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婢女咬死不肯松口, 仰着头,倔强的怒视着面前的老爷。
“怎么?打的不够重是不是?来人, 给我继续打,打到她能说实话为止!”
云方和张伦站在一侧看着眼前的闹剧,心有余力不足。
张伦:“自己的女儿出了差错,却从这拿着一个小婢女发泄,这是什么糊涂老爷。”
云方冷声回道:“不光是老爷,这个世道大抵都是这样的。倚强凌弱,以大欺小, 以多欺少。好像大家在确定了自己是什么位置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想着如何的继续往前更上一层楼, 而是立马想尽办法去欺压比自己低一层的人,用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和高高在上。”
“小方方你说的对,这老爷我看着不怎么顺眼,要不要我们把他给——”
“打死他!”
张伦一怔, 这声音是从张伦身后传来的,声音清脆像是百灵鸟, 根本不是自己和云方发出来的。
张伦扭过头去,一个粉衣小姑娘就已经提着裙摆气冲冲的穿过了张伦的身体,跑到了小婢女的身边, 抬起脚,将一左一右压制住小婢女的两个家丁给踹到了一边。
“放肆, 你是大家大户的尊贵小姐, 这般粗鲁无礼, 你日后还想要出嫁吗?还想要嫁个好人家吗?”老爷痛心疾首的拍打着自己的胸口道。
“好人家?爹你不是觉得我已经不是什么完璧之身了吗?我这种人, 还有什么资格去找什么好人家?谁家会要我这种残花败柳呢?是不是?”
“胡言乱语!谁准许你这般的污蔑自己。你的脸不要了,我们区府的脸面还是要顾及的。你底下的妹妹弟弟还是要顾及的。你一个人负气,拖累整个府上跟着你脸上无光, 你还是不是我区家的女儿!”老爷说到气急之处索性从台阶上走下来,伸出手想要把小姐给拉到自己身边,被小姐灵活的躲闪到了一边。
“呵呵,脸面?这府里府外诋毁女儿名声的没有旁人,正是爹爹你。外面大街小巷的人几乎都知道你最近因为女儿不贞到处的唉声叹气,急着找个倒霉郎君把我塞出去清理门户。这些谣言不是你传出去的还有谁,我就问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会传我们区家的流言蜚语,除了你还有谁会说的这么斩钉截铁。我有没有做苟且之事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在你眼中,我可能早就已经和路上的野男人苟合成瘾,早就——”
“啪!”
张伦看着老爷给了这小姐一耳光,小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对自己的女儿说打就打,不是亲生的?”
云方笑道:“我是抱养来的,可是你挨揍的次数明显比我多了数倍,这东西不能这么算的。”
张伦白眼一翻,“看把你骄傲的,没有我的衬托,能显出来你多么的乖巧吗?”
“那我还要多多感谢张兄弟你的衬托了。”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打死她!”小姐捂着自己红彤彤的半张脸,笑道:“打死她,你想象中的那些坏事就都不会发生了,我就还是你那个乖巧懂事的黄花大闺女,你就还能拿我去换个好价钱。打死她吧,毕竟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你打死了她,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发生过什么了。爹,你打死她不过是堵了一张传话的嘴巴,你应该打死的是我,我死了,你区府的名声不就可以得以保全了?你区老爷还能得一个教女有方的好称赞。说不准日后弟弟妹妹们还能因为你的大义灭亲得以被外人高看一眼。你别犹豫了,打死我,我就站在这里,你打死我,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张伦眯着眼看着样貌同老爷十分神似的小姐的神情,笑道:“不愧是父女俩啊,这脾气这德行,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神似□□。呵呵呵,这小姑娘生前原来这么可爱,这脾气我喜欢。”
张伦说完感到一阵恶寒,侧头笑道:“不要误会,是欣赏,欣赏,和男女之情没有半点关系。”
云方挑眉:“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
“你嘴巴没说什么,但是你的眼神好像说了很多,我不得不提前说清楚讲明白不是?小方方,我们来她的幻境里是为了找出害死她的凶手,你说她这老子爹这么痛恨自己的女儿失了名节,会不会就是他为了所谓的家族门面,给偷偷的——嗯?”张伦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心虚道:“这种人也不是没有过,会不会眼前这个老爷就是。”
“不会。”云方回道。
“为什么?”
云方伸手指了指小姐衣袖下的小臂上方的红点,“小姐目前还没有和那公子有过什么不该有的接触,你看她的守宫砂还在。”
“她爹难不成看不到?要么她爹眼瞎,要么这守宫砂就是个假的,根本不足为信。”
张伦刚分析完,一直瑟瑟发抖的小婢女突然冲到了小姐的面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下了老爷又要打在小姐脸上的巴掌。
“秋月!爹,我说过了,你想要打就打死我。”
“你以为我不敢?”
“老爷!”秋月匆忙抓起小姐的手臂,将袖子下的守宫砂露了出来,带着哭腔道:“老爷你看,小姐是被冤枉的。他和隔壁的公子只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并没有什么越轨之举。你不信我的话这东西你也要信啊!区家的小姐身上都有,当初来点砂的老嬷嬷怎么说的您还记得吗?这砂在,小姐就是清白的,谁也不能诬陷了去。怎么别人不来诬陷小姐,你身为小姐的父亲居然带头来踩扁小姐?是为了让小姐赶紧出了门子,迎外面的那两个小姐公子回府吗?”
“秋月,你再乱说话我就拔了你的舌头!”区老爷的神色更加的不悦,眼中的怒火已经想要烧出来,想要将跪在自己脚下的秋月活活的烧死。
“老爷!我家小姐是清白的!我秋月可以对天发誓,她要是和旁边的小公子有什么肌肤之亲,我秋月就在这里被天打雷劈,野狗碎尸,永不超生。”小姑娘说的义正言辞一脸严肃。
张伦咋舌道:“对自己这么狠是做什么?怎么看也不过是个主子和贴身婢女的关系,怎么就能混到了不得超生的地步上了?这小姐平日里给了这婢女什么好处了?唉,小方方,你说会不会这人就是小婢女发现真相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后,一时气急就给——”
云方轻声笑道:“幸亏你只是进来帮区小姐找找凶手,你要是这里的父母官,这里的冤案怕是能顶上天界,我们也不用来找什么怨气了,整个镇子都得是怨气。”
“嗯?你是说我猜的是错的?”云方轻笑这摇摇头,“不全是。这小婢女知道自己家小姐的真实情况,她撒谎的话也是心甘情愿的撒谎,你看这小婢女,一直在和小姐打眼色,看来应该是知道内幕,只不过在唬老爷罢了。”
“所以我说啊,这小姐平日里是给了小婢女多大的好处,能让她发这么毒的誓言,冒这么大的风险。”张伦突然抬起头,一脸惊讶的看着云方:“你说会不会——”
“不会。”云方笑笑:“别人来找凶手都是用眼睛看的多,你找凶手怎么只用脑子不用眼睛?我们目前只见过了小姐,婢女,老爷,怎么?凶手就必须是这区府的人了是吧?不能是外人?”
张伦挠挠后脑勺,“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们既然遇见了,那自然是要好好的筛查。”
“张伦,我们为什么要租那个小破屋子你知道吗?”
张伦茫然的抬起头,“不是为了落脚的吗?”
“我们为什么要在人界落脚呢?”
“因为——念旧?”
云方拉着张伦的衣袖往一边站了站,让气呼呼的小姐领着惊慌失措的小婢女匆忙离开。虽然她们可以穿身而过张伦的身体,但是云方并不想要张伦和小姐有过多的接触。
“你的这里有问题。”云方轻轻的捏了捏张伦的耳朵,“我的这里有问题。”云方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一只神鸟,就让我们府上,不对,是我们镇上的所有人都死光了,除了我们两个。你不奇怪吗?难不成是因为我们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命硬?那块抵挡了神鸟攻击的玉坠子我记得是张叔叔说你生来带来的对不对?天生带着玉坠子而来,你也绝非什么泛泛之辈。我们能驯服神鸟,能轻松出入鬼界,能和冥王对答如流。而且从冥王那里我还能感觉出,他一直在等的人就是我,那么是谁,让他等我的呢?总不会是我自己吧?我,你,肯定还有别的存在的意义。你是什么身份我大体有了了解,但是不多,所以我想要先帮你把记忆找回来,等你知道了自己到底是何方神圣,你再帮我恢复记忆,我们两个都恢复了记忆,接下来该怎么办还不好说吗?”
“你说的好绕。”
云方无奈叹口气道:“我们留在小屋子里打妖除怪,积攒怨气,你的耳疾就能恢复。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这个。”
“你这么说我不就不明白了吗?打妖除怪积攒怨气,我们怎么做?”张伦忽的又有些疑惑:“我直接把这里面的人都杀了,你说这凶手是不是就跑不了了。”
云方:......
张伦:“不可以吗?这样不行吗?我觉得挺好啊。”
“你那不是释放怨气,是制造怨气吧?得得得,既然你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就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看,多听,我们去看看这小姐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云方说完给张伦把微微敞口的衣领收拾好,“虽然我们两个是隐身的别人看不到,但是你还是要把衣服穿穿好的。”
“都是男人怕什么。”张伦呵呵笑道:“我要是美娇娘,自然是要穿穿好的。我又不是,这么小心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担心你吃了我?”
云方:“你还是担心一下的好。”
张伦:“啊?”
区小姐领着秋月匆匆回了房间,紧闭房门,紧闭小窗,两个人快速的躲在了小姐的床榻上。
张伦和云方穿门而过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小姑娘正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小声的交流。
“你说我爹刚刚有没有被我们忽悠过去?”
秋月晃了晃头,“肯定忽悠过去了。小姐你放心,我给你点的那个砂只要不仔细看是看不出什么猫腻的。老爷平日里根本没那么关注你,他可能都忘记了你身上还有守宫砂这回事,更不用提他还记得守宫砂到底长得是什么样子。你看刚刚他看到守宫砂一脸震惊的样子,我估计他刚刚吓到了,觉得自己冤枉了你,现在一定正在想着要怎么和你赔不是呢。”
“我可不用他赔不是,他少找我麻烦就好了。”小姐伸出双手递到秋月跟前,“秋月,我害怕死了,你看我的双手都在哆嗦,刚才你拉着我跑的时候,我都忘记了要先迈哪只脚了?怎么办?我这个样子要怎么撑到子林哥哥来娶我啊。”
“小姐你别慌,不是还有我吗?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隐瞒好,等到子林少爷成了大事回来了,你们就可以成亲了。到时候子林少爷小有成就,加上他家底殷实,将来老爷不会放过这种攀附权贵的机会的。小姐你好好的等一等,一定要耐着性子。”
“秋月,你真好。要是没有你,我怕是早就要六神无主了。还好我身边还有你。”小姐激动的抱住秋月,将自己的下巴放在秋月的肩窝上默默流泪道,“其实我现在心里害怕极了,总觉得子林哥哥可能是骗我的,我害怕我付出了所有,最后得到的是一场空啊。”
秋月宽慰道:“小姐你放宽心,无论日后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老爷没有真凭实据,只是听了几句风言风语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们只要小心行事,不会露出太多把柄的。不过小姐,信我没有送出去怎么办?”
小姐擦擦眼泪,“没事,子林哥哥晚上就要启程了,我心想着给他一封信戴在身上聊表相思,他想我了可以拿出来看看。既然我们已经这么艰难,这信给不给的都可以,他应该会明白我们的苦衷的。我只求我的子林哥哥能考场得意,早日带我离开这里。到时候我也要把你带走,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的。”小姐看着秋月眼中的光笑道:“你的卖身契会随在我的陪嫁里,出了区府我就给你,你想要去哪儿都好,想要留在我身边也行,想要自己逍遥自在都好,我的秋月姐姐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小姐,你待我真好。”
“秋月,你对我真心,我便还你真心,希望你我姐妹之间永无二心。”
“小姐,我们之间永无二心。”
张伦在一边摸了一把并不曾存在的泪花,“这么感人至深的姐妹情,小方方,你感动吗?”
“你刚刚可是还怀疑人家是为了什么目的弄死了自己家小姐,这会子就为了两人的闺蜜情分从这感伤春秋了?”
张伦:“无趣,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云方:“你这玩笑并不好笑。”
“小方方,你看那边有好景色。”云方闻声抬头,正好看到秋月帮小姐宽衣,准备服侍她沐浴。
云方脸色一红,匆忙背过身去,想了想一把揪住张伦的耳朵直接穿墙而出,站在了廊下。
张伦揉搓着自己差点被揪掉的耳朵,笑盈盈道:“害羞什么,咱们偷看话本子的时候我也没见你这么害羞过。你不用诳我,我这里记得清楚,咱们一起趴在张府狗洞后面的石板凳底下看了好久的话本子,里面的插画哪一个不比刚才的刺激?”
云方眉角微挑,语气微妙道:“我还没有好好问过你,你看完之后有什么感想?”
张伦一边揉着耳朵一边摇头晃脑:“感想?不敢想不敢想,可不敢乱想。”
“那上面画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张伦歪歪头,若有所思的回忆起来,“我只记得那天的天色很好,我们躲在石凳子底下看那小书都清清楚楚的,我还记那天的花很香,不浓烈,但是很合我心意。我还记得那天你穿了个白的吓人的衣裳,我娘给你新做的吧?衣领下的兰花还是她晚上熬夜给你绣上的,啧啧,对我都没这待遇。我还记得那个书不大,你一只手就差不多给我盖得严严实实的,我能看到的部分少之甚少,偶有露出来的地方就是两个脑袋,还都是两个男人,长得还不如我好看,有什么好记得的。”
“那你为什么印象深刻?”云方笑道:“既然什么都没看到,你为何觉得刺激?”
“你好意思说?我被罚了三顿饭,差点就饿死了,你居然说不刺激?”
云方呵呵笑道:“你就不想知道害得你三顿没吃上饭的书长了个什么样子?”
张伦点头:“想啊,我可太想了。不过那书不是被爹给烧了吗?当着我们的面儿烧的,你忘了?难不成你还有私货?你偷藏了?我爹可不会和刚才那老爷一样好糊弄,他说给你销毁的东西,一定会给你销毁的干干净净。”
“有机会我让你看看。”
“你还真的私藏了?”张伦赶紧凑到云方身边,狗腿道:“真的吗?拿出来我看看。”
“我没私藏,但是我能记住。有机会我给你画下来。”
张伦傻笑道:“呵呵,画下来啊,倒也行,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
“我印象中那两个脑袋张的真的不咋的,你画的时候画好看点,我要看好看的,长得那么丑,故事再精彩我也不想看。”
云方盯着张伦一双忽闪着光的大眼睛,笑出声,“好,我一定给你画好看点。”
屋内的水声渐渐响起,两个人都觉得站在这里实在是不妥,索性就往外面的凉亭里走去。
这区府的占地十分大,一个小姐的院子就已经顶上一般人家的所有占地面积一样大。
小姐的院子的西南角上有一座凉亭,小小的八角屋檐上挂着小小的落地长铃,长铃后面的柱子上从上到下的系着飘逸粉嫩的绸纱,风一吹就像是美人迎风起舞,那铃声就像是美人脚腕上的银铃一样很好听。
凉亭的后面是一处突兀的石墙,这石墙高的出奇,别说小姐的身高,张伦和云方都要仰着脖子看才能看清全貌。
这面高的出奇的石墙上还沾满了碎片断刀的,看着唬人,估摸是防——
张伦靠在亭子里的长椅上:“看来这石墙的另一头就是那倒霉的公子了。这断刀都插在石墙顶上了,这公子也不敢轻易翻墙了吧?”
云方笑道:“治标不治本,有什么用。”
“都这德行了,他怎么过来?不怕被插成滚刀肉吗?”张伦正笑着,突然张大了嘴。
这石墙的底下,两块砖头居然被轻轻的推了过来。
石墙那头露出一双眼睛,冲着这洞口学了两声鸭子叫。
果然,在屋中伺候小姐的秋月迅速开门跑了出来。
她的额头上都是水渍,碎发贴在脸上,很是狼狈。
但是她顾不上收拾自己的妆容,提着裙摆小心的靠近石墙,回应着那边的叫声。
“嘎嘎。”
“嘎嘎嘎。”
“嘎嘎。”
“嘎嘎嘎。”
张伦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我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办法总比困难多,上面不行走下面,这脑瓜子是比我好用哈。”张伦尴尬的冲着云方笑道:“你看来对这种旁门左道很是精通啊。”
“过奖,我印象中这都是一个人教我的。”
“谁?”
“你。”
张伦摸了摸鼻子,有些嫌弃道:“怎么可能,我这么正人君子,怎么会教你这些。”
“嘎嘎嘎。”终于,两边的“嘎嘎”声顺利碰头。
秋月蹲在洞口旁边,看着洞口那边的小厮,“小乔哥,你家少爷呢?”
“秋月妹妹,你们小姐呢?我们少爷说让我来探探路,稍后就过来。”
“我们小姐正在沐浴更衣。你是怎么把这里打通的,你好厉害,居然想到了这个办法。我们小姐今天想让我过去给你们送信,结果被老爷发现了,老爷一气之下还打了小姐。你们少爷来了你可要好好说给他听,我们小姐为了你们少爷可是吃了老多苦了。”秋月说着说着居然摸起眼泪来。
那边的小厮立马哄道:“好妹妹呀你别哭,我一定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们少爷。你不知道,我们少爷也是有苦难言,家里的老爷夫人天天看犯人一样的看着他,生怕他和你们小姐见了面。你们府上砌墙的时候,我们少爷就站在院子里静静的看着,老爷夫人左一句嘲讽他不知好歹,又一句嫌弃他有辱斯文的,我们少爷从小到大没有过这种待遇。我们少爷对你们小姐的真心那也是天地可鉴的。哎,两个苦命的人啊,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在一起呢?”
秋月擦擦额头的汗,“你在这里看着人点,我回去叫我们小姐过来。还是老样子,有人来的话你记得发暗号。”
秋月蹭蹭蹭的往回跑,路过张伦和云方身边的时候,张伦忍不住给秋月让开了路,小心的避开她的衣裙,抽了抽鼻子道:“这小丫头用的香水有些刺鼻,闻着不太舒服。”
“你舒不舒服不重要,对面的小哥哥舒服就好。”
张伦扭头,果然见洞口那边的小厮一脸的痴迷样子,得,又一个在爱河里溺了水的。
张伦为了观看方便,特意换了位置,坐在了云方身边,正对着那个小洞口,看这两个苦命鸳鸯隔着一个小洞口互诉衷肠。
张伦的位置有些偏,只能看到小姐,看不到洞口那边的公子的半张脸,左伸脖子右伸脑袋的,终于被云方一把提着坐到了云方的另一边,“坐好。”
张伦:“看热闹吗,怎么舒服怎么来。”
“那你要不要过去看,反正他们也看不到你。”
云方发誓,他只是随口一说,因为他觉得应该没有人会无聊到听八卦要怼到正主的脸上去听的。
还真有。
这无聊的人现在正蹲在传说中的害的小姐要死要活的公子哥儿的旁边,头顶石墙的打量着公子哥的脸蛋,身材,谈吐,有些失望道:“这个故事告我们一个道理。”
云方抱着双臂笑道:“你还能从故事里学到道理,说来听听?”
“应该多让姑娘出去走一走,世界那么大,好看的公子多了去了,不要因为没见过就觉得自己隔壁的是最好的。我觉得依照那小姐的样貌,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看的。不说别的,你瞅瞅这才蹲了一小会儿,小姐还没怎么的,他都已经跪下了?这点力气,身子骨一定不好,搞不好是个短命鬼。不好,不好。”
“你这语气让我仿佛看到区老爷上身。”云方拍拍张伦肩膀,“你再往前凑过去,你的口水都要喷到他的脸上了。”
张伦这才缩回脖子,更加不屑道:“哎,好白菜都让猪拱了,这话说的我原来还不信,如今信了不少。”
“你是看热闹的,还是来相面的。”
张伦呵呵笑道:“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俩要说什么?无非就是什么你等我我等你,你不负我我不负你,你安心在家等我金榜题名,来日高头大马我赢娶你过门等云云。还能说出什么新花样去?”
云方摇头,“不是奥,你仔细听一听。”
小姐正在那头嘤嘤嘤,“公子你什么意思,我们这情分到了这一步就要这么断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这边的公子匆忙摆手,“可人儿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为证。我这一辈子只想要对你好,只想要和你共白首,只不过我担心我一走,区老爷会给你找别的公子来相看。你若是真的看中了谁,不要顾及我,我只希望你能过的幸福。”
“啪啪啪。”张伦鼓掌叫好道::“这种词儿都能说出来,这要不是负心汉我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云方笑道:“我可没有这种兴趣。他说的明明是为着区小姐的幸福着想,你是怎么觉得他是要负心的?”
“你想想咱爹娘,咱爹死了都不会松开娘的手,别说什么放手给她幸福了。咱爹那头倔驴,娘亲要是被别人娶走了,他不得连夜挖洞把人偷出来,带去天涯海角不让别人找到。所谓的放手,不过就是为了给自己日后想要犯浑留个退路。”
云方蹙眉,“这是谁告诉你的?”
“爹喝醉的时候,拉着我说了半晚上是如何追到娘亲的,还叮嘱我以后要是遇到了喜欢的,死缠烂打也得留在身边,不能离开半步。这感情啊是越磨越有,这距离啊是,越拉越远,不能因小失大。”
“你那时候那么小,他和你说这个?”云方忍不住捂住嘴偷笑。
“他喝醉了啊,还拉着我喊兄弟,我能怎么办?”
“你怎么办的?”
“我只能说,哎,怎么了,兄弟在呢,你说。”
云方忍无可忍的背过头去,将脑袋顶在了面前的石墙上,笑的浑身打颤,看样子想要抽过去。
张伦疑惑的问道:“有这么好笑吗?”
“你别管我。”云方背着身冲张伦摆摆手,“你继续看热闹,不要管我。”
很难想象,一个喝的醉醺醺的老爷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月色下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一口一个兄弟的探讨着自己的人生经历,那场景要多搞笑就有多搞笑。
张伦习以为常,所以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那种谈心他经历了好几次,已经见怪不怪了。
张伦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热闹上。
区小姐已经哭的开始倒抽气了,估摸再不结束就该晕倒过去了。
这边的公子倒也识趣,加快了进程。
“咱们今日一别,他日何时相见还不知道,我实在没有什么好留给你的,不如就把我这祖传的手串送你,愿你平安,平平安安的等着我回来。”公子说着从手腕上撸下手串戴在了对面区小姐的手腕上。
区小姐好一阵推脱,“这是你的珍贵之物我不能要,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在家里等你,等你来娶我。”
“你先回去,我要看着你离开。”公子红了眼眶,对着区小姐深情说道:“让我多看你两眼,哪怕是背影也好。”
张伦按住自己想要翻涌酸水的胸口,心中暗叹,瞧瞧人家这嘴皮子,自己但凡会他个七八成,自己一定是万花丛中最亮的星。
正在佩服的同时,区小姐已经一步三回头的远远离去。
待那边的区小姐彻底消失在洞口中后,公子一擦眼角的泪水,扶墙起身活动了腰肢,“累死我了,告诉你不要挖这么低,你弄的这么低是要累断我的腰吗?”
“少爷,这洞口我们还要留着吗?”
“留着做什么?堵上,堵严实点,以后都用不着了。”
小厮一脸疑惑道:“咱们以后不和区小姐见面了吗?”
“你懂什么。”少爷一边吩咐小厮将洞口恢复原样,一边靠在石墙上,敲打着自己的肩膀笑道:“他日我若金榜题名,这区小姐的爹还不得上赶着巴结我,我还用这么委曲求全的和狗一样的从这偷会吗?他日我若不高中,你放心,我爹也早已给我铺好了路,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公主郡主看上我了呢?她们哪一个不比她好?我还用回来见她吗?做梦。”
“可是你们不是已经——”
“哎,话不能乱说啊,我们什么都没有。为了区小姐的名声你也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万一有一天要是这流言传了出去,我已经远在千里之外,不好过的一定不是我。嘿嘿,愣着干什么,快点堵,堵完了我们就准备上路。”
张伦看着重新被填补好的大洞,忍不住啐了一口,“这货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猜区小姐要找的罪魁祸首就该是他,也必须是他。”
“可是区小姐说了,她已经找过他了,结果并不是他。”
张伦无奈叹口气,“那怎么办?我们难不成还要跟着他赶考?”
“我们是在帮区小姐找凶手,跟着他做什么?只要围在区小姐身边,早晚能找到害她的人。”云方指了指面前的石墙,“怎么?过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张伦点头,过去吧。
两人穿墙而过,院中景色忽的一变。
刚才的粉色绸纱已经变得不再飘逸,一则是因为没有风,另一则是因为无人打扫,上面的灰尘已经拖累的绸纱不再轻盈。就像是房间里的小姐,肚子里的小家伙已经拖累的她几日没法好好休息了。
两人过来的时候,正赶上秋月正在急匆匆的端着水盆从房间里出来,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无人,小心的端着水盆去了后院。
房间里,区小姐斜靠在床榻上,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射进去,打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蛋上。
刚刚那张活泼生动的脸转眼间变成了憔悴不堪的萎靡样子,张伦和云方看了都是一阵惋惜。
花一样的姑娘,瞬间就要凋落了一样,谁看了都会有些于心不忍。
张伦:“这是——”
“怀孕了。”
张伦叹息:“唉,这就不好隐瞒了,她爹知道了一定打死她。你看,我就猜她爹是罪魁祸首吧?”
云方轻轻摇头,“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按照区小姐之前说的,她是绣球招亲了的,如果区老爷知道了这内情,会赶忙匆匆找一个不起眼的人把区小姐打发出去,以免肚子大了被人嚼舌根,而不是让区小姐于众人眼前绣楼招亲。所以我觉得区老爷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云方耐心解释道:“我们还是再等等看吧。”
秋月回来的时候,手中提着一个小食盒,身后跟着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婢女。
这婢女刚进门,秋月就立马放下手里的盒子,拉着小婢女来到床榻前,“女医,你快看看,我们家小姐这几日都这样子,都快急死我了。”
女医打眼一看,心中已经有所判断。
望闻问切之后,女医看了看区小姐,欲言又止。
区小姐虚弱道:“我有孕了是吗?”
秋月:“小姐!你胡说什么呢!”
女医:“小姐聪慧,看来是已经知道了。”
秋月被两人的一问一答震惊的当场说不出话来,手中的帕子抖了抖掉在了脚背上,“小姐,小姐有孕了?这怎么可能呢?这不会的,女医你再好好看看,这是不是看错了,我们小姐不会有孕的,她不能有孕啊。你再好好看一看,求你了。”
“秋月,你不要吵到女医了。”区小姐笑道:“女医,给我开点药吧,我这么整日无力的不是办法,我得活着,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得活着。”
女医:“小姐,您还待字闺中,如果要留下这个孩子——”
区小姐:“这是我的孩子,我肯定要留下的。”
“小姐,你糊涂啊,留下这个孩子,你这一辈子就毁了。且不说老爷会打死你,以后你带着孩子,你连门都出不去啊,镇上的流言蜚语和吐沫星子会把你淹没的。”
区小姐摆摆手:“我爹不是让我绣楼招亲吗?我会找一个能接受我这个样子的人。我一定能找到这么一个人。”区小姐眼中带肋,唇角带笑,“女医,劳烦你给我开点药吧,我的精力有些跟不上了,这孩子太折腾了。”
“药我可以开,只是小姐你方才说要找个人接受你和这个孩子,我倒是多嘴劝你一句,天下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小姐最好不要有太多的期许,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秋月,我书桌的《诗经》里夹着一封信,你取过来。”
女医看着突然被塞到自己面前的信,有些茫然,“这是?”
“女医,我如今和坐牢也差不多,我爹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的婢女出门,你能进来还是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周转来的。这封信,是给我腹中孩子的爹的,劳烦你把信发出去,让这孩子的爹能回来。他如果回不来或者不想认,那我就走刚刚说的另一条路。”
“好,我帮你把信带出去。”
张伦摇头:“这信十有八九是到不了那公子手上的。”
云方笑道:“奇怪了,来一个你怀疑一个,怎么女医在此,你怎么反而不怀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