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哥叫来来, 今年十九。
当他说自己十九的时候,张伦很是不相信, 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很久,“十九?你这是虚了所少岁?”
“没有,我真的已经十九岁了。只不过我个子比较矮小看上去年纪比较小而已。”
张伦:“没事,干我们这行大点小点都无所谓。怎么样?这铺子可还行?”
几个人正在来来引领来的棺材铺子里四处的打转,铺子的老板心情不好,没怎么搭理他们。
每日来看铺子的人倒是不少,但是都只是来看看, 并没有人愿意出钱租下来。
老板坐在门口的圈椅上喝着茶, 晒着清晨的阳光好不惬意。
这些人看上去很是年轻,两个人后面跟着的还是那个包子铺的小二,想来是认识。
一个小二领来的人,能是什么有钱人吗?所以这老板压根没有想到这云方和张伦能把这棺材铺子买下来, 心中倒也不在意。人家大清早能来,也算是看的起自己, 不算打扰。所幸让他们自己进去随便的转转,等他们好奇完了自然就走了。
老板正悠闲的想着,小二哥突然折身来到老板的身边, “齐老板,这是我们两个东家让我给您带来的包子, 说是大清早的来打扰你有些不好意思, 请您吃包子。”
这老板看着这纱布里包着的热气腾腾的包子, 笑着问:“你们老板还挺有心, 知道我早上没吃饭还给我带来了吃的。怎么,这屋子里的两个人是你老板的亲戚?放心,冲着这包子的皮, 你老板的面子,这一会讲价钱的时候我一定不会让你们难堪。”
小二哥一边将包子递给棺材铺老板,一边解释道:“您误会了,我说的东家可不是包子铺的东家,是里面两位东家。从今以后,我就跟着里面两位东家做活了。”
“里面两位东家?看着挺年轻的,做什么的东家?”齐老板吃上了热乎乎的包子,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示意小二哥坐在身边的凳子上,徐徐问道:“怎么好端端的不跟着你的老东家干了?是他又偷偷克扣你工钱了吗?你老板啊,早就和你说了趁着年轻赶紧换一个靠谱的东家,你看看,你今儿算是聪明了一会。虽然里面这两个看着挺年轻,不一定有你的老东家会做生意,但是只要是换一个老板,就不会像是你老东家那样的睁眼瞎不是?好好干,都是年轻人,这两个老板也不会难为你的。这么说来,里面两个真的是老板?真的想要租赁我的铺子?”
“不是。”云方背着手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是已经查看完整个铺子的状况了。
“呵呵,不是租赁啊,没事,随便看看也无妨的。”齐老板心中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并没有什么好失落的,何况今天还便宜得了一笼包子,对他而言已经是沾了大便宜了。
“我们觉得你这位置甚好,铺子大小也合适,后面的居住区也不错,给他住正好。”云方指了指来来,“怎么样?刚才你自己看了后院,还满意吗?”
来来笑着摸摸后脑勺:“满意,很满意,我觉得那个小小的杂物间给我住就很好了。”
张伦拍拍门板:“那怎么行?整个后院都是你的,怎么样?满意吗?”
齐老板吃着包子发出惊呼:“啊?”
来来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啊?”
云方指了指剩下的凳子,抬眼看向齐老板。
齐老板慌忙咽下口中的包子,热情的招呼云方和张伦:“请坐,两位老板请坐。”
张伦和云方纷纷入座,开始了今日的谈判阶段。
齐老板把包子放在一边,看了一圈,索性在自己的身上擦了擦手,有些拘束的放在自己的双膝上,笑的有些腼腆道:“你们刚才说什么?不要租赁?那是什么意思?”
云方缓缓开口说道:“我听来来说您打算把这里处理了之后就出去周游四海?所以您其实也没打算再回到这里是吗?”
齐老板的小眼睛一瞪,默默点头,“是呀,没打算回来。主要是我觉得以我这身子骨,可能也就回不来了。”
“那为什么是租赁而不是买卖呢?这宅子前面连着商铺,我们看了一圈你打理的十分仔细,应该是很喜爱这个宅子的,所以这宅子您应该是买下来的对吧?所有契据应该都在你的手里吧?”
齐老板赶忙点头:“在的在的,都在的。我就是这宅子的主人,你们不用担心,我说了算的。你们要是不相信我可以现在去拿来给你们看看。”
张伦笑道:“我们的意思是,既然契据都在你的手里,你又没打算回来,为什么不直接卖掉,而是租赁呢?”
齐老板无奈的笑笑:“这铺子以前是做这营生的,哪儿还有什么人敢买来自己住啊。即便是做买卖的,他们讲究个风水财路的,我这地方对他们来说简直是避之不及,更不会来考虑买下来。我之前是想着卖出去然后就走的,但是等了这许久也没有人来,没办法,只能退一步,先租出去,起码在银钱上,租客的压力不会这么大,他们也就能多考虑一下这宅子。只要是租出去了,我就走人了,这宅子以后的命运我就管不到了。我打算走前把契据给他们偷偷的放在柜子底下。我那个柜子啊,有些年头了,无论谁来住都不会看的上那柜子,势必是要给我扔出去的,会过点的就砸烂了烧壶茶喝喝,这都无所谓,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们只要动那个柜子,就一定能看到我留下的契据。嘿嘿,我聪明吧?”齐老板的头发已经几近全白,常年的生病也让他的脸上看起来就暗淡无光印堂发黑。这么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心酸。
来来有些诧异,“可是你是租赁啊,你收的是租赁的钱,那不等于用租赁的钱把这铺子给卖掉了吗?你得少赚好多好多钱呢?你不觉得心疼吗?”
齐老板哈哈大笑道:“孩子啊,我都这年纪了,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银钱这个东西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无非就是在饿的时候买口饭吃,生病的时候买点药吃。可是我都这年纪了,饭还能吃多少呢?我又有治不好的病,浪费药做什么呢?我现在这样子是花钱最少的时候,我又要赚这么多银钱做什么呢?租赁和售卖都好,只要有人能把这铺子接手过去,别让它空着就好了。我和这宅子啊,就像是老朋友一样过了小半辈子了,这么突然就要离开,我其实是有些舍不得的。但是没办法,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没有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些不甘心。所以想在最后的机会里稍微的不理智一点,去看看自己究竟能看到什么不一样的景色。你们两个老板,当真是要把这里买下来?”齐老板越说越激动,他感觉自己的老伙计有人照顾了,他非常的欣慰。
云方点头:“你这里里里外外我都看过了,很满意,所以想要买下来。”
齐老板刚想要拍大腿说“好”,突然脸色一变,有些严肃的问道:“二位别生气,原谅我多句嘴,你们两位看上去很是年轻,我老头子有些不明白你们买下这里做什么呢?正常做生意的人是不会买下这里的,他们怕晦气。你们不怕吗?”
云方笑着摇头回道:“我们这行不怕晦气。”
齐老板双眼充满了期待:“哪一行?”
“我们买下来也是要做棺材铺子的,你不要担心。”张伦笑嘻嘻的回道,“所以我们说你这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们想要开棺材铺,你想要卖棺材铺子,你看,这不就是巧了吗?你里面的这些东西正好都能派上用场,也省的我们自己筹备了。”
齐老板哑口无言的看着张伦和云方许久,才慢慢的回过神来,激动的捉住云方的手道:“你们是要开棺材铺子啊?真好啊,我这不就等到了。行行行,你们开价吧,你们说多少就多少,我绝对不还嘴。这铺子就卖给你们了,其他人我不卖。”
张伦扶额笑道:“怎么听起来像是我们在卖宅子,还不还嘴,老板,这宅子目前来说还是你的啊?你不要忘记了。”
“你们开价,不要害怕,我都能接受。”
张伦和云方互相对视一眼,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齐老板:“你们...是不是没睡醒?没关系的,后面有休息的厢房,你们不嫌弃的话去睡一觉,好好的醒醒脑子再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来来也是小声劝阻道:“你们的出价是不是出错了?"
张伦疑惑道:“怎么了?嫌弃少?我觉得还行啊?要不,再加点?”
齐老板匆忙的白头,“不了不了,不嫌少,我嫌多啊,你们这个价格别说买下我这里了,就是买下这街上最最生意兴隆的铺子都没问题啊?所以我问你们是不是没有睡醒啊?是不是说错了啊?”
“齐老板是吧。”云方拍拍老板的肩膀,笑盈盈道:“我也没说错,你也没听错,没意见的话,咱们就成交吧。”
齐老板在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中就和云方办好了交接手续。
齐老板手中的几张薄薄的契据换成了几张薄薄的银票,等他看到上面的数字后仍是有些不放心的扭了扭自己的脸皮,“哎吆”一声将自己拉回了现实。
“这居然是真的。”齐老板惊呼不可思议。
来来凑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也是一脸的惊诧,“我的乖乖,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数目的银票。”
张伦笑道:“放心,以后你会经常见到的。”
来来缩了缩脖子,“不用经常,偶尔见个一两次就行了,数目太大对我的心脏不好,容易吓晕过去。”
“这就卖完了?”齐老板拿着银票站在后院,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这么快?”
云方走至身后说道:“手续都是齐全的,这应该是完成了的。不过你也不要着急,我们自己的住处,这里空房间还很多,你不用急着搬走,自己什么时候想离开了再走也不迟。不过这小子当下就要住进来,不然他晚上没有地方去。”
齐老板一听这云方居然没有立马撵自己出去,对他的好感度又蹭蹭的往上彪了好几度。
“那我就多谢两位老板了。”
“嘿嘿,齐老板,那今晚咱们就做个伴儿?”
齐老板眼角都在笑,“好,和你小子聊聊天。”
张伦看着棺材铺外面来了客人,对齐老板说道:“外面好像有客人来了,你要不要去——”
“两位老板要不要今儿就开张?你们给我的钱别说买下这宅子了,这宅子里的所有,包括铺子里的所有板材都是你们的。这生意嘛自然也是你们的,我老头子可以帮你们去打打边鼓,给你们引荐一下。”
云方客气一礼,“那就再好不过了,谢谢齐老板。”
“哎哎哎,云老板客气,原本是我该谢谢你的。走,我们去看看是谁家要办白事了。天色这么早,哎,看来熬了一晚上啊。”
铺子里的妇人正被身边的小丫头搀扶着坐在一边的凳子上掩面哭泣,铺子里充满了这妇人嘤嘤嘤的哭声,让云方和张伦一进来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齐老板轻声开解道:“没什么的,起初的时候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什么生老病死的,不过都是过眼烟云,看开一点,我们是人,都有这么一步。”
云方点头,“受教了。”
这铺子里有三口现货棺椁,和妇人一同前来的男人正在一个年纪稍微有些大的男人的引领下在铺子里自顾自的转起来,围着这三口棺椁查看。
齐老板对着那年纪颇大的人一拱手,“王先生您来了。”
年纪大的人看到齐老板来了,立马回礼道:“齐老板,又要麻烦你了。”
齐老板顺势将身边的云方往前推了推:“王先生,现下这铺子已经卖给这两位老板了。麻烦不了我了。不过一样的,找他们是一样的。”
王先生小眼睛一眨,可能是没有预料到这铺子居然真的卖出去了,所以不由自主的看看这两个能接手棺材铺子的老板是个什么样子。
年轻,太年轻了。这是王先生看到云方和张伦以后的第一反应。
这么年轻,怕是不会像齐老板那样将心比心,搞不好是个来要高价的黑心商人。
王先生先入为主的这么想了,看向云方的眼神就带了些许的防备之心。
齐老板怕是猜出了王先生心中的估计,对着王先生招招手,将人拉到了一边,细细的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王先生。
“王先生,我老头子可是半句谎话都没有,这一点你应该知道,我这人不屑说谎。这两个老板从进门到现在,从来没有提过一句压价,没有提过一句这屋子的哪儿不好,风水不好,晦气等等,是我见过的这些来看铺子中的人中最最最有礼貌的两个人。别看两个人年轻,但是能对我这种老头子都彬彬有礼,你觉得还能差到哪里去了?我刚才也问了,人家家里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了,两个人就想弄个铺子打发时间,棺材铺子生意清冷,还能偶尔的给穷人家搭把手,他们觉得很好。你听听,这种人会是什么坏人?他们说自己不太懂这里面的规矩,你知道的详细,以后我走了,你要多多的来帮他们一把啊。算是我老头子对你的一点请求。”
王先生:“你走?你真的要走了?要去满天下要饭去?”
齐老板苦笑道:“我那是去周游四海,怎么让你说的是去满天下要饭了呢?你这人真是,等我走了,我看你损谁去。”
“所以啊,别走了。铺子卖掉了就去我那儿,我反正也是一个人,咱们两个互相做个伴儿,聊聊天喝喝酒不好吗?”
说着说着,两个老头子的眼中都带了些许的水光。
“王先生?你们谈的怎么样了?”事主家的男主人有些焦急的问道。
王先生摸了一把眼角的湿润,“来了来了,已经说好了。”
王先生走到云方身边,对着云方微微拱手,“云老板,老朽姓王,以前教过几天书,所以镇上的人喜欢叫我一声王先生。”
“王先生你好。”云方客气回礼。
“这位是镇上铁匠牛二虎,他的儿子昨晚去了,想来这里买个棺材好上路。这二虎家的银钱不算多,还希望云老板能给个能接受的价格。我们知道这里一旦开口是不能议价的,所以希望云老板能看在齐老板的面子上——”
云方敛了笑容,对着牛二虎问道:“你能拿出多少来?”
牛二虎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哭泣的妇人,说了一个自己说出来都有些难以抬头的数目,艰难的缓缓抬起头,“您觉得行吗?”
这话问的是云方,可是身边的王先生和齐老板都跟着捏了一把汗。
这牛二虎能掏出的银钱别说是买这铺子里的现货棺材了,就是买几块普通的木板子都有些费劲,他们担心云方会当场翻脸。
到时候自己帮谁的是呢?
云方看了看牛二虎的打扮,两手在胸前叠加,两手上的老茧甚是醒目。
云方又看了看那凳子上的妇人,一身的粗布衣裳,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身边的小姑娘不用说,看上去应该是这一家的女娃,身上的衣裙样式老旧,颜色暗淡,像是妇人的旧衣服改了改大小套上的。
两个女人头上一个装饰的首饰都没有。
云方叹口气,“去一半吧。”
牛二虎:“什么?”
齐老板:“什么?”
王先生:“什么?”
云方点头:“去一半吧,孩子太小,去一半吧。”
齐老板稍微拉了拉云方的衣袖,侧首低声道:“去掉一半的话是连本钱都不够的。”
云方回道:“我知道,没事,我们不怕赔。”
齐老板一听心中竟然有些欢喜。
这种不怕赔钱的老板真是太让人喜欢了怎么办?
尤其是这种能在这最后的时候帮助别人一把的老板,太让人喜欢了不是?
王先生也是心喜若狂,但是碍于这是白事,自己笑出来怕是会引出误会,强压着笑意对牛二虎道:“云老板的这个价格你可还满意?”
“要是觉得贵还可以再商量。”张伦回道。
牛二虎当场愣在了原地。
不光是牛二虎,这回连身后哭泣的妇人也停止了哭泣,抬头看着这张伦和云方。
身边的小姑娘趴在妇人耳边和她说了云方给出的价格,妇人脸上的惊讶之色更加厉害了。
她缓缓的走到云方和张伦面前,作势就要跪下去。
云方微微侧身一把将人拉了起来,“免礼。”
“谢谢云老板,我们确实出不起太多的银钱的,但是又想要我们的孩子走的能体面一点,因此找了王先生和我们一起来,希望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勉强给我们稍稍免一些银钱。您说的这个价格,我们是万万不敢想的。不光我们,我相信王先生也是不敢想的。什么也没法说了,请您接受我们一家人的谢意。谢谢您在这最后的时刻保存我们一家人的体面,给我们孩子送上了这么一份此生最最隆重的礼物。我们谢谢您。”妇人重新跪了下去,连带着身边的男人和姑娘一起跪了下去。
一时间,这屋子里跪了一片,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观看。
“哎,这不是牛二虎吗?怎么跑屋子里跪下去了?”
“哎呀,是不是他儿子没了?那孩子已经生病好久了,这么快没了?太可惜了啊。”
“一定是买不起棺材上来求情的吧?可怜的啊。”
“这齐老板肯定会给他们便宜一点的,这齐老板的心肠啊是最好的了,谁人不知道啊。”
“不过这屋子里的两个年轻人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新来的伙计?”
齐老板见门口围观的人有些多,将牛二虎一家扶起来之后走到门口对大家宣布道——
“诸位乡亲邻里,请听我老朽一言。这铺子从今天起就转手他人了。这两位,云老板和张老板,日后就是这铺子的主人了。您们若是有什么需求,只管找他们。”
有人小声问道:“会和您一样给我们略微减免吗?我们还是喜欢您给我们的价格。”
齐老板指了指身后的牛二虎,“你可以问问事主,我说的你们可能不相信,以为我在帮他们胡扯。”
牛二虎转头点头,“云老板让我孩子走的体面,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