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伦还想要在云方的房间里多待一会儿, 不料有个偷懒的下人偷摸的回了屋子,一进门正看到小路子在弯腰帮大小姐往她脑袋上插着簪子, 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呆在门口不敢挪动脚步。
云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和张伦的衣着打扮,知道需要好好的解释才行,结果张伦扭头看到门口呆着的吓人,无所谓道:“愣着做什么,正好进来给我倒点水喝, 渴死了。”
那下人现在的脑子里已经蓄满了水, 如果需要的话,他倒是可以现场给小姐倒一点出来。
见那人不动,张伦起身准备调笑一番,才挪脚, 自己就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啊”的一声就往前扑去。
那被吓傻的人虽然是呆的, 但是这一刻突然清醒了过来,见到大小姐正要扑到自己的身上,匆忙的往门槛外面一跳, 等着大小姐落地。
大小姐落了地可能就是挨顿训,这要是趴到了自己身上, 我的天, 老爷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
这个人正在为自己最后一刻的聪明机敏而暗暗得意, 他就看到小路子已经不知死活的将小姐拉回了自己的怀中。
“你你你你, 你你你你要死啊!”
这人蹦跶进屋,赶忙将小路子拉到一边,站在一边给小姐赔礼道歉道:“小姐啊, 他病还没好,烧的糊里糊涂的,不是有意冒犯你的。看在他生病的份儿上,不要责怪他。”
张伦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拖地的裙角,还有这没什么实用的叮当腰佩,摆摆手:“我知道,我自己不小心的,怎么会怪到你们头上。放心吧,那个云,那个小路子啊,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等你伤好利索了,我再来...”
云方怕张伦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急忙笑道:“到时候您再指使我帮您搬搬抬抬的,我一定尽力。”
一边的人终于明白了小姐来这里的目的,原来是找人干活,忙不迭的毛遂自荐,“小姐,您想要搬抬什么?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帮您?”
张伦原本想说“干你何事”,后一想自己现在是区小姐,不让他干点什么倒是显得自己真的来图谋不轨了。
“我屋子外面的那个水缸我看着不太顺眼,帮我挪一挪。”
这人一听小姐是要动那个能轻轻松松塞下四五个自己的大水缸,顿时黑了脸,但是又不能和小姐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只能尴尬的笑笑,往云方的身边凑了凑,碰了碰云方的肩膀,“小姐让你去搬那个不是要你的命吗?”
张伦笑笑:“区区一个水缸就要命了,你这身板也不行啊。就这么单薄,怎么保护好我们府上的安全。”
区小姐的声音清脆婉转,眼下这声音即便是用来嘲笑这人身板不行,这人都觉得这声音宛若天籁之音,欣喜的不得了。
“小姐说的是,从明儿起我就好好锻炼自己,争取让自己更加强壮一点,好好保护咱们区府。”
“别从明天开始了,就从现在开始吧。走,你一个人觉得吃力的话,去叫几个一块来。”
小姐的吩咐自然是要赶快去办的,那人点头哈腰的呲溜一下出了屋子去叫同伴过来帮忙。
云方抱着双臂笑道:“你这样子,是真的要挪那个水缸?为什么?”
张伦揉了揉额角,“那水缸在门口我看着眼晕。我最初见到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现在成了区小姐,我更觉得那水缸不舒服。不管是什么原因,它得挪一挪。”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云方关切的问道。
张伦摇摇头,“没什么,走?一起去看看?那小子一定会叫来别人帮忙的,和我一起给那水缸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云方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刚想说话,张伦笑眯眯道:“很帅气,这衣服一点也没有遮挡你的帅气。”
云方无奈道:“好吧,那就这么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沿着长廊慢慢的走,因着外人看起来两人是主仆,所以不能离得太近,这张伦的衣裙不知怎么的被他穿的别别扭扭的,走几步就容易踩到裙摆,所以平坦干净的长廊让张伦走的十分坎坷,等回到小姐院子的时候,秋月叽叽喳喳的就冲了过来,一把攥住“小姐”的手,“小姐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你。你这么虚弱不要到处跑啊,万一身体不舒服怎么办?”
张伦偷偷抬眼看了看云方,果然,那小子的眼睛就死死的盯在秋月攥着的自己的手上没挪开过,张伦赶忙抽回自己的手,指着院中的小厮们道:“我去找人给我挪一下水缸。你正好也在,去盯着点,别让他们砸着脚闪着腰的。”
秋月:“好端端的挪动这个做什么?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秋月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俯身想要查看小姐的手腕,结果小姐恰巧一抬手去拨弄自己的发簪,错开了,“你先去看着他们,我没事。”
小姐脸上的笑看着十分的正常,秋月也就只好心存疑惑的走到了那些小厮的身后,看着小厮们猫着腰正在找合适的落手点,准备把这个偌大的水缸给抬起来。
“小姐,您想把它挪到哪里去?”有个小厮抬头询问区小姐。
区小姐看了一眼廊下的云方,眼神示意自己想要挪动的方向,云方点头,轻声说好。
“给我挪到那边那个荷塘的边上。”
“小姐,挪到那里的话这缸就差不多暴废了,就没有什么欣赏的价值了啊。”其中一个小厮有些可惜道:“这缸还是当年夫人在的时候,老爷特意送给夫人的,里面种的睡莲也是夫人最喜欢的,就这么挪走会不会有些可惜啊?”
区小姐本来已经做好了抱着手看戏的准备,结果这小厮一而再的给自己说挪走了可惜,让小姐三思,这无异于挑起了“区小姐”的逆反心理,她秀眉一皱,语带怒气道:“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去给我换一个能干的过来。我是小姐还是你是小姐,我是让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给我顶嘴的。”
区小姐平日里和下人们的关系还不错,并没有厉声呵斥过谁,所以府上的人一直都以为区小姐是那种软软糯糯乖乖巧巧的小姐。最近因为隔壁的小公子,虽然小姐和老爷时不时的就要吵上几次,但是她对这些下人们还是很不错的,并没有红过脸。
今天众人也算是开了眼界,区小姐居然生气了?
几个人纷纷把这个多嘴的小厮拉回缸边小声嘀咕,“你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吧?那是小姐,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轮得到你来讨价还价?”
几个人喊了个口令一起发力,结果这缸一动不动。
区小姐站在廊下嘲笑道:“这么多人,挪不动一个缸,你们平日里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几个人瞬间被怼的满脸通红,只得重新积攒力气重新开始。
第二次又是失败。
这次不光是抬缸的人惊了,区小姐也惊了。
这一次他看的清清楚楚,这些人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可见是使了全力的,可是这缸纹丝未动也是看得到的事实。
不过是看着占地大了点,这缸居然这么的沉?
区小姐缓步走下台阶,挥挥手,缸周围的小厮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看着自己被磨出红印子的手掌,窃窃私语道:“这缸怎么这么沉,当初捡来的时候我也是来抬过的,没有这么难弄啊?不过多了这么一点的水和几朵小睡莲,就抬不动了?”
“对啊,我上次也来了,还帮着老爷把缸特意找了位置挪了过来,我能佐证他说的是真的,当时真的没有这么沉。”
几个人的小声议论一字不差的落进了云方的耳中。
他原本跟着来是想多看张伦几眼,毕竟这种让张伦穿女装的机会不多,张伦又穿的很有意思,云方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也是正常的。
可是从那几个人抬缸开始,云方的目光就从张伦的身上转移到了这缸上。
这缸通体乌黑,看不出上面是什么雕花,但是这颜色给人一种这东西非常沉重的感觉。事实上这东西也确实很沉,这么多人都没有抬起来,这缸确实沉的可以。
云方也想要凑到缸前去看一看,可是现在的“小姐”在那里,自己凑过去的话是有些不妥的。除非——
“有些晕,那个谁,给我搬个凳子过来。”小姐随手一指廊下站着的云方。
云方会意,立马进屋给小姐搬了一张凳子来,放在了缸前面,区小姐转身坐了上去,脚尖踢了踢这缸身,“这么沉,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没有挪动,呵呵,有意思。”
秋月站在一边建议道:“小姐,既然挪不动,我们索性就别动了。这东西好端端的放在门口又不碍事,我们为什么非要劳师动众的挪动它呢?万一被老爷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区小姐拔高了音调,“被我爹知道了怎么了?我挪一个缸还要经过他的允许?”
秋月被小姐怼了回来瞬间有些不开心,摆摆手,“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姐你误会了。”
“既然你们挪不动,那你们就先回去。明天的时候,你们多叫一些人来再试试。”
几个人闻言纷纷对着区小姐说好,扭头就走,丝毫没有犹豫。
秋月看着小厮们都走了,小路子居然还在小姐的身后没有走,出言不逊道:“看什么呢!他们都走了你还不走,不知道这是小姐的院子吗?你一个男人在这里做什么?”
区小姐伸手阻拦道:“让他留下,一会儿给我搬点别的东西。你——先出去?”
秋月睁大了双眼,“小姐,您让我出去留下他?您怎么了啊?您没事吧?”
“别慌,我让你去叫人做鱼,你去看看怎么样了,我饿了。”
秋月有些信服道:“奥,是让我去看鱼啊,吓我一跳。你,小路子,小姐身体虚弱,需要你搬搬抬抬的你尽力些。”
云方微微躬身,“知道了。”
秋月疑惑道:“小路子居然会回我话了,稀奇。”
院子里静悄悄的,刚才的喧闹瞬间被这闷热的风吹的只剩下一塘子的咕呱乱叫。
张伦翘起二郎腿,对着面前的大缸说道:“这东西好像是长在地上了一样。”
云方终于有机会围着这缸转了一圈,好好的看了看这缸的里里外外。
他站在缸的一侧,伸出手抠了抠缸上面的黑色外衣,蹙眉,轻声道:“这东西是后来涂上去的。”
张伦笑道:“所有的缸外面的色不都是涂上去的?这有什么稀奇的。”
云方摇头:“不是的,你看看你这缸的外衣,这么粗糙,连个造型花雕都没有,但是你知道这底下是什么吗?”
张伦挑眉,“是什么?难不成是金子?”
云方点头。
“什么?金子?真的假的?这玩儿意是金子做的?”张伦蹭的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围着这缸口走了一圈,走到云方身边,看了看他刚刚抠下来的部分,惊讶道:“这玩儿意真的是金子的?那还要什么外衣啊,直接让它这么金光闪闪的不好吗?”
云方往院子中心走了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后突然定住脚,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正厅伸出了拇指比量了一下,笑着对张伦说道:“这东西我知道是干什么的了,等晚一些的时候我来找你,给你说明。”
张伦靠在缸上笑道:“晚些时候,其实你是想要晚上约我?这借口找的也是恰到好处。”
云方背着手走到张伦身边,回道:“想要约你我可以大方约你,不用这么遮掩。”
“看来这东西真的有问题?难不成和区小姐的死有关系?”
云方摇头:“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缸绝对不是为了让你看花赏景的。”
张伦托着下巴道:“刚才他们说了,这缸是老爷特意安在这里的,难不成是他要害死自己的亲女儿?”
云方正欲说明,秋月已经端着香喷喷的鱼走了过来,云方小心的往后退了两步,和张伦拉开了一些距离,“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区小姐立马不耐烦道:“快回去休息吧,身上的伤还没好,身子比我还娇弱,赶紧去休息。”
云方被“小姐”撵了出去,和秋月一并回了屋子里。
秋月把鱼放在桌子上,给小姐递上毛巾和筷子,笑问:“小姐,这鱼可是刚刚杀的,非常新鲜,您尝一尝?”
张伦接过筷子,伸手就要去夹。
“嗯?”
秋月疑惑的声音脱口而出。
张伦咽下一口鲜香滑嫩的鱼肉,“怎么了?”
秋月:“小姐你居然不觉得恶心了吗?你之前不是说现在闻到鱼味就恶心吗?”
张伦斜眼看了一眼秋月,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多事。
秋月被看的有些心虚,吐了吐舌头,“我就随口说说的,你别生气。”
“秋月啊,我醒来后脑子里嗡嗡的,不是很喜欢你在我周围转来转去的,可能是我病还没好的原因。你要不要先回你的房间休息一下。我有需要了自然会叫你过来。”
秋月虽有些不解,但是看小姐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能吃能喝心情也不错,眼里有光,手上有力,也就慢慢的按照小姐的吩咐出了屋子。
张伦这才吐出一口气,为什么会有种差点被捉|奸的感觉?
张伦回头,看到窗外人影闪过,无奈叹气:“你果然没走是不是?进来吧,没人了。”
云方抬步就进了屋子,反手就把房门给关上了。
张伦:“敢关小姐的房门,你好大的胆子。”
云方坐在张伦对面,笑着回道:“小姐对在下心有所属,在下自然可以放肆一些。”
张伦挥舞着筷子道:“哪个告诉你小姐对你心有所属的?”
云方拍拍心口处,“是他对小姐有非分之想,我能感觉到。”
张伦吃了一惊,嘴里的鱼肉瞬间变得有些扎嘴,他半笑不笑道:“他,对小姐?”
“嗯,我以为是我对你怦然心动,我刚才出去的时候才意识到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正在对小姐怦然心动。准确的说,你每一次看向我的时候,我都会格外的兴奋和激动。”
张伦不可思议道:“一个下人对小姐产生了非分之想?呵呵,这剧情发展。小方方,我们好像真的要出不去了。这关系这么复杂,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罪魁祸首啊。”
云方看着被张伦小小的戳了两筷子的鱼肉,道:“应该快了。”
张伦道:“但愿如此吧。”
两个人解决完盘子里的鱼肉,一个靠着窗,一个靠着床休息了片刻。
等到张伦再睁眼的时候,外面的打更声已经响起。
张伦迷迷糊糊的起身,“什么时辰了,你在干什么?”
张伦见云方正半趴在地上,地上铺了一张偌大的白纸,云方拿着笔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画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张伦走近了一看,呵呵,居然是招鬼的?
“小方方啊,在外头的时候你招鬼就算了,到了这里怎么还要招鬼?哪里来的鬼吆。”
云方没有抬头,认真的将自己手上的最后几笔完美落幕,一撩头发,将自己指尖沾染的墨水在一边的净笔筒里大体洗了一下,起身长叹一口气:“还好,脑子里大体有这东西的画法,不知道对不对,我们一会儿试一试就知道了。”
云方垫着脚走到门边,回首问道:“你确定他们都睡了吗?万一被人发现小姐和小厮大半夜在院子里鬼鬼祟祟的,我怕你的脑袋上还要再挨一棍子。”
云方将地上的纸张卷起来,“你以为他们都关心你吗?除了那个秋月时不时的会来偷看你在不在屋子里,没有人来看你。”
“秋月,她对我关心的真的有些让我害怕。”
云方眼睛一亮,“害怕?你觉得害怕?是你,还是她?”
张伦仔细想了想,“应该是我。这小姐对秋月很信任,但是我对秋月有些害怕。每每她看向我的大眼睛里都有好多好多我不明白的情愫。算了,她爱怎么就怎么吧,一个小小丫头片子还能怎么样。你想怎么做?”
云方带着张伦来到院子里,让张伦站在了自己之前站着的位置上,让他手上拿着刚刚自己画的的东西,叮嘱道:“觉得不对就把这东西展开。”
张伦不明所以的问道:“什么叫感觉不对?”
云方没有回答,而是绕着那缸走了好几圈,随后弯腰在缸身上随意的敲了敲,找了一个听起来最闷的地方重重的砸下去一拳头。
咚——
声音果然够闷。
云方又紧接着砸下去两拳头,闷声阵阵传出来。
突然,张伦感觉面上一阵冰凉,紧接着就是一股子像是大海扑过来的味道,那种腥甜,那种不由自主的触动心底的恐惧突然的就涌上了心头。
张伦赶忙把手中的东西展开。
忽的一下子,这云方画的奇怪的图案里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子货真价实的水流,奔流不息的犹如直接把大海直接装了进去。
张伦咋舌的揪着画卷的两端,盯着画上的水流啧啧称奇,“这是神奇画卷?小方方你的画这么厉害?”
云方看着那股子东西进入了自己画的画中,急忙走了过来,将画收了起来,以血封了口。
张伦:“嗯?什么意思?”
“这东西是在你缸里的,就是他才让你的缸沉重无比不能挪动。如今被震了出来,慌不择路进入了画中,我们好好把画收起来,说不定日后还能为我们所用。”云方说着就把画卷放在了一边的花坛上,指着那口大缸道:“那缸里有冤魂,所以搬不动。”
“一口缸而已,怎么会有冤魂?”
云方笑着领着张伦的手走过去,好意提醒道:“你先做个心理准备,让你看个刺激的。”
张伦更加好笑道:“这么神秘?是什么?不是睡莲吗?”
“你看。”
张伦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这一缸的睡莲花上托着的不是旁的,是人的眼睛。
张伦被这一幕刺激的立马侧身干呕了两口,云方小心的给他拍了拍背,“刺激吗?”
“呵呵,真刺激。小方方,你口味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