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外头的风雪却悄悄的停了。
就像是感受到了这两人之间隐隐流动起来的一股子紧张氛围,周围的一切都变的静悄悄的。
风不再猎猎作响, 雪不再纷纷下扬,大家驻足静观,无声凝望,想看看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站在左手边的男人看上去一脸的笑意,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想来是真心的在笑,并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眼睛里有光, 很是精神, 尤其是在和对面的人对视的时候,他眼中的光辉突然地就明亮不少,就像是已经偃旗息鼓的小火苗突然间被泼上了热油一样,噌的一下, 他的目光,他的整个身体都跟着燃了起来。
这人叫张伦。
站在张伦对面的这个看上去和张伦十分登对的男人, 名叫云方。
人世间的短短经历,每每都让他觉得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所以他在给自己挑选身份的时候, 总是极其的敷衍,敷衍到自己都不会刻意看看自己的这身皮囊究竟能倒霉到什么地步。
他曾经闲暇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 这身皮囊还能倒霉到什么地步, 还能有什么继续倒霉的空间?
事实是, 云方倒霉起来, 毫无底线。
张伦:“小方方,我觉得你不可能猜到我是谁。”
云方:“这么自信?”
张伦:“极其自信。”
云方:“你对你自己有信心是不假,可是你还是疏漏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比如?”
“比如刚才的屋子。比如刚才的姑娘, 比如刚才的喜字,比如刚才的——”
张伦眼中带笑,但是眉头微微的蹙了蹙,“比如什么?”
“他们拜堂的时候,父母位上没有人,挂了一幅画。”
张伦笑道:“一幅画怎么了?我瞅着这大厅里挂的画挺多的,为何会说这是遗漏的细节?”
云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张伦所处的台阶下方,仰头看着张伦:“你在意的是遗漏的细节是什么,也就是说,你承认你对我有所隐瞒,换句话说,你承认了?”
张伦忽觉自己刚从云方口中的一个陷阱里爬出来,就马不停蹄的又掉进了他的另一个语言陷阱中。
张伦一边佩服云方的狡诈,一边笑道:“小方方,不要和我玩儿文字游戏。我们有话可以直说。”
云方突然将手按在了自己的后腰上,看着张伦背后隐隐散发的光芒,语气坚定道:“直说了这么多次,可是每一次你都把最最关键的部分给隐藏了去。”
张伦没有反驳。
云方继续说道:“我以为这最后一次跳下来的轮回就会是你最后的伪装,没想到啊,你居然还有别的身份。”
张伦柔声问道:“小方方,有什么想问的你就直接问。”
“我问了你会回答我?如实的回答我?”
“看情况。”
“大王!”突然,姑娘们的尖叫声凄厉的响起来。
云方松开手,被云方突然提起来的姑娘吭吭卡卡的又坐回了地面。
云方看着自己的手,检查上面有没有被染上什么不该有的色彩,道:“我一直以为你怕我的真身只是因为你怕我的真身。”
“怕啊,非常怕。”
“不,我以为的怕是心底的恐惧,其实你说的怕是厌烦。”
张伦笑呵呵的摇摇头,脚下不动声色的往云方的方向靠近了两步,试图将云方手中的凶器给夺下来。
那是一根长长的绳索,外面通红,像是在炉火里淬炼了许久的铁器一样,此刻正安静的被云方握在他的手中。
“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小方方,这东西有些危险,你先交给我,我们坐下来好好的聊聊天。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我都可以告诉你。”
云方突然低下头冷笑起来。
张伦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熟悉的冷笑声了。
这么乍一听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脸色也随之变了变。
“小方方,你想做什么。”
云方突然将手中的绳索缠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小方方?”
云方苦笑一声:“我以为你千辛万苦的想要和我联系在一起是因为——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小方方?”张伦的手心多了一层汗珠子,他面不改色的注视着云方的一举一动,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已经捏好了一个诀,只等云方有什么不妥的举动就一击过去。
眼看就要功成身退,这个时候出纰漏可不是他想要得到的结果。
于公于私,这个时候的张伦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云方瞅着张伦一点一点变得紧张兮兮的脸色,心中发苦,就好像是心底长了一株黄连,此时被他这么一激彻底迸发出了它原本的味道。
看来,自己猜的都是对的。
“我如果用这绳子勒下去,会怎么样?”云方突然眨了眨眼,然后迅雷之势直接用两手将绳子的两端大力的往外拉扯,那势头是奔着勒死自己的力道去的。
张伦怎么可能允许云方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儿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情?张伦二话不说,用背后的手将一个禁身咒甩了过去。
云方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再无下文。
张伦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赶忙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大冷天的,身后是冰天雪地,脚底是白雪绵绵,张伦还不怕死的站在了刚才的风口处,此时却已经浑身都被冷汗给湿透了。
“小方方,你——”
“禁身咒?”
!!!
“小方方?你——”
张伦两眼一黑,倒在了一个有些冰冷的怀抱中。
张伦倒下去之前还在想,我这么精密的计划,这么出色的演技,这么长的时间轴,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现了不对劲的。
耳边是轻轻的叹息声,云方低声说道:“你的计划很好,你的演技很好,但是你太心急了。”
张伦很想睁开眼睛质问一句:“心急什么?我怎么就心急了?”可是他的眼前是一片黑,他的嘴巴他的耳朵,没有任何的力气去听去说去反驳,他有些累了。
这里是冬季,是回忆,是过去。
这里不光有姑娘们的回忆,还有云方的回忆,还有张伦的回忆。
还有——神祖的回忆。
不知道是不是特别的缘分,亦或者是云方身上的气息影响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张伦只知道自己进入这里以后,头脑发昏,周边总有奇怪的东西想要侵占他的躯壳为己所用。
张伦并不知道,在他身边一直淡定自如的云方从进入这里的一刹那,大段大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就像是开闸泄洪的洪水一样灌进了他的脑中。
云方一向喜欢藏着掖着,不让自己喜形于色。
所以他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反应”并不难。
张伦也确实被他骗了过去,可见最会演戏的而并不是张伦,而是云方。
看着倒在自己臂弯里的张伦的侧脸,云方好笑的用闲着的手指勾了勾他的鼻尖,“棋差一步,你又输了。”
云方冲着院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吹了一口气,那个“自己”瞬间成为了一堆粉末,地上只有一根红彤彤的绳子。
云方将张伦安置在一边的廊下靠好,自己转身走到这院子里,弯腰拾起地上的绳子。
“你想干什么?”唯唯诺诺的声音在云方的身后响起。
云方头也没回的说道:“我做什么还用和你说明?”
“你...是谁?”
云方将红绳拿在自己的掌心后直起身,转头看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神色微凉的说道:“这墙上的画是谁让你们挂上去的还记得吗?”
小姑娘被问的忽然一愣,有些哑口无言的张大了嘴,呆呆的望着云方。
云方重复问道:“这墙上的画是谁让你们挂上去的,还记得吗?”
小姑娘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挂画。
那上面是两个十分模糊的背影,一黑一白,并肩站在一片火海前面。
小姑娘回道:“这画,是谁让我们挂上去的?我怎么记不起来了?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在这挂着的吗?我为什么记不清了?”
云方点头,“你记不清的部分,是被人给抽走的。”
“嗯?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抽走你这段记忆的人。这墙上的画也是我让你挂上去的。”
“你?”
云方点头,“是啊,我。”
“你到底是谁。”
“夜茫茫,心慌慌,一寸相思话凄凉。”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这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好生的耳熟。”
云方笑起来,问道:“那你还记得后面一句是什么吗?”
“我记不得了。”
“我来提醒你。”
断云裳,斩神光,年年岁岁鬼打墙。残兵,败将,开天,劈壤。心如野柳,目如火枪。开胸把酒,收怀入帐。豁皮换骨,翻天为上。奉我心尖酒,请君——
“对对,后面的好像就是这样说的。你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小姑娘心跳的厉害,总觉得这人比吃人的猛兽都要让人退避三舍。
“既然想起来后面的,还记得那人叮嘱你遇到回这话的人要怎么做吗?”
小姑娘闭着眼使劲的晃了晃脑袋,再睁眼的时候语气已经十分的坚定。
“杀了他。那个人让我遇到回这话的人,杀了他。”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