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虎给孩子买的棺椁很快就被送进了牛家的小院子。
说是小院子, 却连个正儿八经的门都没有。
不大的空地上,站了不过十来个左邻右舍, 这院子就已经显得满满当当的了。
棺椁抬进了正屋,所谓的正屋,也只不过是牛家一共两间屋子中的稍微大一点的这一间屋子。
牛二虎一脸沉痛的将小小的娃儿裹着小小的寿衣给放进了棺椁中。
这寿衣还是云方得知孩子还没有买寿衣之后从店里带来的,不要钱。
按理说这是不合规矩的,不过云方不在乎。
牛二虎家也知道不合规矩,但是在贫穷面前,任何规矩都不是规矩。
眼下的牛二虎, 恨不能花最少的钱, 办最风光的葬礼。
牛二虎是个老实人,并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往日里也是勤俭持家,兢兢业业的人。可是他的孩子死了, 他的兢兢业业没能留下他孩子的命,他的勤俭持家不能给孩子一个风光的葬礼。
牛二虎脸上红的很, 他十分的不好意思,这都是得了云老板的便宜,他心里一清二楚。
但是外面人不知道, 看到小娃儿穿上了像样的小寿衣,一个个的高兴的和什么似的, 一边哭一边笑, “二虎啊, 你这娃儿走的也算体面了, 你安心吧。这孩子有福啊,下辈子去个有钱人家托生成个少爷,就不用跟着我们这种人家吃苦受罪了。挺好的, 挺好的,二虎啊,你别太难过了,该哭就哭出来。”
牛二虎倔强的就是不肯掉眼泪,他僵硬的挺着脖子,梗着头把小娃儿放在了棺椁中,趴在棺材边上看着小娃儿的脸,眼中带笑道:“孩子啊,你终于可以好好的睡觉了。你不是说你晚上睡的都不踏实,总担心自己一睡觉就睁不开眼睛了吗?这回好了,你真的不用睁开眼睛了,你可以放心大胆的永永远远的休息了。爹不会怪你懒,娘不会怪你懒,姐姐也不会怪你懒了。娃儿啊,身上还疼吗?睡着之后是不是就不疼了?是爹没有本事,买不起让你不疼的药,也买不起能让你活得久一点的药,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这么睡下去。娃儿啊,爹没本事,你下辈子投胎的话,不要来我这里了,记住爹的脸,千万不要来我这里了,爹对不住你,爹不能再拖累你。去吧,找个好人家,找个富贵人家,托生个衣食无忧的小少爷吧。你不是喜欢读书吗?富贵人家的小少爷都可以读书,还有私塾先生亲自教导,你去他们家里吧,爹不眼红,爹不羡慕,爹只希望你能好好的。这辈子因为爹的没本事,才让你过的这么难过,下辈子千万,千万不要遇见我了啊。我的孩儿啊!”
一声仰天长啸,这牛二虎终于哭了出来。
身后的左邻右舍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牛二虎终于哭了,这口气憋在他心里太久了,这么哭出来就好多了,不然我都担心他憋死自己。”
“是啊,牛二虎这么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没了和剜了他的心一样,只不过他这人好面子,死活不表现出来,这么突然的哭出来,真的让人放心不少啊。”
云方和张伦也随着众人站在院子里,他俩的身后就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篱笆。
这扎人的东西将小院子围了起来,成为了牛二虎的小儿子童年经常玩耍的快乐乐园。
张伦叹了口气,看着牛二虎哭的泣不成声,有些怜悯道:“人啊,生老病死的都是常事,道理谁都知道,我也知道,但是每每看到这种场景,我总觉得是世道不公,天道不允,无奈。”
云方则缓缓回道:“一代一代的恩怨轮回,谁对谁错是没法绝对的评判的。只不过孩子年纪太小,让人看到了难免有些唏嘘。好好的孩子本该是在四处调皮捣蛋的年纪,现在却要躺在这死板阴沉的棺木里一动不动,静静的等着自己的尸体腐烂,成为白骨,成为灰烬,想起来确实有些惋惜。”
张伦又苦笑道:“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啊?我们来可是要开棺材铺子的,结果因为一个不认识的小娃娃过世,我们两个老板就从这里唉声叹气。最重要的,你还送这个送那个的,这一单生意我们赔的可是血本无归。首单生意就这么萧条,我怕我们日后也做不起来啊。小方方,要不要考虑换一个行业?我瞅着那包子铺还不错,要不要我们去那里动动脑筋?我瞅着那老板也比较黑心黑肺的,只要钱给的多,他一定会把包子铺卖给我们的。我们接手一个包子铺,起码会比接手一个棺材铺子要挣钱的多。”
云方指了指屋子里哭作一团的牛家人:“他们这种人家,能让自己的亲人好好的走完这最后一程是他们毕生的愿望。可是他们有几个人能有这个实力呢?如果买不起棺材,那就只能是一张破席子就解决了,匆匆的挖个坑就埋起来。可怜这些人生在人世的时候就过的艰辛,到了最后这一路,还是不能走的了无遗憾。你看齐老板,这棺材铺子的里面打扫的这么的干净,他卖的棺材的价格也不算太便宜,可是他的银钱并没有多到了那种可以腰缠万贯的地步,为什么?不过就是在一次次的良心交战中败下阵来,成全了这一个个的小小的小小心愿。我本来想着干这个行当方便我们找我们想要的东西,可是现在看起来,我更想要沿袭齐老板的做法,让这些想要走的体面的人,都能走的体面一些。你说呢?”
云方自顾自的说完,才发现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张伦早就跑的没了踪影。
云方赶紧四处查看,在人群的最前头看到了踮着脚看屋子里的状况的张伦。
云方扶额,轻轻的走到了张伦的身边,想要把人给拉回来。
张伦掰开云方的手,指着那棺材小声说道:“小方方啊,那小娃娃死的蹊跷啊。”
云方感觉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自己,慌忙点头拉着张伦走到了篱笆院子的外面,找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站好,“什么意思?不是病死的?”
张伦摆摆头,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道:“三道,这里有三道爪印,看上去好像是被什么猫啊狗啊的抓伤了,不过那印子上到现在还有黑气,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说这这小娃娃是不是——”
云方突然将张伦挡在自己的身后,对着牛家的院子道:“是冤死的,所以有很多的怨气。”
张伦微微侧头从云方的身后探出头看,顺着云方的目光看上去,这院子上空果然有一层黑乎乎的气正在慢慢的聚拢起来。
云方正要开口说话,有一个声音率先响起,“好浓郁的怨气,这回你们不给我送回冥界可就说不过去了啊?”
已经休息好的冥王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里,对着云方和张伦的背影说道:”本王就知道你们两个一定有办法将这些怨气聚集起来,但是本王也知道,你们一定不会乖乖的把怨气给我送回冥界,所以,本王抛弃身份,前来监工了。“
张伦笑嘻嘻的凑到冥王身前,对着他的脑门看了又看,笑道:”果然是年轻人,这恢复起来的就是快。你看在,脑袋上砸出来的印子和包都没了。冥王果然厉害。不知道冥王既然都这么厉害了,为什么来这边的时候不带点术法呢?奥,我知道了,缺少怨气的支撑是吧?既然没有术法傍身,我劝您啊,少说话。万一惹到了我们,怕您会吃不了兜着走。“
冥王蹙眉,“你是在威胁本王?”
张伦下意识的摇摇头,拍拍冥王的肩膀,“怎么能是威胁呢?我只是在友好的警告你。做人啊,不要太猖狂。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入乡随俗还是要有的。比如现在。人家在办丧事,一院子的悲伤不已,你跑过来要什么怨气不怨气的,你是当真不怕他们打你吗?”
冥王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确实都在抹眼泪,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对于目前的自己来说也是不好对付的群体,张伦的建议又没什么大问题,索性答应下来:“是,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所以我是来等你们这里结束了之后,再把怨气带走的。”
冥王说完也伸了伸脖子看了一眼那些人包围着的棺椁,随口问了一句:“死的是谁?怎么这么多人围着?很德高望重吗?”
云方回道:“是个很小的孩子,这些都是他家的左邻右舍,大家觉得孩子可怜,都来来送孩子最后一程。”
冥王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他晃了晃头,背过脸去,“奥,孩子啊,那就等他好好的入葬之后再说吧,我不着急。”
张伦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挤到了冥王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你刚刚听到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哆嗦了一下?怎么?你也有过孩子?”
冥王大惊失色,“你胡说八道什么!”
冥王平日里在冥界吆喝惯了的,冥界上下谁敢说个不字?
所以冥王在这说话的音量上一时半会的还没有改过来,瞬间吸引了好多好多的院子里的邻居投来的的注目礼。
冥王脸色一红,赶紧转过头去,“我先走了,你们赶紧忙,等忙完了我再来收拾这股子怨气。”
张伦摆摆手欢送冥王的背影,“拜拜了您。”
云方趁机从张伦的腰上摸了起来。
“小方方,青天白日的,又是一个小娃儿的葬礼前,你不要这么放浪 。”
“东西呢?”
云方摸了一圈张伦的腰肢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直接开口问道:“喜相逢呢?没挂在你的脖子里,也没戴在身上吗?”
张伦小声笑起来,“你要喜相逢你可以和我说,不要这么动手动脚的,我会误以为你对我有别的意思的。”
云方回道:“你不用误会,我就是对你有意思。好了,先把喜相逢拿出来,我们先把这孩子带走,万一被什么其他东西发现了伤害到他就来不及了。”
云方说的没错。
这孩子的怨气如今就在院子里飘荡着,没多久就汇集成了一个虚无的小男孩的样子蹲在半空中看着地上的人哭的昏天暗地。
小男孩没有哭,托着腮帮子坐在云头上看着这一院子的鬼哭狼嚎,自己嘴角上扬,像是在看什么喜剧一样,只差拍手叫好扔掉赏钱表达一下自己的愉悦之情了。
张伦:“这小娃儿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的开心啊?”
云方:“不管别的,先收走。这么飘一会儿,一定会引来其他的东西。如果数目多了,我们俩不一定能应付的了。”
张伦不屑道:“你在小瞧我?”
“我在小瞧我自己。快点的,拿过来。”
云方拿过喜相逢,很快就将漂浮在半空中的小男孩收入了其中。
不过这小男孩并不安分,进入喜相逢后还在不停的挣扎,这玉坠在云方的掌心上来回的蹦跳,像是刚刚上岸的水中的鱼儿正在拼命给自己找个水池子好跳进去救命一样,这玉坠子在掌心里也是这般的烫手。
云方看了一眼张伦,张伦会意的伸出手握住了喜相逢,说来奇怪,张伦的手刚握上去,这玉坠子就瞬间变得安静下来了。
张伦得意的晃了晃玉坠子,“怎么样?还是我厉害吧?”
“嗯,你厉害。”
两个人还在院外打趣,这院子里面的仪式已经都举行完了,领着人参加仪式的王先生走在最前面,看到了院子外面的张伦和云方,抱着拳头过来感谢,“云老板,张老板,您二位的善心老朽一定谨记在心。日后有需要老朽帮忙的地方,希望你们能告知老朽。老朽虽然无才无德,但是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这镇上的人抬举老朽,多少都会买老朽的面子。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处理的,尽管派人来找我。今日之事,老朽代牛家谢过两位掌柜的了。”王先生往后倒退了两步,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
院子里的人有看到这一幕的,也就知道这能让牛家这么体面送走自己儿子的恩人正是这两个年轻的陌生老板了。
“这两个老板看着年轻,没想到心肠不黑,和齐老板一样是个热心肠的。看来咱们镇子还是有福的,走了一个热心肠的齐老板,又来了两个热心肠的年轻老板。唉,看来老天爷也不是真的忘记了我们这里。”
“那有什么用呢?两个老板是卖棺材的,除了能让人走的体面一点,其他的忙什么也帮不上。唉,治标不治本,我们该是什么日子还是什么日子,老天啊,还是糊糊涂涂的没睁眼幺。”
“行了,小点声,起棺了,咱们跟着去看看吧。”
张伦问云方:“还要跟着去吗?”
云方道:“不用,他们抬着的是个空壳子,我们带着怨气回去就是了。怎么?你还想过去哭两嗓子?”
张伦摸了摸喉咙,“也不是不可以。年纪这么小就没了,确实有些可惜。”
“世上可惜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一个人哭不过来的。”
两个人告别了王先生,又隔着人群和牛二虎微微点头示意,就先行离开了。
牛二虎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心中更加的羞愧难当,哭的更加的大声。
“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随着这一声一声的哭声越来越高,张伦和云方走的越来越远。
他们没有回自己的小屋,而是回了棺材铺子。
这棺材铺子最让他们满意的一点是在后院有一间密不通风的杂货间。
就是一开始被来来盯上,想要入住的杂货间。
房间不大,有门无窗,关上门来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最适合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齐老板带着来来正在收拾即将远行的行囊,得了云方的叮嘱,待一会儿出去买些酒肉回来做午饭吃。
云方和张伦就径直进入了那间杂货间。
云方当初只是在杂货间的门口大体看了一眼这屋子,并没有踏足进来细看,所以不知道这门里面居然还有一道不算矮的门槛。
张伦关门的速度很快,稍纵即逝的光明瞬间就被这屋子里的黑暗吞噬殆尽。
云方背着手慢慢的往前移动,下一秒,身后似乎被什么人大力的推了他一把,云方下意识的想要快走两步躲过去,就精准的撞在了门槛上,整个人朝前扑了下去。
云方下意识喊了一声:“张伦。”
没人应?
云方倒地的时候才发现这地上居然软绵绵的,倒下来一点也不疼。
云方又喊了一声:“张伦?”
仍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云方有些着急了,想要撑着身子起来从这屋子里出去寻找张伦。
这时候,软绵绵的地板突然做出了回应。
一条手臂勾上了云方的后颈,将云方刚刚撑起来的身子重新拉回了地面。
云方想要挣扎,有一只手就轻轻的在他的后腰上轻轻的挠了挠,云方刚刚聚集起来的力量瞬间溃不成军,软绵绵的趴了下去。
黑暗中,云方听到了一阵急速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云方又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张伦?”
“嗯,是我。”
云方得到了回应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快云方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跑到地上的?”
张伦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俏皮。
“我就知道你看不到那里面的门槛,肯定会摔下来,眼巴巴的来给你当人肉垫子,怎么样?我贴心吗?”
“贴心。”
“有奖励吗?”
“你要什么奖励?”云方好笑道。这张伦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玩起了游戏。
“我想要这个奖励。”
地上的人忽的起身,将云方好自己的位置换了个个儿——
片刻后,张伦打亮自己带来的火折子,在惊魂未定的云方面前晃了晃火光,“怎么了?意犹未尽?我可以继续的。”
“不用。”云方匆匆的将自己凌乱的头发收拾好,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结果因为紧张和激动,自己才站起来就腿软的往下又跌了回去。
张伦一边过来搀扶一边笑道:“就这就受不了了?”
云方心中的一块地方突然就像是破土而出的竹笋,破山而开的山洪一样,轰的一下,开了。
他就着张伦的手站起身,微微笑道:“就这?”
云方吹灭了张伦手中的火折子,把人直接按在了门板上,一手钳制住他不能动弹分毫。
“怎么?玩儿火的人居然怕火?”
“呵呵,怎么会呢?玩儿火的人从来不怕火,怕的是这火一会会就熄灭了,没意思。”
云方咬着牙笑道:“你放心,我这把火轻易不会着,一旦点着了那就是永不熄灭。”
“这么能烧?”
“你试试?”
张伦咽了口口水:“那我就试试?”
黑暗中,两团火互相辉映。
这两团火烧了很久,直到玉坠子从袖子里掉了出来,滚到了门槛上,那一团黑气自己跑了出来,才打断了两人的唇枪舌战。
“你们在做什么?”
云方一怔,看着这小黑子自带的光芒照亮的张伦的侧脸,有点红,很可爱。
张伦嫌弃的冲着小孩子吼道:“谁让你出来的?是不是不听话?不听话所以才会遇到了不好的事情,对不对?”
小孩子瞪大了眼睛,“嗯?你为什么这么说?你知道了什么吗?”
张伦笑道:“小朋友,我都能把你装进这小小的玉坠子里,你觉得我会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
小孩子想了想,突然间就想明白了,“你是神仙对不对?”
云方起身道:“不是,我们不——”
“唉,你小子就是聪明,我们就是神仙。看你年纪太小,就这么冤死实在是可惜,所以来问问你,你有什么冤屈要说吗?我们可以帮你解决一下。"
小朋友惊讶道:“那我可以不死吗?”
张伦呵呵一笑:“不可以。”
“还神仙呢,这点小忙都不帮,一定是两个小气的神仙。”
张伦感受到了自己的面子被这小子狠狠的撕了下来,但是没办法,他确实不能让他起死回生,只能压着脾气又问:“换一个可以吗?”
小男孩认真的想了想,“那我可以当神仙吗?”
张伦:......
云方:......
小男孩皱眉:“你们什么都做不了,真的是神仙吗?假的吧?”
张伦咬着后槽牙笑道:“你要不要再换一个?”
小男孩又要开口,张伦急忙打断道:“别,你先听我说,你不能起死复生,你不能成为神仙,你不能提出和人界有关的所有愿望,明白了吗?”
小男孩眨眨眼,认真问张伦:“那我可以杀人吗?”
张伦一惊。
“什么人?”
“害死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