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会害区小姐吗?”
“难道不会吗?怎么?她的脸上写着不会吗?”云方迟迟笑道, “不过你说的也对。医者父母心,没有一个正常的医者能看着自己手中的病人死去, 还是被自己害死的。看这医者和区小姐的年纪也有些差距,应当也没有什么利益牵扯和感情纠纷,所以这个猜测确实有些凭空。”
“小方方,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张伦往后退了一步,远远的看着床榻边的女医和区小姐的侧脸,“其实她们俩的相貌是有些相同之处的。”
“咳咳,算我多嘴。”云方抬手指了窗外的阳光, “你看, 这日头真暖和。”
区小姐的窗纸上贴着过年裁剪的红色剪纸,看那有些粗糙的毛边,想来是什么新手,或者说就是区小姐本人自己裁剪的。
小小的荷花在荷叶上懒懒的耷拉着脑袋, 有气无力的样子,和她如今的样子倒是十分的贴近。
懒懒的区小姐在自己的房间里又懒懒的躺了两天, 区老爷来了。
进门先是一阵的唉声叹气,随即就是一阵虚假的嘘寒问暖,听的旁边的秋月一愣一愣的。
“女儿啊, 天下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爹啊,我也是疼爱你的。只不过你如今已经这般模样了, 外头都传开了, 说我是治家不严, 教女无方, 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和野男人苟合失了清白。你别瞪着我,这不怪我,确实不是我造的谣。我怎么说也是区府的老爷, 是你的爹,我不会拿你的名声,拿区府的名声当做儿戏。这传谣言之人我已经暗中寻了好几日了,可是每次都无功而返。不信的话你可以一会儿问问老刘,爹一直以来都带着他,爹每日做了什么他是最清楚的,这个你也是清楚的对吧?”
区小姐的脸色有些苍白,语气有些虚弱道:“爹,你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想要我做什么?咱们别弯弯绕了好吗?”
“爹特意的排除万难,准备让你去绣楼上抛绣球招亲,你意下如何?”
区小姐眉头微皱,小嘴微微撅起,“绣楼招亲?我的名声既然都已经这么差了,您觉得我还去绣楼招亲的话,会有人来吗?”
“你也太小瞧咱们偶区府的地位了,来的不一定是什么高门显贵,但是青年才俊还是不缺的。你觉得呢?隔壁臭小子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你也该死心了。整日的这么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只会把你的精神都消耗没,脸色也不似从前那般好看。我劝你趁早想开点,趁着咱们还算青春年少,找个和你能登对的结为良缘,你说如何?你放心,爹的陪嫁一定和原来承诺你的一样丰厚,半分不会减少。”区老爷说着说着居然憧憬起来。
“老爷,你这么着急打发我们小姐出门子,是准备等我们走了腾地方把外院的小姐少爷迎回来扶正吗?”
“秋月,你这张嘴在府上撒野没人管你,那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你跟着小姐去了夫家要是还这样的口无遮拦,我保证人家一定会撕烂你的嘴。”区老爷气鼓鼓的从床边上起身,走到秋月面前低头恐吓:“管好你的嘴,不然我不保证给小姐陪送一个哑巴丫鬟。”
张伦啧啧称奇:“这老爷原来这么狠毒。我以为着急给小姐出嫁是为了让小姐断绝和那公子的关系,快刀斩孽缘。原来不过是为了腾地方让自己的外室登堂入室?”
“老爷此时还不知道小姐已有身孕,要是被他知道了,怕是不能这般好声好气的来商量,就应该是五花大绑的把人直接塞到马车上送到夫家手里了。”云方见老爷气冲冲的想要往窗户边上靠,赶忙把趴在窗户边上的张伦一把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继续说道:“这区老爷的神情,似乎是已经找好了自己的乘龙快婿。”
张伦有兴趣的笑道:“你的意思是,那天那个接绣球的人是区老爷安排好的?”
云方淡淡笑道:“有可能。”
区老爷出门后,区小姐靠在床榻上愣了一会儿神,突然撑着身子起床。此时秋月正好出门给小姐端点茶点,屋子里只留了小姐一人。
小姐身子弱,下床的时候头已昏沉的不得了,整个人猛地往地上栽,张伦还没怎么行动,云方已经伸出手搀扶了一把。
区小姐惊讶的看着自己差点就要摔在地上,却莫名的被什么东西给拦了一下,慌忙调整好自己的身体,疑惑的伸手在自己刚刚险些摔倒的地方挥了挥,“嗯?没东西啊?我怎么这么幸运?”
张伦道:“谁叫你遇到了好心肠的云小哥,那可真是太幸运了。”
区小姐起床不是为了别的,她想要好好的梳洗打扮一下。
女医的药已经进了肚子,极大程度上安抚了区小姐焦躁的心绪,也略微的给她补了补精气神,虽然这几步路走下来已经让区小姐气喘吁吁,但是她坐在了妆台前看到镜中的自己后,还是欣慰的笑了起来,“还好,不算太糟糕,收拾一下还是能看的。”
区小姐给了老爷半个月的时间说用来考虑绣楼招亲,也等于给了自己半个月时间休养。
老爷虽然对这个拖延术很不屑,但是看着女儿一天天的变得有精神起来,而且隔壁的混小子已经走远了,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索性就不再多问。
这半个月里区小姐过的最为舒心。
没有人催她这样,没有又催她那样,她每日就是醒了看看花看看书,得空了写写字,画画画,她这般安静,区老爷见了倒也很是欣慰。
大家小姐,合该如此。
区小姐的这些时日里过的并非面儿上的云淡风轻花好月圆。
她得知了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她悔恨的撞墙而死的消息。
隔壁的公子果然变了心,攀附上了权贵家的小姐,将自己抛在了脑后。
区小姐气啊,却又不能做什么。
一则是身体不允许,她现在看着面色不错,只有她自己知道,外强中干罢了。自己走路稍微快一点都要休息半天,更别说千里迢迢的去找子林哥哥了。
只怕人还走到半路就先没了。
二则区小姐也知道,这种事情即便是自己找到了子林哥哥的面前,对方不承认,那么自己就是一个笑话。而且这个笑话还从镇上丢人丢到了京城里,那她以后就真的不用活了。
她现在不能这么任性,她还有一个孩子。
她得想一个出路,怎么才能保住自己的同时还能保住孩子。
她一个人在院中的凳子上看了半晚上的荷塘,终于下定决心,第二日让秋月出了一趟门。
看着熟悉的套路,看着秋月熟练的接过了小姐递过去的信件,两个人一脸的不解。
“又给那个男人送信?”张伦笑道:“还挺执着,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这小姐是脑子进水了吗?”
云方轻扯了张伦的衣袖,随着秋月的步伐穿墙而出。
隔壁的浪荡子已经走了,秋月如今也是可以自由出入区府的了,没有人会阻拦她。
秋月是小姐的贴身婢女,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情挨了老爷的打,她的地位在区府是很高的,没有几个人敢拦她。
如今秋月出门虽然不比从前,但是好在也算顺利。
两个人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秋月头也不回的朝着西边的街巷走去,互相对视一眼。
“跟上去看看?”
“走。”
这小丫头走的很快,目的地很明确。
“她这人不高腿儿不长的,怎么走起来这么快,我都快跟不上了。”张伦笑道:“她是急着去投胎吗?”
转过弯,张伦又道:“好家伙,和投胎也差不多啊。”
“云方道:“送走了隔壁小公子,又来了一个小公子。区小姐魅力不浅啊。”
张伦摇头:“这丫头太傻了,想要找个人来救场,可是这种能随时答应自己娶自己的男人,会是什么好货色?”
云方道:“也不见得。你看那小公子似乎是在关心区小姐。”
两人凑上前去细听,那小公子确实是在同秋月打听区小姐的身体健康状况,“小姐她还好吗?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出来了,是不是身体还没有恢复好?我府上还有些上好的药材,需要的话我回去拿,让人送到府上。告诉小姐,小毛病也不能大意的,要好好的吃药休养,要是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公子,谢谢你的关心。这是小姐让我交给你的信件,说你看了信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还要赶紧回去,不然老爷知道了会要生气的。我先告辞了。”秋月转身就走,转头就撞上了张伦,穿身而过,行动迅猛。
秋月走的和一阵风一样,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个人的身体,倒是张伦,被秋月一阵风的疾步行走带的歪了歪身子,差点倒下去。
云方一把揽住腰嘲笑道:“娇弱的和小姑娘一样。”
“哪有,我很健壮的好不好。小方方,我想看看那信上写的什么,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跟回去?”
“你想看就跟着去看看,反正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儿 。”
这小公子的府上很是整洁,比不上区府的大气,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商贾之家,只不过无论从面积还是装潢上不难看出,这条件比区府要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论起公子的长相,这区小姐也略微高于这小公子的相貌,属于两人站在一起,就会被人冠以“小姐这是下嫁”的言论那种差距。
公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小心的拆开书信,坐在书桌前认真查看。
区小姐的字很好看,公子边看边笑,看到后来嘴角已经咧了起来,快要咧到自己耳后根了。
张伦:“我更好奇写的什么了。”
云方:“看样子他一会儿就走,我们过去看看。”
果然如云方所料,这公子看完信后,将信折叠整齐塞回信封里,从身后的书架上拿了一本厚厚的古书夹了进去,将古书重新塞回书架上,一脸的开心,自言自语道:“我这就叫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公子换了一身衣服,得意洋洋的的哼着小曲子出了房间。
两人从靠着的墙壁上直起身,走到公子方才坐着的书桌前,看了看桌上的摆设。
张伦:“这桌子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桌子,和新的一样,这公子挺爱干净啊。你看看这边角,一点磨损都没有,可是闻这木头的味道,应该是已经用了许多年的了,这人真讲究。”
“不光如此,你看他摆的用品也很规矩,端端正正一丝不苟。”云方伸手指了指沿着边角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这种整齐度也是我从未见过的。”
张伦皱眉:“我有不好的预感。”
云方:“你又要怀疑是他杀了区小姐了对吗?”
张伦:“这回你总不能还要反驳我了吧?”
云方伸手从书架上轻松取下古书,翻了两页找到那封被公子小心收好的信件,“先看信,你诬赖人也得有个过程。”
张伦呵呵笑道:“你等着,我给你找证据。”
两人说着打开了区小姐的信件。
张伦看的眉头紧蹙,云方看的忧心忡忡。
末了,两人将信放在桌上,各自叹了口气。
张伦:“我没看错的话,刚才这小子出门的时候是欢天喜地的吧?”
云方:“嗯,非常开心。”
“这么——啊啊,讲究的一个人,得知了区小姐想要找他当背锅侠,居然还能这么开心?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云方:“我更奇怪的是,这种事关生死名节的大事,区小姐怎么会这么放心的对公子和盘托出,她不害怕公子万一不肯定接受公之于众吗?这公子对区小姐而言是什么?救赎?希望?”
张伦:“也或者是地狱呢?”
云方:“你真的开始怀疑他了是吗?”
张伦:“走,我们跟上去看看。信上不是说了吗,晚上在区府后院的树下见。这公子现在就出门,肯定是做准备去了,我们不妨看看他要准备什么。”
这公子出了自家门就直奔了街上最大的书社,张伦和云方在书社前住了脚步,抬头看着书社的牌匾,“这么用功,约会前先看书?”
云方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看书的不一定是爱学习的。”
“嗯?”
“要不要进去看看?”
张伦摆手:“得了吧,我对书本没什么兴趣,好不容易没有人盯着我看书了,你可不要来盯我。我们去旁边的茶铺底下等着吧。”
云方也不解释,点头道:“走,去休息。”
这公子在书社里待了许久,张伦和云方等的口干舌燥的,终于,公子施施然的出来了。
脸上神采飞扬的,那神情何止是看书去了,简直是看圣人去了。
张伦笑道:“看个书能开心成这样,这公子不去考功名可惜了了。”
“别这么早下结论,他下面要去哪儿你猜得到吗?”
“书社完了估计就是画院?文人嘛,都喜欢这些。”
两个人跟着公子兜兜转转大半条街,终于看到这公子鬼鬼祟祟进了一间小院子,连个门匾都没有的那种院子。
张伦托腮疑惑,“这是哪里?”
云方:“你最好做好准备,里面一定让你大开眼界。”
“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
云方拉着张伦的手腕往前一走,眼前的热闹瞬间刺激到了张伦还没有准备好的大脑。
“这是——”
“赌|坊。”
“看书的公子进了赌|坊?”
“对,看他这一路上并没有人指引,并没有犹豫,这里又没有什么显眼的牌子,他应该是个常客。只不过不知道是里面的输家还是赢家。”
张伦咂舌道:“输家赢家有什么区别?都是赌|鬼一个。”
“区别很大。”云方拉着张伦往墙边靠了靠边,看着院子里穿梭如云的小二正在跑前跑后的招呼里面的醉生梦死的客人,院子里的叫喊声虽然听得出在极力的压制,但是暗中破土而出的兴奋还是掩盖不住的。
几家欢喜家几家愁,有赢就有输,有赚钱的就有赔钱的。
云方道:“他如果是这里的赢家还好,可能是来小赌怡情,或者只是偶尔来调节一下的。如果是输家,呵呵,区小姐如今有求于他,难免他会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威胁区小姐,逼她来填补自己的大窟窿。”
张伦垫着脚看着围坐一团的赌|桌,忍不住喊道:“压大,大大大。”
云方无奈的提着张伦耳朵走到院子中心,“才来一会儿,已经按耐不住想要入局儿了?”
“小方方,我就是好奇。”
“不该好奇的东西不要好奇。看看那公子去哪儿了,我从进来就没有看到他。”
张伦一拍自己的脑门,“是啊,进来就跟丢他了,你不说我都忘记我们进来是做什么的了。来,我们分开找找,找到了喊一声。”
张伦沿着院子的小路往左,云方往右,两人分开寻找那个消失的小公子。
张伦走过了一座一座香气扑鼻酒气扑鼻的小屋子,听到了阵阵入耳的丝竹声,有些心猿意马间,听到了公子的声音。
“爷,您都好几天没来了,怎么?今儿来是还钱的吗?”
公子得意的摇摇头,“今天不还,改天还。我今天是来再预支一点玩玩,过几日一定来还上。”
“爷,不是小的要难为您,您也别为难小的。您已经在这里预支了太多的银钱,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您是不能再预支的,我们主子知道了可是要教训我的。”
公子笑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有底气的让你预支吗?”
对面的小厮笑道:“还请爷告知。”
“我马上就是区府的乘龙快婿了,这点钱还不用放在眼里。你只管借给我,等我成亲的时候,光是她陪嫁过来的彩礼都够买下你们这里的本钱。快去,给我预支。”
“爷,您要不稍等我一下,我去叫主子亲自出来和你谈。这么大的事情小的可做不了主啊。”
“做不了主还不赶紧找个能做主的出来,浪费爷的时间玩儿呢?”
小厮赶忙陪着不是跑回了暗门中。
公子坐在凳子上盘着腿,一脸不屑的打量着这间小屋子,嘴里不干不净道:“既然这运气到了我的头上,我肯定能翻个本儿。区小姐有求于我,花点银钱她也不会在乎的。万一我能翻个本儿,那我们也算是门当户对了,还用得着低三下四的巴结她吗?嘿嘿,怎么算我都不会亏。”
不多久,暗间里出来了一个老头,花白的胡子银白的头发,看上去有些年纪,有些威严。
“就是你要预支银钱?”
“怎么?不行?”
“可以,预支多少?”
“不多,一千两。”
老头看了看对面的年轻人,随口说道:“来,给他取钱。”
“主子,他已经——”
“没事,给他取钱,跑不了。这种公子一向是有原则,不会背信弃义,你放心,他们文人的傲骨还是有的,我说的对吧?”
公子一抱拳:“还是您有眼光,不像这些下人这般狗眼看人低。快点取钱,一会儿错过了我的好运气,你赔不起。”
小厮赶忙赔笑着给公子取钱,恭敬的送到了他的手上。
公子取了钱,转身就进了隔壁的赌|桌开始大展身手。
云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张伦的身后,“让你找到了说一声,你倒是安静,就这么看着?”
张伦笑道:“有些难以置信,所以忘记了。喏,这公子和刚才真的是判若两人啊。”
“怎么?没见过赌|徒的样子?和他一样两幅面孔的比比皆是,没什么好惊奇的。”
“我好奇啊,他这大手大脚的样子还有傲慢无礼的样子,我倒是觉得他和隔壁公子有的一拼,甚至于还不如那个倒霉蛋公子。”
云方挑眉:“嗯?”
“你看啊,人家虽说是个混蛋,但是混的是自己家的钱啊,这小子倒好,预支银钱来犯浑,回头准备用区小姐的嫁妆钱来填补窟窿,这才是混蛋中的精品啊。”
“你就为了这个站在这里不说话?”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你没发现你身边的姑娘?”
“姑娘?在哪儿?”
“已经和你融为一体了。”云方笑着将张伦拉到一边,“你看你站着的地方,有个正在对着他抛媚眼的姑娘,你居然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