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伦和云方作别, 巨大的困意袭来,眼看着天边日光已然悄悄露头, 索性也没回自己房间,就躺在小舟上闭目养神。
府上有丧事,大家都累得筋疲力尽,直到日上三竿,才渐渐有人来张伦的院子里寻张伦的踪迹。
左来一趟没有人,右来一趟还是没有人,孟老爷急了。
“你们务必把府上找仔细, 如果半个时辰还找不到你们少爷, 直接报官就行。”
众人领命纷纷开始地毯式的搜索。
张伦伸手伸了个懒腰,正好晃动了荷花里的小舟,水面荡开了偌大的涟漪。
正巧有小厮在荷塘附近寻找张伦,见到荷花剧烈晃动, 激动的跳脚大喊:“快来啊 ,荷花塘里有人!”
不一会儿, 半个府上的小厮连带着孟老爷都赶到了荷塘前面。
“伦儿啊,是你吗?”
张伦猛然回身,嗯?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伦儿啊, 你别想不开啊,你还有舅舅, 舅舅不会不管你的。你要是在里面你就吱个声。”
张伦赶忙回道:“舅舅, 我没事, 我早起觉得心烦气躁, 就想着采点新鲜的荷叶尖泡茶喝,你别担心了,我马上就来。叫他们都散了吧, 看着烦。”
“好好好,你没事就好。还愣着做什么,你们少爷叫你们都散了,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赶紧散了,赶紧散了。”孟老爷对张伦言听计从,打发走了众人,一个人坐在荷塘边的石头上等着张沦现身。
张伦远远的瞧见,舅舅这几天肉眼可见的瘦了好几圈,想来也是真的伤心难过,当下有些暖意,随手采了几根莲蓬扛在肩上。
“舅舅,昨天累了一天不好好休息一下吗?来,莲蓬,尝一尝。”
孟老爷看着张伦眼下的乌青,猜测他这是一夜未眠,心疼道:“心里难受就和舅舅说,舅舅在这里。”
“舅舅,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以前总觉得可以等等再问,可是等着等着,人就没了。我现在想问问你,我娘,她的身体一直这么差的吗?在我印象中,她好像整日就是吃药,看病,调养,可是从来爷不见好转。她是一直这么羸弱的吗?”
孟老爷听这话,以为张伦这是想念娘亲,一把将张伦搂在肩膀上,轻抚张的后背安抚道:“伦儿啊,不怕,你娘没了还有舅舅。这里住的不开心就去舅舅那里,舅舅养得起你。”
“不不,舅舅,我是很认真的再问你,我娘的身体是一直都这么差的吗?还是说,有没有什么转变,发生过什么?遇到过什么?”张伦四下偷瞄一眼,确认没有闲杂人员,小声说道,“我那里有一块娘亲曾经用过的帕子,上面沾上了娘亲吐出的黑血。母亲的病总也不见好,我就暗中四处寻医,想要看看有没有能人异士能正巧会救治母亲。巧了,其中一个郎中在给我开了寻常的补气养血的良方后,无意间看到了我的帕子,甚是好奇便拿过去打量。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孟老爷惊讶道:“说什么?”
张伦压低了声音,“那郎中说那块帕子上有奇怪的味道,说白了,怀疑我娘是中了某种慢性毒药。”
“此事你和你娘说过了?”
“说过,但是她否认了。她说她的药都是张家的老郎中开的,不会有问题,我一定是被江湖郎中给骗了,叫我不要放在心上、可是从那之后,我娘的病就急剧恶化,没过几天就撒手人寰了。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张伦见孟老爷眼有怒色,心知此时他可能真的不知道其中猫腻。
孟老爷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伦儿,你说的那个郎中,现在在何处可知晓?舅舅要去问个清楚。”
张伦将那郎中住址告于孟老爷,孟老爷即刻抬脚就去找那郎中确认此事。
张伦仍旧坐在石头上,耐心的剥着莲蓬,看着这一池子的荷花,不知不觉的居然开始有些思念起那个总是对自己温柔以待的娘。
张伦知道,这身皮一穿,凡人根本认不出自己是个什么鬼?
但是张伦重回往昔,却渐渐发觉这个张伦的娘很是奇怪。
怎么说呢?
她好想知道这个壳子里面的人不是她原本的儿子,但是她依然对这个壳子的主人极好。
如果不是她走的太快,张伦想着总有一天要当面问清楚这其中的玄机。
现在人已入土,多想也无异。
张伦手里的莲蓬吃完了,顺手想要再拿一个新的。
旁边递过来一把新剥好的莲子,凑过来一张不怀好意的小脸。
“表哥,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剥莲蓬啊?是不是不开心?我来陪你。”
孟自诩一屁股坐在了张伦身边,抬手取过一个莲蓬,一边剥一边对张伦说道:“我方才看我爹走的急匆匆的,他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可能是去帮我处理一下杂事。表弟,昨日表哥那样对你,记恨表哥吗?”
“怎么会?”孟自诩一脸天真的笑着将手心里的莲子再一次送到张伦眼前,“哥哥管教弟弟,天经地义的。”
张伦拿起一颗莲子送入嘴中,嗯?苦的?
孟自诩剥莲子的手指很灵活,张伦以前没有注意到,孟自诩的手指很好看,细长,白净,虽然把纤纤玉指加在一个男子身上怪怪的,但是孟自诩的这双手配得上这四个字。
张伦摇头,“不用给我了,你自己吃吧。”
张伦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今天天气不错,正事爷忙完了,你要是想出去玩儿就去吧,切记不要惹事就好。”
孟自诩兴高采烈的从石头上爬起来,朝着张伦咧嘴笑着道了别,蹦蹦跳跳的就出了院子。
孟自诩一走,张伦便赶忙把压在舌头底下的莲子吐了出来。
张伦将那颗和莲子十分相似的小东西拿在掌心端详,心中大笑,这么快就憋不住要露出尾巴了,正好?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张伦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花红柳绿,将咬了一半的小东西捏在手心里,沿着荷塘走了一圈,心中郁结被这荷塘清风吹散了不少,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前院。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办完丧礼的第二日,张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就要粉墨登场了,他得早点准备,万不可像上一次一样弄的措手不及。
正想着,小厮跑来回禀,“少爷,府外的老爷们今儿都来了,正在堂上等您过去呢?”
张伦脚步一顿,心想,来的真够快的。
张伦抬头,指了指石头上放着的自己饭菜顺手摘的荷叶尖,对小厮吩咐道:“用那边的和荷叶给他们泡茶喝一喝。唉,我有些困了,回去休息一下。你一个时辰后来叫我。”
“少爷,这样不妥吧,他们都是长辈。小的不敢......”
“你告诉他们,要是等不及,自己来我房间找我,我一定盛情款待。”
小厮抱着一兜子荷叶尖儿左右为难,张伦冷笑道:“怎么?我的话你不听了?”
“小的这就取。”
张伦扯了扯嘴角,低声自语,“正好,我上一次受的气悉数还给你们。”
突然造访的不是外人,是张府老爷的几个兄弟。他们平日里不怎么来往,尤其是在航老也自己单独出来成家立业之后,基本就和老宅子那边的人断了干净。
原因很简单,张家的人对张伦的娘亲不怎么满意,觉得她无亲无故,对张家的买卖没有丝毫帮助,张老爷这门亲事不能为老宅带来巨大的财富,在他们眼中就是亏本。
亏本的人,张家老宅是不要的。
万万没想到,张老爷居然走了狗屎运,一点一点发家致富了。
这致富的速度和力度还都挺高,惹得几个兄弟眼红冒烟。
碍于情面,双方依然没有来往。
直到张老爷过世的时候,这几个所谓的兄弟才登门和张夫人进行了财产方面的交涉。
他们的意思和街上那种争家产的戏码大抵相同。
无非是张老爷虽然和老宅断了联系,但是张老爷性张,打断骨头连着筋,身上的血始终是张家的,他没了,他的财产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张夫人一边沉浸在丧夫之痛终不能释怀,一边还要照顾年幼的张伦,不过几日功夫,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后来的事情张伦记不太清楚了,他感觉自己记忆力有很大一段的空白,他娘告诉他,因为他生病了,所以烧糊涂了。
最后,张家的财产悉数归入了年幼的张伦名下,结果死皮赖脸的所谓叔叔也被张夫人赶出了家门,双方继续互不往来。
如今,张伦的娘没了,一帮仗着自己有些辈分的人又来打这份家产的主意,可是他们不晓得,张伦如今的脾气可不怎么好,尤其是在背着人的时候......
领头砸门的是那个张伦的二叔,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和张伦的身量比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门儿里出来的叔侄。
二叔丝毫不客气的捶打着张伦的房门,“张伦,你叔叔我都上门了,你居然还躲在里面睡觉?你的礼数都怎么学的?当时就说不能让一个没见识的女人自己带孩子,你们看看那,好好的孩子都学成什么了?”
三叔身量就和张伦大差不差,精瘦的身躯此时靠在廊柱上,正一脸奸笑的附声道:“可不是,早把孩子交给我们带,何至于此。”
张伦此时并没有休息,他就坐在屋内的圆凳上,翘着二郎腿,靠着桌沿,撑着下巴,隔着一扇门,听着外面人的议论微笑不语。
“如今这府上能当家的一个都没有了,你还这么小,叔叔不忍心看你一个人在外受苦,特意来接你们回家,你还不赶紧出来跟我们走。”
“丧礼都办完了,也得赶紧往下打算起来了。张府家大业大的,不能就这么毁了,得让我们帮你把持着点,别因为你少不经事就把你爹的家业败没了。”
几个人还想再趾高气昂点,一直紧闭的房门忽的开了。
张伦依旧是吊儿郎当的坐在圆桌旁边,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长的鞭子,看到几人的嘴脸后,张伦朝着几人勾了勾手,“叔叔?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啊,我们坐下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