门口了还不进来,是等着我过去请你吗?”
小姑娘这才一步一出溜的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站到了云方的身后,呆呆的看着这屋子。
张伦有些疑惑道:“嗯?小方方,你从刚刚开始就有些奇奇怪怪的,是我的错觉吗?”
云方低眉笑道:“哪里奇怪?”
“是你让我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的,但是你好像在提醒我后突然就没有那么感兴趣了。说你不感兴趣吧,你好像又在处处对这姑娘有些礼让的意思。怎么?该不会真的认识这小姑娘,是你的什么相好吧?”
云方抬头,对上张伦一双探究十足的眼睛,“说不定真的是。”
“嗯?你你你你有...你什么时候...我印象中你不是这样子的啊?你不是应该...等一等,我需要好好的想一想。你...喜欢?”
“姑娘,过来坐。”云方笑着对身后的姑娘道。
小姑娘仍是一脸惊慌,她胡乱的整理了身上乱七八糟的衣裙,略微拢了拢自己毫无章法的头发,把耳朵上的坠子重新整理好,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子,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了云方的对面凳子前,规规矩矩的坐了下去。
“姑娘,贵姓?”云方开口问道。
“区,我姓区。”
云方的眸中映出一个满脸憔悴的小姑娘的面孔。
这张脸算不上惊艳绝伦,但是因为精致小巧,也算的上有些姿色,总归是扔在人群里能被人第一时间发现的那种。至于能不能靠着这一眼就落入心里,那就要看看这姑娘是不是你心尖儿上的那张样貌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个不好强说的。
小姑娘抽了抽鼻子,眼珠子丢溜溜的转了两圈,打量了一下云方,又看了看张伦,小声问道:“你们不是人,你们是什么?”
张伦大大咧咧的坐在她的对面,“是什么不重要,你把你身上的怨气给我们,我们帮你...入鬼界?你这样子应该是被鬼界给拒绝出来了吧?没有地方去,所以在这里胡乱的飘荡?大晚上的还要唱曲子,也不见有人给你赏钱,何苦呢?不如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送你去鬼界报道,找个好人家投个胎,快快乐乐的过下一辈子不好吗?”
小姑娘点头应允:“不是我不想去鬼界,确实是鬼界不要我。我连鬼界外门都进不去。你们要是能帮我进入鬼界重新投胎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啊。小女子先行谢过两位...侠士。”
“侠士?”张伦对这个称呼很满意,在嘴中不断重复道:“居然会叫我们侠士,嘿嘿,我们还没做什么你就这么抬举我们。我们要是不做点什么,都觉得对不起你喊的这两个字。小姑娘,来,坐下慢慢说,你的怨气从何来,需要我们怎么做,你怎么才能把怨气交出来?是不是你的怨气交出来你就可以顺利去往鬼界投胎?”
云方始终笑眯眯的在旁边盯着小姑娘的脸,那样子像极了许久不见的故人重新在人海中莫名的重逢,然后不想打扰,只想静静的看着对方过的如何一样。
张伦感觉到了云方的目光过于热情,忍不住打断道:“小方方,非礼勿视。人家虽然不是人了,该有的礼貌你还是要有的。你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一个小姑娘看,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小姑娘听完立马把自己耳边的头发都松散了下来,遮住了自己已经严重受伤的半张脸,有些难为情道:“我知道我这样子很难看,是不是吓着你们了。”
张伦:“没有,你这样子看着挺可爱的。我这位兄弟从来不在乎什么外貌的,只不过她看到你的样子应该是想到了什么故人,你不要在意。”
云方惊喜道:“你想起来了?”
“什么?故人?我随口说的。你这样子像极了那些老掉牙桥段里的久别重逢相顾无言的场景,怎么?我还真的猜对了?这是你故人?”
张伦转过头,“小姑娘,你刚刚说你姓什么?”
“区,我姓区。”
区,区,没记的什么人姓区啊,我这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只有一个云方是记忆深刻的,其他的都是浮云。
张伦在自己的头脑里快速的头脑风暴了一遍后,张伦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区姑娘,继续问云方:“人家都进来了,总要做点什么,总不能你们就对着这蜡烛瞪眼到天明吧?我没记错的话,明儿早我们还要去打工,刷盘子刷碗站街拉客。云公子,你想干什么尽快干。”
区姑娘听闻张乱这般说,起身要走,被云方阻拦道:“无妨,今天先听听你的故事也不错。刚刚的戏不错,谁教你的?”
“我...我自己瞎捉摸的。”小姑娘突然害羞的低下了头绞起了衣角道。
“瞎捉摸的居然都可以这么的声情并茂,我听着仿佛置身其境一半,妙啊,你果然有些天赋在身上。怎么,前世是个戏班子的小丫头吗?”张伦觉得干说有些无趣,从一边端了茶壶过来,茶壶里面没有茶叶,只有清水,但是也比干说要好不是,起码嘴巴不起皮啊。
小姑娘低头的瞬间,头顶上的一块巨大的疤痕给显露了出来,她察觉后立马双手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脑袋,不住的摇着头,“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张伦倒水的手僵持在半道儿上,看着突然开始自责的小姑娘,瞅了一眼云方:“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有病?”
“你别害怕,没有人要打你。”云方温柔的说道。
小姑娘倒也听话,乖乖的放下了双手,恢复了心情,抬眼看着云方,“你——”
“嗯?”
“你看起来很面善。”
张伦笑道:“那我呢?”
小姑娘看看张伦,笑笑:“你看起来很温暖。”
温暖,两个字一出口,小姑娘自己都惊了一下,赶紧捂住自己的嘴,随即笑了笑,“嗯,确实是温暖。”
“小方方,听见了没?她夸奖我温暖啊。”
云方点头:“嗯,温暖的你能不能把茶壶拿稳,都倒出来了,一会儿就该冰冰凉了。”
张伦急忙把茶壶放在桌上,一脸虔诚的看着小姑娘:“姑娘,别害怕,进了这屋子的门,我们俩别的不说,保证你没有任何危险。”
“真的吗?外面好多恶鬼想要吃了我,我每天晚上都要东躲西藏的,不然一旦被他们捉住,我就要缺胳膊断腿的,养上很久才能重新长出来,特别痛苦。”
张伦笑着看了看小姑娘露出来的半截手臂,白皙嫩滑,和常人无异,道:“居然还能长出来也是厉害。我以为你这种形态,被吃了就被吃了,居然可以重生的吗?”
小姑娘不好意思的笑道:“只要没有把我的心儿吃掉,我就可以不断重生。不过我生长的速度不快,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破损的地方补回来,所以我见了那些恶鬼还是要避让一下的。万一不小心让他们知道了吃我心的秘密,我就回不来了。”
张伦点头,“嗯,自己的软肋轻易不要展露出来。你说你不断长出来新的胳膊腿儿,倒是让我联想到了一个东西。”
小姑娘:“什么?”
张伦:“莲藕。”
云方:“莲藕。”
“小方方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不断生长,挺有意思的。区姑娘,说说吧,你为什么成为了这个样子?”张伦眼中有些怜惜道:“看你这小手也不像是干粗活的手,怎么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和要饭的一样,这脸蛋还给弄花了?是谁干的?你这怨气迟迟的不消是因为这个吗?是不是我们帮你把害你到此地的人给收拾了,你的怨气就能消散了?”
小姑娘闻言叹口气,“我也不知道啊。”
“啊?”
小姑娘叹息道::“我也以为是这样的。所以我自己去了啊,找害我的人去报仇,我都眼睁睁看着那人进棺材了,我还是一身的怨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我也郁闷啊!”
“你是说你自己去报仇了?”
小姑娘噘嘴道:“那必须啊,我都这般田地了,有什么好在乎的,当然是有仇必报,我想着去吓死他让他下来陪我。可是我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等了几天他就登天了。我看着他下葬埋棺,尘埃落定,可是你们看看我身上的怨气,一点也没消散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张伦皱着眉托着腮,一脸的茫然:“不会啊,怨气,就是导致你死亡的最根本的罪魁祸首带来的,这一点没错的啊。难不成到了你这里还有什么特例了?你眼睁睁看着害你的人死了,还没消减你的怨气,是不是说需要你亲手送走他你才能消气?”
云方摇头,眼睛盯着小姑娘,温柔道:“会不会你找错了人?”
张伦:“什么?”
小姑娘:“什么?”
云方起身,走到小姑娘的身边,微微弯了腰,将小姑娘挡住半边脸的碎发拢到一边,道:“不用遮掩,我们不害怕的,不信你问问他。”
张伦点头,“没什么要遮掩的,别在乎那些细枝末节。你长的很可爱。”
小姑娘许久没有听到夸自己的声音了,不知张伦的夸奖触动了她哪根神经,小姑娘趴在桌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两个大男人还没有见过这阵仗,互相对视一眼。
张伦:我说错什么了?
云方:我怎么知道?
张伦:我刚刚是夸她啊?
云方:可能夸的不对?
张伦咳嗽一声,继续笑道:“你...你不要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小姑娘的额哭声戛然而止。
张伦震惊的从座位上起身,来到云方身边笑道:“小姑娘原来都是吃硬不吃软的吗?”
云方:“我又没有招惹过小姑娘,不知道。”
张伦吃瘪,低头问小姑娘:“他说的其实并不是没有道理。你怎么知道你要找的人就是害你的人?他害你的时候,你亲眼看道了?”
小姑娘抽出手帕,哼哧哼哧拧了两把鼻涕,瞪着红彤彤的大眼睛,看着两个相貌英俊的男人,缓声道:“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张伦:“为什么?”
云方道:“你刚才的戏本子里,那个下场凄惨的新娘——”
“是我。”
短短的两个字,似乎用尽了小姑娘的所有力气。
小姑娘哐当一声趴在了桌面上。
眼角的泪水沿着脸蛋流在桌子上,流下了长长的一道痕迹。
“怎么办?哭晕了。”张伦道:“也是悲惨啊,如果刚才那幻境里的小姑娘真的是她的话,那她确实够倒霉的,唉,好姑娘的命不好啊。”
云方:“我们以后要收集怨气,光这么等是不行的?”
张伦:“嗯?你想怎么办?”
云方从张伦身上摸了摸,“东西呢?”
“喂喂喂,你往下摸什么呢?你找什么?”
“玉坠子。”
“什么玉坠子?”
“你那天用来挡了神鸟攻击的玉坠子,拿出来看看。”
张伦赶紧从怀中摸索了一番,将喜相逢掏了出来。
云方将喜相逢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突然将玉佩放在张伦的掌心中,让他跟着自己念起咒语。
张伦浑然不知云方想要做什么,但是张伦信任云方,他让自己念咒语那就念咒语,管它这咒语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咒语刚念完,张伦刚想要舒一口气,眼前的小姑娘突然支起了身子。
她双目紧闭,依旧是沉睡的样子,但是她的双手缓缓的抬了起来,在桌面上空慢慢的伸直,直到云方握住了小姑娘的一只手,道:“你握上那只手,拿好你的喜相逢。”
“我们要做什么——”
呼呼,呼呼,刺啦——
一阵刺耳的声音划过耳膜,张伦感觉自己的耳背马上就要被这刺耳声给治好了,他惊觉起来一件事,拉着云方笑道:“小方方,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我刚刚和那姑娘交谈的时候没用你转达,你没发现吗?我听见了!”
“所以这里面的声音你都能听到吗?”
“嗯?”张伦经过云方这么提醒才发觉两个人正站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过往的行人马车络绎不绝,嘈杂声不绝于耳。
张伦惊喜的点头,“听得到,都听得到,而且很清楚。非常清楚。”
“那就好,我们先去那边的树底下看看怎么混进去。”
张伦被云方一把拉起了衣袖,亦步亦趋的跟着来到了一边的树底下,等待云方的交代。
突然,一辆手推的独轮车摇摇晃晃的冲着张伦和云方过来了。
推车的人仿佛没有看到两人一样,依旧让自己手中的小车子晃晃悠悠的没有正数的走,张伦踱来踱去,被小车车撞了个正着。
推车的人抬头看了看天,“天真热啊。”擦了一把汗水扬长而去。
张伦看着自己身上刚刚被撞到的地方几近透明,不可思议道:“我们——”
“我们隐身了。”
“嘿嘿,有意思啊,这坠子有意思啊。”张伦说着把坠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笑道:“这是哪里?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云方抬头看了看大树旁边的高门牌匾,笑着问张伦:“认识字吗?抬头看一眼。”
“区府,区?府?那个小姑娘的家?我们来的是她的幻境里?”
云方点头:“应该是的。我们来她的幻境里看看,究竟是谁害死了她。”
“哎吆,对的呢。她自己说看着罪魁祸首死了怨气都没消,我也在想是不是她报仇报错了对象。走,去看看。”
云方拉住张伦抬脚就走的步子,“做什么去?”
“敲门进去啊?”
云方上下打量一下张伦:“看着脑子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子这么愚笨了呢?你都隐身了,你还要走门?怎么?还要让人给你通报一声吗?”
“也对。”
“这里,走墙。”云方指了指树旁边的院墙,“这边过去不就可以了,哪儿这么麻烦。”
片刻后,两个人顶着两个荷叶在水塘里大眼瞪小眼。
“呵呵,隐身,别人看不到。”张伦笑着对身边的云方道:“这回不隐身别人也看不到吧?”
云方红着脸道:“谁知道她家墙这边是荷塘?”
“别人的家院墙上都有什么防护盗贼的小机关,这院墙上干干净净的,一定是别有洞天。你看,这洞天不就来了。”
“行了,埋怨完了就上岸吧。我们来不是泡水里发芽的,先找到区小姐。”
“区小姐?小方方,何时变得这么亲昵了?”张伦笑着给云方把肩膀上的水草拉下去,“我怎么没听你这么温柔的喊过我?”
“你也可以这么喊。”
张伦:“我不要。又没那么熟悉,喊起来不别扭吗?”
“要不你试试?”云方引诱到。
“嗯?喊什么?”
“小区?”
“小区?区小姐?为什么喊起来怪怪的?”
“那就喊小区怪试试?”云方笑道。
这主意不错啊,张伦心中大喊。
“小区怪?”
“云方眨眨眼,还不顺嘴的话,你再换一个。”
张伦扁了扁嘴,眼珠子转了几圈,“啊,有了,小区精怎么样?这样叫起来挺舒服的。”
“小区精,嗯,挺好。”云方傻笑起来,“我们上岸吧,看看这小区精在哪里。”
两个人爬上荷塘的岸边,身上湿漉漉的滴答水,两人互相给对方拧干了衣裳,才缓缓起身看了看这院子。
不得不说,区小姐的院子还真大,想来经济实力不容小觑。
光说两人掉下去的这个荷塘就有平常百姓家整个住所的大小,可是这么放眼看去,这荷塘在区小姐家中算不上占地多大的景儿,最多算个边边角角。
两个人沿着鹅软石铺成的小路走了几步,看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上去和区小姐的年纪差不多大,但是打扮上略微简陋一些,像是一个小婢女。
小婢女走了没两步,哎吆一声跌了下去。
张伦下意识的想要弯腰扶一把,被云方一把拉开。
小婢女的身后立马追上来了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一左一右把小婢女架了起来拖了回去。
“两位大哥手下留情,我是奉了小姐的命令出去一下下,不是要做什么坏事,你们放了我,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好不好?”
“秋月啊,不是我们不想放你,你刚才出来的时候被老爷看了个正着,我们放了你,我们的饭碗就得丢。你别闹,我们手脚轻一点,咱们去老爷那说明了就完事,你不吃苦头,我们不为难,好不好?改天大哥请你吃糖。”
叫秋月的小姑娘一脸的梨花带雨,“我不要,老爷知道了一定会让你们打死我的,我不要去!”
“哼,知道自己会被打死,还要忤逆我的命令,我看你是不知死活!你们,先给我打她十板子教训一下,再拖到书房来见我。记住,声音小一些,不要惊动小姐。我们去书房再好好的问话。”老爷吩咐完手下要做的事情,转身就走,一脸的阴沉。
几个大哥拖着小婢女到了挨打的地方,将她固定在板凳上,叹息道:“明知道老爷和小姐如今关系不好,你不劝着点就算了,怎么还和小姐一起胡闹故意气老爷呢?你是忘了给你发工钱的是谁了吗?不是小姐,是老爷啊?你连这一点都弄不清楚,难怪你要挨打。我告诉你啊,你这一顿板子挨得不冤枉。让你认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下人,以后就能少吃掉苦头,少走点弯路。”
开场白说完,板子落下,小婢女啊了两声就晕死了过去。
打板子的人看了一眼对面的哥们儿,“怎么办?晕过去了,还打吗?”
“你傻啊,都晕过去了你还打什么打?虽然老爷说了十板子,不过就是吓唬一下她,让她一会儿回话的时候老实一些,你真打死了你看老爷和小姐收拾你吗?赶紧拖走,拖到书房回话去。”
云方看了一眼张伦,“怎么这么惊讶。”
“我是没想到居然有这么通透的下人,我有些佩服。”
“呵呵,走,一起去书房看看。这小婢女口口声声说小姐,应该是区小姐身边的小婢女,可能知道些内幕,我们去听墙根。”
张伦一脸的跃跃越试:“我最喜欢听墙根了,走走走。”
两个人因着是隐身的状态,穿行无阻,很快就来到了书房门前。
老爷坐在书房前的凳子上,手中才拿着一个扇子正在轻摇,看到婢女被打的半死不活的给扔到了脚下,一脸的气愤:“给我叫醒!”
小婢女被人左右开弓的扇了两耳光,缓缓行过来。
“说,小姐让你出去做什么?是不是让你去找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传递什么不要脸的消息?”
小婢女被打的有些懵,懵懵懂懂的点点头,又狠命的摇摇头。
“到底是不是?你这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的,耍我们呢?”
老爷抬手:“这么不老实,给我继续打,打到会说实话为止。”
“我说!”
小婢女吐出一口血水,一脸惊恐的抬起头,“小姐是让我去找公子通传一声,老爷您不同意他们的关系,所以让公子死心,好自为之,以后都不要再联系小姐了。
老爷:“你说的是真的?”
“奴婢不敢欺瞒老爷,小姐确实是这么说的。”
老爷欣慰道:“这还差不多。你过来,我再问你。”
小婢女爬行过去,抬起脸来,“老爷您说。”
“小姐和那臭小子,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要脸的事情?”
小婢女一脸惊慌,“老爷,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呵呵,少装了,我说的是什么你会听不懂就怪了。说,有没有?小姐有没有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