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冥界的第一天, 冥王就对自己的床榻甚是想念。
张伦和云方换了条新的绳子才把冥王从井底给拉上去。
头上顶着水草,脸上挂着污渍, 额头上几个若大若小的红包,这冥王现在的样子,别说告诉路人这是冥王了,他前面摆个空碗,好心人都得扔下两个钱说一句“真是可怜”。
冥王气喘吁吁的被两个人拉着坐到了长廊下的凳子上,云方从房间里给他端出来一碗清水,“冥王你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冥王喝完水, 一擦嘴, “怎么?提前打好招呼,你们俩好连夜搬家吗?”
张伦嘿嘿笑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冥王随手就把那个刚刚自己喝完水的杯子给砸向了张伦。
云方一把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躲了过去。
冥王坐在长廊的凳子上,这长廊不宽,两个人并肩而行本就显得有些狭窄了, 冥王这么一砸,那杯子在他对面的起墙壁上打了个圈儿居然反了回去。
冥王正要张嘴大骂, 这杯子就砸在了冥王的鼻梁上。
两道鼻血从冥王的鼻孔中呼呼的流出来。
张伦和云方默默的站在一边看着冥王的鼻血像是蚯蚓一样弯弯曲曲的流下来,谁也没敢吭声,等着冥王发飙。
结果冥王只是用手背胡乱的一擦, 道:“带我去洗洗,有水吗?”
张伦赶忙伸手指着院子的一角, “有的, 在那边。”
冥王摆摆手, “行, 你们等一会儿,我先去收拾一下自己,一会儿和你好好的说话。”
冥王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条, 张伦歪头问云方:“他怎么突然好端端的跑来了?看这样子不像是来看看就走?怎么办?”
云方笑道:“无所谓,反正屋子里的地上足够潮湿,他不嫌弃的话自己去睡就可以了。”
“不打算给他床睡?”
“那你去睡地板?”
张伦急忙摇头,“还是他和地板比较般配。”
云方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问张伦:“我让你把水池那边塌下去的大坑找个板子盖一下,你盖了吗?”
张伦傻笑着看看云方,“嘿嘿。”
云方心中一凉,得,没干。
果然,冥王的哀嚎声又一次在院子里回荡——
“怎么会有坑的!”
冥王一晚上遭遇如此的起起伏伏,等他洗完脸的时候,外头的阳光都照进了这小院子,很是温暖,又是一个美好明亮的清晨。
张伦和云方看着彼此眼底下的乌青,互相笑笑:“这一晚上真刺激。”
冥王冷笑一声,想要嘲笑这两个人,却发现自己今晚上摔得次数有些多,自己的牙齿有些活动,笑起来整个牙花子都跟着疼,索性哼了一声道:“刺激?可不是?让本王这般的狼狈,确实刺激。”
张伦指着外头的阳光,“冥王大人,已经天亮了,您不打算回去了是吧?”
“你们把我弄成这个样子,我就这么回去岂不是太没面子了?我要在这里好好的休养,什么时候休养好了什么时候回去。”冥王得了一个理直气壮留下来的理由,简直不要太高兴,省的自己要搜肠刮肚的想个不容他们拒绝的理由。
这理由是冥王用一晚上的起起落落和一脑袋的包换来的,着实不容易。
张伦想要反驳回去,却被云方抢了先:“行啊,那你就好好的待着吧。天亮了,我们要出去了。”
冥王:“出去做什么?”
张伦:“出去做什么?”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不多久,云方就牵着自己的猪队友出了这个小院子,站在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小方方,我们来外面干什么?我好困啊,我想要睡觉。”
“他来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
“不是说摔了一脸的包从这休养一下的吗?”
云方接连叹口气:“他为什么不在冥界待着,跑来摔一脸的包呢?你想过没有?”
张伦无所事事的摇摇头:“没啊,他反正已经来了,那些重要吗?”
云方觉得自己和张伦从这讲逻辑,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幼稚的行为。
以张伦目前的行径来判断,这种花里胡哨的计谋他应该是不能理解的。
同样的,张伦还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云方要领着自己来城外的乱葬岗瞎逛荡。
张伦仰头喝了一口带出来的水,问云方:“我们大清早就出来看这死人堆是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去做老板的吗?我可没说要做死人的买卖啊。”
“嗯?”云方突然转头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大清早来这里做什么啊?”
云方摇头,“不是这一句,是另一句。”
“我说我们可没说要做死人的买卖啊?”
云方突然扔掉了手中的木棍子,从这杂乱无章的坟堆里一点一点的挪出来,站在张伦的身边拍拍张伦的肩膀,“你其实挺聪明的你知道吗?”
张伦虽然不明云方为何要突然这么说自己,但是夸自己的话张伦一向不会放过,嘿嘿笑道:“这是必须的,我很聪明。”
“我们不用从这找了,我们回城吧。”
张伦不解道:“为——好了好了,我不问为什么了,你不要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我了。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反正你做什么我跟着你不就行了?”
一定突然笑道:“我要是自作主张把你卖了呢?”
张伦潇洒回道:“我不动脑子是因为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对我怎么样,并不是我真的傻。你要是真的卖了我,那我再自己找回去。”
“不恨我?”
“恨你做什么?恨你你就不卖我了?不会的。你不会卖我,我也不会恨你。”
“可是我才把利箭插进你的这里。”云方单指轻轻的点了点张伦的胸口处,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虽然那是云方身体里的小路子想要做的事情,但是在云方看来,自己和助纣为虐没什么不同,所以他看着张伦扶着胸口咳嗽的时候,都会跟着轻微的咳嗽两下,仿佛自己的胸口也很疼,自己的胸口也受了伤一样。
云方等张伦休息好,带着人又匆匆回了城,开始沿着街道看起铺子。
张伦跟在身后不断的打着哈欠,看着云方在晨光的沐浴下走的和将军打仗一样虎虎生风,忍不住笑道:“前面的小将军,麻烦你你走慢一点,我有些饿了。”
云方忽的住下脚步,“那就先吃早饭。想吃什么?”
张伦看了看街上的炊烟袅袅,“要不去吃面条?”
云方低眉笑起来:“你别忘了我们两个手上还有一个面摊子。自己就是开面摊子的,我们再去别家吃面,你觉得合适吗?”
张伦哈欠连天的回道:“那就去吃包子吧?我早就闻到三鲜包子的味道了。”
云方看了看张伦手边的包子铺,微笑点头,“走,进去。”
张伦刚迈进去一只脚又倒了回来,扯住了云方的袖子问:“你这回带钱了没有?我们不会又要刷盘子洗碗的抵饭钱吧?”
云方一边笑一年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张伦的手上,“安心了?”
张伦见到银子立马喜笑颜开,立马朝着包子铺里的老板喊道:“老板,招牌包子来两笼。”
“好来!客官您稍等。”
张伦和云方入座,立马有小二哥过来给两个人重新擦了一遍桌子,还贴心的给上了一壶新烧开的热水,“两位稍等,这第一笼包子马上就出锅。”
张伦满意道:“好,就等着出锅了。”
云方默默的给张伦倒好水凉在一边,随口问道:“知道我们在找什么吗?”
“不知道。”
“我们在找铺子。”
张伦疑惑道:“找什么铺子?”
“找个能接手的铺子。”云方说完笑着眨眨眼:“自己想一想是什么铺子。”
“包子?那肯定是不可能的。那就是粥,也不对。或许是衣裳铺子?我们两个都缺衣裳,是不是要找衣裳铺子?”
云方摇头否认,“我们要找一个能接手做老板的铺子。”
张伦立马嘲笑自己:“我能做什么?我除了吃喝睡,好像什么都不行。我还会洗碗,还是被迫学会的。难不成我要找个洗碗铺子?”
“我们来这阳间是做什么的?”
张伦回道:“不是说找什么怨气的吗?”
“怨气在何处?”
云方更加不解的看着云方。这云方今儿是怎么了?有话直说不好了,老让我猜来猜去的好累。
“怨气在枉死之人的身上啊?”
“怎么才能见到枉死之人?”云方的提示已经越来越明显,他觉得张伦只要不是傻的应该能猜到自己想要做什么。
可是今日的张伦智商就是不在线,话都说到这里了还是没有理解云方的意图。
云方索性也不等张伦自己猜测,开口解释道:“自然是接触死人最多的地方。”
张伦挑眉,“哪儿?”
“棺材铺?”
“棺材铺子!”张伦震惊的喊了一声,立马吸引了周围的食客纷纷看过来。
小二也搭着毛巾笑眯眯的凑了过来,“二位,有什么需要小的帮忙的吗?”
张伦:“不需要。”
云方招招手:“确实有一件事想要向你打听一下。”
小二哥是个热心肠的,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事,客官您只管说,我知道的一定如实告诉你。”
云方敲了敲桌面,指了指身后的店铺,“这后街的店铺你都清楚是吗?谁家正在往外盘店你知道吗?”
小二哥一听这个来了兴趣,将毛巾从肩头上搭在自己的手臂上,“这个我知道啊。客官你算是问对人了。这条街上的大小事情我都知道。你说哪家铺子要往外出租啊,有好几家呢?不知道二位想找什么样子的?大一点小一点的,离着街口近的还是远的,离官府近的还是远的?房租呢?有没有什么预期的房租,我都可以给您判断出来。”
云方惊讶道:“小二哥很专业啊。早饭吃了吗?坐下一起吃点?”
小二哥挠挠头,“我还在做工,不能坐下吃饭的。”
“老板,这里再来三笼包子,让小二哥和我们聊会儿天可以吗?”
早上来吃早餐的人一个人最多两三个包子,像是这么一笼一笼的要的不多,对于包子铺的老板而言,张伦和云方算的上是大户客人了。
客人的要求,老板自然会尽力满足,何况只是让小二陪着聊会天,老板笑眯眯道:“可以啊,让他伺候你们吃就是了,我这不着急。”
小二得了老板的应允自然是喜不胜收,他一边给两位客官道谢一边小心的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认真的问道:“两位还想要知道什么?”
张伦逗弄道:“你还知道什么吗?看你这样子,我仿佛觉得这街上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
小二哥拍着胸脯保证:“别的街不知道,这条街,无论是大事小情我都知道。两位尽管问,不然待会儿包子上来了我不好意思吃。”
云方笑道:“包子来了你尽管吃,管饱。我们想问的不多,就是选哪个地方开个铺子,找个位置比较偏僻的,安静的地方,但是又不能太偏僻,不能让人看不到的那种店面,不知道你能找到吗?”
小二哥拖着腮帮子眯了眯眼,歪头问道:“二位,你们是要做什么违法的买卖吗?”
云方:“不是,正经买卖。”
小二哥:“正经买卖谁会找偏僻的地方啊?一定是见不得人才会想要找偏僻的地方开店。那不行啊,我这人也是有原则的吗,凡是违法乱纪的事情我是不会参与的。”
云方无奈笑道:“我不是要做活人的买卖。”
小二哥:“什么?不做活人的?难不成你还要做死人的买卖?谁搭理你奥。等一下,我知道了,你想要开的是——”
张伦道:“棺材铺子,算不算正经买卖?”
小二哥连忙点头,刚才的慌乱之色也瞬间变成了嬉皮笑脸,“自然是正经买卖。只要不是卖du买du都行,我就不担心了。你说的棺材铺子啊,别说,街角拐弯处有一家老板正在往外面盘店,老板年纪大了,是个光棍老头,这一辈子无妻无子的,挣了一点点的钱,不多,够养老。结果过年的时候命不好,摔了一跤,脑子里进去了一个小东西。大夫不敢给他取出来,怕取出来这老板当场就得没,只让他小心养护。结果没过两个月,这老板就开始这不舒服那不舒服,也找不出什么根源,大夫就怀疑和他脑子里的那个东西有关系。都说他活不过一年了。这老板就想要把铺子盘出去,自己带着自己挣的那点养老钱出去游荡着走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走着走着也就没了。”
张伦苦笑一声:“这老板这么洒脱?”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棺材铺子的老板是个很好的人。你像是穷人家有时候走的急,没有钱给人备下口体面的棺材,这老板都会从自己的铺子里让人送去一副差不多的棺木让事主家先用着,等有钱了慢慢还。有的人有良心,事后手头方便了就给老板送回去,还要给他带点谢礼。有的没良心的就不是人了,觉得那棺木已经下了葬,老板不会再给挖出来,翻脸就不认账。老板也不着急催着还,一来二去的,他的那里每个月都会亏空一两个订单。这些我们都知道的。所以大家一边骂那些得了便宜的人白眼狼,一边夸赞这老板高风亮节,大家还在想着这老板走后,以后棺材铺的生意就没了,这里的人要是有个什么需求不知道要找谁去。你们二位既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能不能接手过来。这老板很好说话,知道你们是诚心要接手的话,他一定不会漫天要价的,相信我,那老板人真的很好。”
包子端了上来,张伦率先下手抓了两个,在自己的手里来回的颠倒了两下,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给云方递过去一个:“喏,边吃边聊,包子要热乎乎的吃才好吃。”
小二哥盯着桌上热气腾腾的包子直咽口水,张伦将其中一笼包子往小二哥跟前推了推,“别客气,说了请你吃就是请你吃的。”
小二哥激动的搓了搓手掌,再一次表达了感激之情,对着张伦笑道:“你们两个也是好人。”
张伦笑呵呵的看向云方:“一笼包子而已,你就知道我是好人了?小伙子太天真了。”
小二哥嘴里含着包子,支支吾吾道:“别的客官别说请我吃包子了,有时候我要是倒水倒慢了就要骂我两句,我要是包子出笼的时候没有先给他上,说不定还要捱上几脚。”
云方:“你们老板不管?”
小二哥低头叹气,“才不会管。老板只管做他的包子,不会管我死活的。我不能停下,只要停下来就会被说是在偷懒,扣工钱不说,还要挨训。上次的时候老板自己记错了客人要的包子,我提醒他可能错了,老板不信,非让我把猪肉大葱的包子给了一个只要羊肉包子的客人桌子上,人家二话不说就把包子扣在了我头上,差点砸了摊子。最后老板免了人家客人的包子钱,重亲赔了一笼才算作罢。损失的所有银钱从我的工钱里扣。那包子是刚出锅的,烫的很,幸亏我用双臂护住了脸,不然现在早就没法见人了。我老板才不会在乎我的死活,只要我还喘着气,那就得继续干活儿。”小二哥说完又塞了一个包子在自己的嘴里,心满意足道:“有了这几个包子垫肚子,我今天半天干活儿都会有力气的很,真好。”
“既然老板不好,为什么不换一家店子?”
小二哥摇摇头,“不行啊,我不识字。别的店子里招伙计都要识文断字的,我这种两眼瞎的人一般店子是不要的。只有这种苦力店子会要我。苦力店里的苦力比我高大强壮的有的是,我和他们比起来真的什么都不是。能找到这么一个愿意收留我的我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奢求换一个。万一没有人接着,我岂不是要流落街头了。”
“你的父母呢?你家呢?”
“没了,都没了。发洪水,都没了。我是逃难过来的。”小二哥说的很轻,声音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张伦看着小二哥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微微有些动容。
“要不——”
“跟着我们走?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云方笑容满面的邀请道。
小二哥一愣,嘴里的包子就噎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咳咳咔咔的憋红了脸。
云方想要递杯水过去,小二哥忙摆摆手,自己站起来蹦了蹦,终于将卡在喉咙里的包子给咳到了嘴边,想了想不舍得又咽了回去,终于气息均匀后,又重新坐在两人对面,“你们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张伦笑道:“我们在邀请你跟着我们一起?我们铺子里需要一个打杂的。毕竟我们两个都身娇肉贵的,不适合做苦力。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是开这种铺子的,大可以跟着过来。工钱吗,我们也不会小气。你在这里挣得活人钱,到了我那里翻一倍给你,怎么样?考虑一下?”
小二哥有些犹豫道:“可是包子铺的老板会让我晚上在这里看店,我离开这里没有住的地方。”
“这里?连个床都没有,怎么睡?”
小二拍拍桌子:“桌子一拼就是床,虽然有些硬,不过有的睡就可以了,我不挑。”
“你说的那个铺子有睡觉的房间吗?”云方询问道。
小二哥羡慕道:“有啊,那老板的铺子前面是卖棺材的,后院就是自己的住户,很大,很舒服。我之前跟着别人进去过,很漂亮的。”
“你住在后院不就得了。”张伦说着把手里的包子也塞进了嘴里,催促道:“赶紧吃,吃完了跟我们走。”
小二哥犹如在梦中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伦俯身笑道:“跟着我们还有一个好处,要是有人欺负你,我给你打到他亲妈都认不出他来为止。”
小二哥一听这话,双眼放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