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缸里的水面上赫然是让人恶心至极的东西, 张伦干呕了片刻才抬头对云方笑道:“你如今都这么淡定了?这么骇人的场面你都没点反应的?”
云方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心里告诉我应该表现的害怕一点,毕竟这场面这么惊悚,起码和你一样干呕一下或者往后倒退几步。可是我实在是装不出来。我在往前探头的时候心里好像就已经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了一样,所以在看到这场景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反而会有一种放心的感觉。心里好像在说,嗯,这里面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张伦对着云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赞叹道:“果然够胆大。来, 我们看看这眼珠子是什么鬼,怎么会在莲花里养着,这院子里居然没有人发现?”
张伦弯腰,正想要把托着眼珠子的莲花摘下来拿在手里好好的查看, 谁知刚才还没精打采的眼珠子突然来了精神,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张伦, 那眼中的光映在它下面的水面上,刺眼的很。
张伦缩回手,“这玩儿意是有意识的, 你看,我的手往哪里走它就往哪里看。是...活的?”
云方一听这话, 赶紧把张伦往自己的身后拉了拉。
谁知, 这莲花中的一只眼睛居然说话了。
“我的女儿, 你终于来了。”
张伦和云方皆是一怔。
张伦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裙, 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朱钗发簪,指着自己,“你是在叫我?”
“女儿啊, 我的好女儿,你都长这么大了,真好。”
张伦立马就明白了这开口说话的不是别人,是区姑娘的娘亲,这区府上原本的女主人。
云方还是不放心的把张伦往自己的身后藏了藏,看着这一缸的亮晶晶,“你是谁?是区夫人?”
那发出声音的眼睛居然眨眨眼回答了云方,还让托着自己的莲花轻轻的往缸边游动了几步,静静的靠在缸边,冲着云方温柔说道:“你是谁?是我女儿的夫婿吗?”
张伦心中豁然开朗,这区夫人把自己当做了区小姐,这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小姐和一个男人在院子里叽叽歪歪的,不是约会是什么?这区夫人还挺开明,看到了这场景都不惊讶,反而安慰区小姐,“别害怕,娘亲没有别的意思,是你们把压制我们的东西给收走了,所以我才能出来喘口气,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更不会伤害你。”
张伦想到自己就是区小姐,这眼前发出声音的就是这身体主人的娘亲,心中有些好笑,但是面上却依旧的小心翼翼,“你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你有什么证明吗?你说是我娘就是我娘了吗?”
“当然,我当然有证明。好孩子,你的腰上有一朵三角的红色的印记,是你小时候不小心被烧红的簪子印上的。你忘记了吗?你可以看看。”
张伦自然是不知道这种秘密,所以他没多想的下意识的低头想要解开一点腰带查证一下。
云方一把按住张伦的手,“还有别的证明吗?这个只要是伺候过小姐的人应该都知道,不算什么秘闻。”
云方的手劲儿很大,摆明了不准张伦解开这区小姐的腰带。
张伦在背后嘿嘿的笑道:“小气巴啦的。”
云方低声回道:“尊重一下区小姐。”
张伦立马应和:“是是是,我做做样子而已,怎么会真的占她便宜?我下次一定注意。那个,你还有什么别的证明吗?这一点只要是服侍过我洗澡的人应该都知道,不算什么独一无二的。”
莲花在水中轻轻的晃动了几下,“你的右边头顶处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伤疤,你现在可以摸一摸,就在你右耳后面往上一点的位置。”
张伦抬手摸索了一下,冲着云方点头:“嗯,确实有,怎么来的?”
“是我和你爹吵架的时候,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砚台砸了过去,你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吵架的时候要躲开,你看我正在一边哭,就跌跌撞撞的跑我怀里,正好被你爹扔过来的砚台砸了个正着,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疤痕。随着你越来越大,你头发也越来越多,你可能就不在意了,不过这种事情当娘的肯定知道,而且一辈子都不会忘。我常常在想,当时如果我能跑的快一点给你挡下来,你就会少受点罪了。”
云方小声说道:“听这口吻确实像是区夫人。”
张伦还想要多问两句,胸口一阵疼痛难忍,张伦咬着牙抚着胸口弯下了腰。
云方紧张道:“怎么了?”
“这肯定是区小姐的娘亲,区小姐给我信号了。”
云方搀扶着张伦坐在一边的花坛上,对着缸里的莲花道:“区夫人,你不应该在祠堂里吗?怎么会在这里?你一直都在这里?”
莲花摇摇晃晃的想要从缸里蹦出来,可是这缸里的水并不多,它跳了两下都没有得逞,身边的眼珠子们看不下去了,纷纷聚集在一起,齐齐发力将这一朵莲花给挤了出去。
莲花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了下来,正端端正正的对着张伦。
云方看不得这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小心问道:“区夫人,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你...换一个形态?”
区夫人眨眨眼,“符纸,把符纸贴在我的身体上,我就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了。在此之前,先要找到我的尸体,找到之后,我白天不能出现,但是晚上和常人无异。”
张伦懵的抬头,“身体?你的身体呢?好端端的你怎么只剩下一双眼睛了?身体呢?”
云方见张伦有些激动,单手拍拍张伦的肩膀,“稍安勿躁,我们都在这里,慢慢问。”
张伦身体里的焦躁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继续问道:“你不是病死的吗?下葬的时候也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缺胳膊少腿的成了一双眼睛了?还给扔在了这缸里?”
区夫人眼中的区小姐此时一脸焦急的注视着自己,这份发自心底的关切是任何人都装不出来的,是世上的血缘姻亲才能拥有的独一无二的关切。
“你看到的尸体并不是我,我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我的身体就在那个荷塘里,他挖了我的眼睛,封在了这个缸里,用莲花打掩护,让我日日晒不到太阳的同时却也出不去,不消散不重生。不过我觉得还好,能听到你的声音,知道你健健康康的我觉得挺好的。你平日不怎么过来看缸里的莲花,所以我也几乎见不到你。今天能这么清楚的见见你,我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云方问道:“你说你的尸体还在荷塘里?只要帮你找出来,你就能恢复成那时候的样子?”
“是的。”
张伦已经顾不上多说什么,提着裙摆就往荷塘边上走,被云方一把拉住,“你是小姐,大晚上的去挖荷塘,难道不怕引起别人的怀疑吗?”
张伦:“我不管,我要挖出来。”
云方知道这时候的张伦一定正在和区小姐天人交战,倒也不恼,安慰道:“你去门口找把凳子堵住门,我来挖,即便有人来,你也可以把人打发走。”
张伦满眼感激的望着云方,云方笑着揉了揉张伦的额头,“听话,我也不想让你手上脏兮兮的。”
云方行动力很快,他已经找来了挖荷塘用的铲子和专用衣物,一番准备工作做好后,云方下了荷塘。
莲花被两个人放在了荷塘边的石头上,用来指挥云方需要找的具体方位。
云方按照这莲花的指使已经前后摸索了两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区夫人的尸骨。
区夫人自己有些恼了,“我明明记得是这里的,怎么会不见了?”
云方站在荷塘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色,笑盈盈的摘了一朵荷花放在塘边,笑道:“夫人你再好好的想一想,这府上变化这么大,会不会有些地方的位置挪动过了,可是你不知道?”
“不可能,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变的。他想要困住我,自然不能改变这院子里的格局,他用这个院子做了一个法阵,永远的困住了我。如果这院子里的东西出现了变动,我自己就会感应到的。可是,这么多年来,这院子的捆缚一直都在,所以他没有变动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让我想一想,为什么在我记忆中的地方会找不见呢?”
张伦坐在圆形拱门边上,身子靠着墙皮,悠悠道:“会不会因为每年摘莲藕的时候,踩来踩去的给挪动了?”
“你爹每年都要采摘莲藕吗?”
“是啊,每年都会从府外找人来采摘莲藕,清理荷塘里的杂物。说来也奇怪,为什么他们清理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你的尸体?如果你的尸体还在这里,他们清理了这么多次,总该能碰上一次的吧?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张伦有些奇怪道:“你的尸体在荷塘下面会自己跑?”
云方站在荷塘的泥潭里想了想,问道:“你们说,会不会这清理荷塘的人,本来就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张伦恍然大悟的一拳打在墙壁上,“你的意思是,清理荷塘和采摘莲藕都是假的,他们来看看我娘的尸骨是不是还在塘底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他们知道我娘在那里,他们就是害死我娘的凶手?”
云方点头:“即便不是凶手,很可能也是和凶手通过气,不然一般人在这种意外情况下发现塘底有一具尸体,不会瞒而不报的。一次也罢,年年如此,什么理由也解释不过去了。”
“你们说的对,很可能清理荷塘的人就是害死我的人。”
云方轻声问道:“你不知道谁害死了你自己?”
“知道,是他爹。”
这个答案已经在张伦心底里响彻了好一会儿,不过就这么听到自己的耳朵里,张伦感觉区小姐还是心疼了一下,苦涩的感觉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忍不住双目含泪,张伦赶紧仰头望月,想要把泪水都给逼回去。
云方看了看那些没有被自己翻腾过的地方,拍拍手,“那剩下的就交给我吧,我自己来找,看看我的运气如何,能不能在天亮前找到。”
“有劳了。”莲花轻微晃动身躯,如果这要是个人的话,可能正在对着云方行礼,表达感激之情。
云方拿起铲子,重新弯下了腰开始寻找。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张伦心中的焦躁不安也随着这夜色的宁静渐渐的变得平稳,他缓缓的转过身,重新看向那荷塘边上的莲花,微微笑了笑:“娘。”
“找到了。”
云方激动的挥了挥手,强压制着自己激动的声音对两个人道:“我找到了。你看着不要让人进来,我先把她挪出去。”
云方所谓的想办法也不过是在荷塘边上铺了一块十分大的白布,自己把塘底的骨头一点一点的摸出来,在白布上按照人体的结构重新拼凑了起来。
随着泥塘里的骨头一块一块的被发现,白布上的人体结构越来越有模有样,这莲花也变得激动起来。
“快了,快了,还差两块。”
“好了,只有这些了。”云方就着水洗了下手,从荷塘里爬上来,围着白布走了一圈蹲下来,“嗯,看样子是全的,不知道是不是......”
云方和张伦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漫天的莲花瓣,红的粉的白的,犹如漫天星斗坠落在了这个小院子里,带着些许的香气,带着些许的光芒落了两人一身。
张伦缓缓走到云方身边,看着白布上的骸骨,心中翻江倒海。
云方悄悄的拉住了他的手,“别慌。”
花瓣落了一院子,连同白布上的骸骨都盖在了底下。
张伦正要蹲下去把骸骨上的花瓣拨开,突然,那朵特殊的莲花旋转着飞到了张伦的眼前,冲着它晃了晃自己的身躯后,直奔这骸骨。
花瓣下一片白色的光芒,就像是白布下困住了一颗星星,这星星现在想要重新回到天上一样激烈反应。
张伦被突然飞起来的花瓣遮住了双眼,许多的花瓣落在了张伦的头上,脖颈间,弄的他很不舒服。
一只细长冰凉的手伸进了他的脖颈,给他把脖子里的花瓣给捡了出来。
张伦闭着眼道:“小方方,头上还有,给我弄下去,太不舒服了。”
这手很听话的给张伦把头顶的花瓣也拨弄了下去,笑道:“都长这么高了。”
张伦正在拍打自己衣裳的手就顿在半路,他微微抬头,眼前的白布变成了一袭白裙,正套在面前的妇人身上。
张伦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一个“娘”字,可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妇人也不着急,笑盈盈的拍拍张伦的头,慈祥道:“让我看看我的女儿都长成什么样子了,真好,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真好,娘想象中的样子就是你这个样子。”
“夫人,你这个样子看上去有些奇怪。”云方脱掉雨鞋站在张伦身边,突然觉得这妇人和一般的鬼魂似乎是有些不一样,和那日地府见到的更是大不相同,便问道:“你这是..还魂吗?”
妇人笑道:“我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还魂呢?我这只是凭借一口怨气回来几天而已。这几日里如果不能消除我的怨气,我就再也不能留在这里了,也不能去投胎,可能会变成一阵风,一朵云,一片叶子,反正不会成为人。不过无所谓,我能看到我的女儿,我能让我的女儿看到我,我很知足。”
张伦本想安慰两句这妇人,谁知自己的嘴巴抢先自己的大脑,脱口而出道:“娘,我过的不好,我过的一点也不好,你走的时候带上我可以吗?”
妇人原本慈祥的面容突然就变了样子,她冷着一张脸,拉着张伦的手问道:“怎么?死老头子对你不好?”
张伦想要说一句“无妨”,结果自己的嘴巴硬是脱口而出,“不好,非常不好。他为了让府外的那些人名正言顺的进来,整天想着法儿的把我塞出去,随便找个人给嫁了。我好不容易自己看上了一个,他左拦右堵的就是不同意。好了,他把我的心上人给赶走了,结果我怀了心上人的孩子,他为了不让我给府上蒙羞,准备把我便宜打包卖给别人,好让府外的那几个回来。”
“他敢!”妇人身上的白裙突然开始胡乱狂卷,这妇人像是站在了风暴中心一般,实际上这里什么风都没有,那不过是她的怒火,她现在的怒火是可以烧了整个区府的。
不过她暂时还不能,她的女儿还在这里,她要为女儿留下后路,她的女儿还这么的年轻,不能和她一样,从此就成为了一个孤魂野鬼无依无靠的。
妇人很快就压制了心中的怒火,轻轻拉过自己女儿的手,又对着云方伸出了手,“那他是谁?”
张伦低头,“他知道我的一切,愿意包容我陪着我。”
妇人挑眉,扭头看向云方:“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能接受?”
云方点头,“只要和他有关我都接受。”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有泪光闪烁,“好孩子,这是你的福气。这种人不多了,能让你遇上也算是你运气好。没事,娘回来的这几天,一定帮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哪怕我以后会去什么额鼻地狱,什么刀山火海,我也给你把所有的障碍都处理好。女儿,你好好的,你和他都好好的。娘在,你不要害怕。”
云方看着妇人手腕上若隐若现了一朵花痕,问道:“夫人,能否看一下你的手腕?”
妇人伸出手腕,“怎么?有什么不妥?”
这夫人手腕上的花朵和张伦身上的一模一样,就连花瓣掉落的瓣数都一样。
妇人不解,“是不是我在莲花缸里待得时间太久了,身上居然都有了印记?”
“夫人你看。”
夫人看到了张伦身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印记,“这是什么?为什么你也有?”
“这是时间。”云方解释道:“小姐如果在这个时间不能...不能安稳的淌过自己的人生大劫,她也会成为你这个样子。”
“成为我这个样子?她会死?”
云方郑重点头道:“会死。”
夫人又问:“这花是时间?怎么看?”
张伦笑道:“花瓣会掉落,等到花瓣掉完了,时间就结束了。”
夫人沉了口气,“那我女儿的大劫是什么?你们知道吗?对了,你们怎么突然会想到挪动那缸的?又是怎么知道把缸里的封印解开的?最最重要的,为什么看到这样的我居然都没有害怕?”
夫人的一连串问题问的张伦头晕脑胀,他闭着眼摆摆手,把云方推到了前头。
云方眼珠子一转,随即笑道:“小姐想要过大劫,所以找了高人指点,这都是高人给予的指示。”
夫人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儿,云方的话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并没有怎么认真的听到心里去。
不过这不影响夫人对云方频频点头,“很好,有你陪在她身边我很放心。小子,你叫什么?”
“云...”
“小路子,他叫小路子。”张伦抢答道。
“云小路?名字很奇怪,不过还算上口。小路啊,我目前这个样子是不能见到太阳光的,你去给我找一个能够附身的东西?”夫人两眼盯着区小姐,柔情说道:“我白日里也要待在我女儿的身边保护她,我倒是看看谁敢害她。”
张伦看了一眼云方,示意他把喜相逢拿出来,夫人正想要说话,院外突然有了脚步声。
听声音还不止一个人。
“快点跟上,就是小姐的院子里有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人在挖坑一样,这大晚上的谁会挖坑,一定是有人图谋不轨,大家跟上。”
“小姐白日里非要挪缸,晚上就遇上了奇怪的事情,我就说那缸不能随便动,你们还不信。”
“得了吧你,明明是自己挪不动,还要从这找补,小姐没说我们几个弱鸡就不错了。”
“我明确的告诉你们,我祖上是干过风水的,那个缸的位置可不是随便摆的,有说法。我看着那东西不仅有说法,看上去还有怨气,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原地不动。小姐非要动的话,别说今晚上有人挖坑了,明晚上有人跳坑都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