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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唯剩皮囊尚好

作者:云水重 当前章节:11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4:07

门外的声音太模糊,季明谦刚醒,意识还有些模糊,只听到零碎的“季董”、“亲子鉴定”等词汇。

他想可能是王昕的亲子鉴定闹出了风波,家里正在吵架,便没太仔细想。

手机放在床头上,他拿过来解锁,电量尚且充足,一堆消息里看到了裴诤的语音。

季明谦点开语音。

[裴诤:季明谦你利用我?周凯昨天突然问我感情问题,搞了一圈才明白是你的诡计!]

[裴诤: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生怕你胃痛出事,你倒背后算计。]

[裴诤:算了,你一直是这种人,你从没变过。]

听到最后一句话,季明谦的手指僵硬地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其实他做过很多阴谋算计的事,心早就已经从愧疚转为麻木。

可裴诤的话如同细针刺向柔软的心脏,本来不在意,却越听越痛,不知不觉竟然涌现出久违的愧疚感。

可能是因为欺骗了一个真心待他的人吧。

季明谦打字,对话框刚打上“抱歉”两字,病房大门被推开,刘助惊喜跑过来:“您可算醒了,您胃出血晕了整整三天!”

“裴诤呢?”季明谦抬头问道。

刘助愣了愣,道:“我这几天没去公司,据说裴经13号在公司生气摔东西,转头度假去了。”

季明谦问:“他没有原因就生气了?”

刘助点头:“对,全公司的八卦群都不知道具体原因。”

——裴诤气到发疯也没揭穿他,而他已经抛弃了这个真心人。

季明谦合上手机,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刘助神色复杂,张张口刚想说话,季明谦反而责备:“你怎么不去公司?最近偷懒了?”

“因为他已经被降职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话里掩不住的得意,周凯背着手走进来,红光满脸,像是最近有喜事。

“没我的命令,谁敢降职?”季明谦厉声问。

周凯伸过脸,讥笑着:“哟,还以为自己是季家尊贵的大少爷?醒醒吧!你就是野种!”

一沓亲子报告鉴定书扔到床上,季明谦拧眉拿起一看,报告显示自己与季旭、施荷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王昕竟是父母的亲生儿子。

季明谦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你认为我胃出血会死,就在季家搞这一出?”他将报告扔到地上,冷声斥道:“周凯,我可不是蠢人,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忽悠,拿着这沓东西滚出去。”

周凯却像看小丑似的,笑得前仰后合:“哈哈,不相信?季明谦你仔细想想,你和季老爷子长得像么?”

季明谦沉下脸。

他的相貌与季家人并不相似,有着季家家族史里从未出现过的桃花眼、墨黑的眼瞳,他之前并未多想。

“季家如今肯收留你治病,无非为了查清真相,好好享受最后的大少爷时光吧。”周凯趾高气昂地说着,走出病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季明谦的神情有些呆滞。

刘助轻声呼唤:“您还好么?”

季明谦恍然回过神,看向助的目光中隐隐有些震惊。

刘助不忍心,小心翼翼开口:“周董事的话是真真实的,季家已经将血液样本送到三个不同的权威机构检验,结果都相同,季家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会将财产继承权过渡给王昕。”

“......不过您别担心,季家良善,您为家族做了这么多贡献,肯定不会不管您。”刘助赶紧补充道。

季明谦的脸色越来越黯淡。

没想到晕厥了短短三天,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他不愿相信,可随着诸多证据的摆出,他心里清楚,这就是真相。

调查结果应该与这些证据没有太多出入。

消息接连砸来,他有些恍然,心里发空,明明上一秒内心还背负家族重担,不得不向敌人妥协,下一秒忽然被告知重担卸下,没有他的事儿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生不受控制,前路充满了迷茫。

父母与季烛耀的脸接连在脑海中划过,季明谦心中翻涌起复杂情绪,刘助叹气一声,为他盖上被子。

“我已被降为人事部职员,不能经常来看您了,您保重。”刘助叮嘱。

季明谦道:“拖累你了。”

再多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已有的事实,刘助微微点头,转身关上房门。

*

案件涉及庞大的季家家业,调查进展神速,十天后案情水落石出,过程离谱也很简单——

施荷怀孕时,雇佣远房表姐照顾自己,表姐不忿,明明都是施家人,为什么一个能住大别墅嫁豪门,一个却要低三下四给人当保姆。

于是生产当天偷偷从普通病房抱来季明谦,与王昕做了调换。

而季明谦真正的母亲是个贫穷的单亲妈妈,可怜的她连真相都不知道,早早就去世了。

事件在经过调查后向全社会公布,媒体瞬间炸锅,真假少爷的大戏竟然在现实中上演,还事关当红男团成员季烛耀,一打开媒体新闻就能看到铺天盖地的推广。

真相公布之前,律师团早就来过医院,命季明谦签署了多项转交权力与财产的条约,王昕已经成为了季家真正的继承人。

而真相公布这天,王昕竟亲自来到了医院里。

如今王昕已经改头换面,成为季昕。高级定制的西装,真正的金丝眼镜与名表,已然成为一位英姿飒爽的少爷。

可与长久泡在权力堆里的季明谦相比,季昕在气势上还有些逊色。

季明谦缓缓开口:“这么多年抢了你的身份,我很抱歉。”

季昕明显介意,却又不自然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的宽宏大量。

“周凯你应付不来,把经营权交给我,我能帮你守住家业。”

季明谦病容未褪,气质却丝毫不乱,说这话时神色笃定,毕竟他有这个实力。

季昕已在众多恭维声中培养起了自信心,完全没了当初瑟缩的模样。

“季董,不,我现在应该叫你季明谦。”季昕道:“其实我的原定计划确实如此,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季明谦不解地望着他。

季昕冷声道:“因为从始至终,你都是一个利益至上者。”

“就像你逼迫我母亲捐款钻戒一样,你为了钱,可以同父母决裂,可以胁迫弟弟,甚至差一点将季家推入无底的深渊。”

“如果今天你用亲情打动我,我可以考虑将你留下,可你只说了权势,我不可能留下你。”

季明谦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这个世界就是由钱构成的啊,你的名表、衣服,哪一样不是钱呢?”

季昕故作镇定的面容有些破裂:“但这个世界也需要真情!”

“但这个圈子,不允许真情的存在。”季明谦的声音好似在叹息。

“把丰源集团交给我吧,当我求你了,不然季家必败。”一向高傲的他微微垂下头,话中满是诚恳的祈求。

可不知为何,季昕感觉自己落了下风,他气愤狼狈地丢下一句:“一会儿就会送你走。”便开门离去。

季明谦有些怔然,季昕根本管不好季家家业,也斗不过周凯,季家的衰落是必然的。

可如今权力已转到他人之手,他甚至没有上桌的筹码。

“明谦呐,别外头什么恶鬼转世的谣言,爷爷把季家交给你了,他们再也不敢瞧不起你了。”

久远的回忆自脑海中浮现,爷爷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季明谦轻轻用被子掩住了脸,淌下一行清泪。

短短十天的时间,他又辜负了一个真心人。

上午九点,网约车来到了医院楼下,季昕要求在媒体找到季明谦采访之前,让他立刻回到原本的家。

因为据调查得知,他从未谋面的母亲在山村里还留有一处小房子。

季明谦知道,季昕没这么多心思,肯定是父母商议的结果,说不定还有周凯恶意横插了一脚。

不过他没有反抗的机会,他这些年消费了不少账目,季家若真追究起来、打官司让他偿还,他连律师费都出不起。

他的随身物品只有一套定制西装,和一支手机。

上车之前,他犹豫地回头,望了望马路口。忽然一辆白车停下,他看到车牌号后,心口猛然一热。

车门打开,施荷独自一人走下车。

“母亲……”季明谦喃喃着,声音却很微弱。

施荷走到他面前,神色复杂,眼中有莹莹的泪光。

这时季明谦的手机忽然响了,真相公布了一上午,没有一个好友给他打来电话,他低头一看来电人竟然是——裴诤?

消息刚刚传到国外?

他正要接起,忽然施荷抬手,“啪嗒”一声打掉了他的手机,手机撞到花坛边缘,当即黑屏关机了。

施荷又扬手一巴掌,重重打在了他脸上,尖锐地吼道:“你个杂种,竟然还有脸用季家的东西!”

季明谦毫无防备的被扇了一巴掌,刚拔掉输液管的他微微有些头晕,用手捂住火辣辣的脸,面无表情。

“季旭对我有怨言,我可以解,您竟然也这般恨我,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他平静道。

“你差点毁了我!”施荷精心保养的面容几近扭曲:“你出生后,老爷子就进了医院,家族请来大师,大师看到你脖颈后侧的三颗黑痣之后,断定你是恶鬼转世。”

“你还小,又是季家孙子,谁敢指责?所有人都把罪过推到了我身上!谁让我姓施,出身小门小户呢?”

“他们说我是丧门星,克夫克子,吵着闹着让我去祠堂罚跪,让季旭离婚,连娘家人都怪我毁了这来之不易的联姻!”

“甚至、甚至……”

施荷控制不住捂住嘴,痛哭出声,眼中流出的泪水模糊了精致的妆容。

“甚至我的亲哥都偷偷找到季旭,说要送他一个施家女孩当小三,助他转运。”

季明谦默然。

他今日也才得知当年的龌龊事,表面正义凛然、妻女和谐的二舅,竟然为了维护联姻干出这种事。

“所以,季旭也同意了?”他问道。

施荷恼羞成怒,愤怒地指着他大叫:“还不是因为你!”

她刚想大骂季明谦的母亲,忽然回过神意识到偷换婴孩的是施家人,只能硬生生地咽下这个苦果。

“季旭和季烛耀都懒得搭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否则你知道季家的手段!”施荷厉声道,踩着细细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豪车驶离医院门口,网约车司机敲着车窗让他快上车,季明谦捡起手机。

上车后,他试图开机,但手机始终是黑屏,看来摔坏了。

好在季昕给自己付了车费,司机一路拉着他跨省,驶向遥远的山间。

高速公路上枯燥无聊,司机拧开了广播,忽然一条新闻传入耳中:

“相传季家继承人有了新变动,当红男团季烛耀也发布了一条视频。”

随即传来季烛耀抽噎的声音:

“身为爱豆,这条路对我来说异常艰难,季明谦的打压令我感到窒息,他处处限制我的事业,有时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我真正的哥哥,好在粉丝一直不离不弃支持我,而我也迎来了真正的哥哥……”

司机并不知车上人的身份,评价道:“这位假哥哥做得太过分,瞧瞧这孩子都哭成什么样了?”

季明谦看向窗外,抿唇不语。

随着网约车渐渐驶入偏僻的山路,陌生的环境显露他的眼前,季明谦只在资助贫困学生时见过这种场景。

二十多年来,他都在假象的人生里徘徊。

他真正的父母是谁?他原本的人生该是怎样?

王昕是个孤儿,所以自己也该是个孤儿?借助社会捐款考上研究生,过着朝九晚五的打工族生活?

他真正的家,会是什么模样?

等到网约车停到尘土飞扬的山村门口,一个身着蓝色布衣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见他一身西装革履,仰头问道:“你就是小江儿的孩子?”

“小江?”季明谦诧异。

“你就是被有钱人家赶回村的大少爷?你亲妈姓江!叫江悦。”汉子道:“我是李村长。”

季明谦反应过来:“哦,我以为我的亲生母亲姓王,毕竟王昕……”

李村长摆摆手,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江悦这娃命苦,外出打工大着肚子回来,刚生完孩子没两天就去世了。”

“村里有富户,看小娃娃饿得哇哇哭就抱回去养,王昕也算因祸得福,从小就是城里的娃,自然也跟了人家的姓。”

王昕自小在城里长大?生活还算小康?也难怪性子单纯,那他为什么会拿到季家的助学贷款?难道连慈善基金会都有贿赂的事?

季明谦眉头紧锁,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季家人了,在白白替别人家操心,失笑一声,眼中有些怅然。

李村长背着手在前方悠悠道:“别瞧咱们是村里,如今生活也好起来了,不少城里人来咱们山沟沟里搭帐篷睡觉呢。”

说完推开一方木门。

木门结实,不像是已经用了二十多年的糟烂样子,季明谦还没来得及疑惑,迎面被一只大鹅嘎嘎嘎地追着咬。

他哪见过这架势,立即退到了李村长身后。

小院里不大的空间被分成了三个区域,养着鸡鸭鹅,墙头上忽然探出隔壁邻居的脑袋。

李村长无奈地拍着大腿:“二婶子,今天早上我就告诉你了,江悦的亲生娃儿要回来,你看你赶紧把这些东西收拾出去。”

“哎呦,我家的屋子丁点大,根本没地方放它们嘛。”二婶子脸上挤出个对不住的表情,又所当然道:“大伙都说这屋里有山妹妹,就放在院里陪陪这个娃嘛。”

季明谦已经判断出了形势,这院子久久无人居住,被邻居霸占用来养鸡鸭,自己初来乍到,自然要做小伏低。

“那就等二婶子收拾出来再说吧。”季明谦笑着对村长道。

同时又问李村长:“山妹妹是什么?”

李村长迟疑了一下,对他道:“封建迷信信不得,你一个大小伙子,不怕的。”

说罢用力拍了拍他后背。

季明谦被拍得胸口一闷,一口气儿差点没喘上来。

谢过李村长后,季明谦才走入了真正的家,

屋子干净整洁,过时的家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木架子上甚至还摆放着破旧的老式电视机。

柜子打开,里面竟然有一套半新不旧的棉被,再看着屋内的肥皂盒和脸盆,这屋子里肯定有人住过。

他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母亲的照片,那个年代的照片稀有,可能根本就没留下吧。

季明谦勉强将木床灰尘扫了扫,颓然坐下,桌上放了一大袋李村长给的方便面,他也没有胃口去吃。

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他拉了一下电灯,发现并没有通电,便把被子扯出来铺在木床上,天黑后脱下外套,盖着冰冷的被子入睡。

胃出血没有完全治愈,胃部还隐隐作痛,即便疲惫了一天,他睡了一会儿也恍然惊醒,月上梢头,银色的月光洒了满满一屋子。

山村里果然寂静,一到半夜竟然听不到一丝声音。季明谦想。

被子也被捂热乎了,他翻了个身正要睡,忽然敏锐地意识到,房屋外头有很多鸡鸭,时不时发出一声咯咯哒的声音,这杂音为何忽然消失了?

他猛然回身,忽然间,墙体斑驳的角落里隐隐坐着一个身影,身影瘦小,长发披肩似乎是个少女。

季明谦后背一僵,心底蓦然生出一股冰凉的感觉,如毒蛇般串走经络,直达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去摸白色药盒,但又忽然想到自己身无分文,根本没有钱买药了。

少女长长的头发蔓延着,如水般一直流淌到床角,他心口狂跳,紧张地盯着头发的动向,忽然左耳边传来一声娇笑:“咯咯”。

季明谦回头,发现床后蚊帐外竟有一方镜子,他初来时上面满灰尘,便未察觉。而此刻镜子却被月光映得锃亮。

一位身着粉色秀衣的蛇眼少女,脸色死白,正在镜子里盯着他诡异的笑。

他拼命在心底默念没事,一切都是幻觉,闭紧了双眼,镜子突然“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声音震得季明谦惊起,他再也无法忍受屋中怪异的氛围,趿着鞋飞快跑出屋子,直到跑出好远才穿好鞋子。

村子里安静沉寂,但已不似方才死闷无声的氛围,远处偶然传来一声狗叫。

村长家就在小卖部隔壁,他气喘吁吁地敲响了房门,开门的人是村长媳妇穆大娘,见他到来,穆大娘没有一丝惊讶。

“快进来喝点热水吧。”穆大娘安慰道。

屋内暖融融的灯光令他内心安静不少,他来不及喝水,开口道:“我在屋内看到了个东西,我打算明天……”

季明谦想说明天去城里买药,可穆大娘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之前就告诉过老李,让你别住那屋子,那屋子不干净,里面不仅死过人,还有山上的那些玩意!”

季明谦愣了愣,刚想说自己不信鬼神,穆大娘就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你亲妈没了后,那屋子空了十多年来年,后来村头的麻子家来了亲戚投奔,没地方住,就占了你家的房子。”

“不到半年,屋子里仨大人全疯了,只剩个六岁的娃娃爬出门,喊着晚上见到了黑姐姐,我们大伙才知道,是山妹妹把你家给占了!”她惋惜道。

黑姐姐?难道是自己见到的那个长发少女?

可一直以来,他都患有精神疾病啊。

“你今晚就在我家对付一夜吧,和我外孙一个屋。”穆大娘道。

温暖的被窝,热乎乎的水,季明谦求之不得,连忙道谢。

直到穆大娘关掉wifi、催促孙子放下手机睡觉,屋内电灯也熄灭了,季明谦盯着桌上的镜子,心绪复杂翻涌。

自己……真的见到了鬼?

山村作息与城市不同,清晨六点,穆大娘便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子。

桌上摆着现宰的鸭子,李村长见到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本以为你是个青年人阳气足,没想到一天都没镇住啊。”

穆大娘拿饭勺作势打他:“这娃瘦瘦的,在城里养的金尊玉贵,怎么可能适应山里这些鬼啊怪啊?差点把人家给害了!”

“哎呦,你这娃可怎么办呢,等户口迁过来先给你办个低保吧。”李村长愁得直抽烟。

吃完饭,季明谦自知要感谢人家,主动担任起了穆大娘外孙的作业,一串串流利的英语自他口中讲出,小孩子笑着拍手:“你的口音和视频里面放的一模一样。”

季明谦低头浅笑。

穆大娘一边缝衣服,一边看着两人的对话,满脸欣慰。

直到小孩子做完作业,跑出去玩儿,穆大娘将花生瓜子放到他面前,拉起家常。

“孩子,看你身体弱,是不是有胎里病?”穆大娘道。

季明谦也不隐瞒,微微点头:“从小就是个药罐子,风吹一点就发烧,雨淋一点就进医院。”

穆大娘迟疑:“听说你一直都是豪门里的大少爷,没怎么上过班吧?”

季明谦其实天天都打卡上班,但身为董事长,日程安排很随性。

“朝九晚五的那种工作,没做过。”他诚实道。

穆大娘嗨了一声:“估计你也做不了,听说城里的公司比以前的地主还狠,晚上八九点钟时,村里头的猪都睡觉了,城里工作的那些娃还没睡呢。”

这话倒是不假。

见季明谦连连认同,穆大娘凑近了压低声音:“不是大娘瞧不上你,是看你穿着贵衣服,根本过不惯咱们村里的生活。”

“你文化高,本来可以出去打工,身体却又不好,不如、不如就找个人家入赘吧。”

季明谦瞪大了双眼:“入赘?”

“是呀。”穆大娘使劲点点头:“你看你模样俊,文化还高,指定能找一个家里开厂子的姑娘,别以为人家姑娘条件不咋地,人家也有高学历,就是生孩子不跟你姓。”

“你一入赘,生活就有保障了,还能过回以前少爷的生活,多划算啊。”

估计是怕他不满,穆大娘赶紧补充一句:“大娘是真心实意为你将来做打算。”

季明谦颔首表示解,手指摸着脸,自嘲道:“是啊,如今也只剩下这副皮囊可以交换了。”

傍晚时分,在吃过晚饭后,季明谦谢绝了穆大娘的热情挽留,回到原来的小屋里。

夜色再度笼罩村庄,一切归于寂静,季明谦缓缓合上了双眼。

不出意外,他在深夜中惊醒,与上次不同的是屋外传来了狗叫声,他看向墙角,那个身影依旧坐在角落里。

季明谦早就打破了那面镜子,他紧闭双眼,决定无论那个幻象再发出何种声音,他都不会会。

屋子里响起了咯咯笑声,他不为所动。

忽然黑暗中传来一道清晰的人声:“晚饭做好了吗?”

这句话太过轻松,太过平常,仿佛是正常人在对话,季明谦忍不住,疑惑地睁开了双眼。

屋内灯光大亮,头顶的白炽灯呲啦呲啦作响,他看到一个老汉脱下汗湿的衣衫,对门外喊道。

门外已传来一个女声:“好啦。”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随着布帘掀起,一个白面红脸的纸扎人出现在老汉面前,僵硬的嘴唇笑容诡异,蹦哒蹦哒地移动到屋内。

纸人手捧一大盆鲜血,盛满了断手,有小孩、有少女、有老人的……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汉撕心裂肺的嚎叫传遍了整个屋子,声音又戛然而止,手捂心脏,倒地不起。

季明谦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浑身惊出一身冷汗,若不是他有常年应对商场的经验,恐怕此刻也如同这个老汉一样倒地昏厥不起。

白炽灯忽然又熄灭,屋子陷入黑暗,墙角的黑影也消失不见。

季明谦僵硬地坐在床上,神志清明,再无睡意,他现在也分不清眼前是幻象,还是鬼怪作祟。

……

清晨,一辆豪车风驰电掣地驶入村庄,在小院门前停下。

黑棕色的木门被扣响,过了许久才有人悠悠打开门。

季明谦的精神已疲惫至极,呆呆地望着眼前人:“裴诤?”

他记得裴诤已经在微信上和他闹掰了,怎么特地找到了这里?

裴诤打量他一眼,阴阳怪气:“哟,大少爷适应能力很强啊,区区几天就在村里待的如鱼得水了。”

说罢旁若无人地走进小院,小院里鸡鸭齐鸣,臭气熏天,裴诤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就住这儿?”

“你来干嘛?”季明谦干脆问。

他整整一晚上没睡,精神保持高度紧张,不知为何,明明天已经大亮了,昨晚的心悸还是挥之不去,怎么也睡不着。

难道真如李村长所说,身体内的阳气太低?

现在他只想赶紧打发走裴诤,好好睡一觉。

而裴诤竟被这句话问得语塞,看看周围磨蹭了许久,才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欠条:“喏,你还欠我一瓶五十万的酒呢,怎么还啊?”

——裴诤根本不缺这瓶酒,分明是知道他落魄了,故意来找他麻烦报复。

季明谦的思维混沌,脑海里一会儿是盛满血手的大盆,一会儿是出卖皮囊的自嘲,一会儿又是李村长的感慨:

“你这娃娃阳气太弱,结婚得找个阳气足的人给你补补。”

思维就此停止,季明谦缓缓走上前,将裴诤俊美的眉眼细细打量一遍,手指拽住领带,在小少爷唇边印下一个吻。

裴诤原本得意洋洋的神色瞬间凝固,他震惊地捂着嘴唇向后退,差点栽到了鸡食盆子里。

“你你你竟然故意恶心我?”他疯狂抹嘴。

季明谦头也不回地走向屋内:“还债。”

“还债?你就是故意恶心我吧!”裴诤气冲冲地跟他进了屋子。

他正要论,季明谦却一头栽在床上,闭眼入睡。

原本裴诤以为季明谦晕厥了,特地探查了一下这人的身体状态,发现季明谦仅仅是在睡觉。

——不过体内阴气太盛,若是贸然惊醒他,醒后难保不会生病住院。

“这要是生病了,季明谦就该讹上我了。”裴诤抱着手臂嘀咕着。

于是他就坐在床前,从上午等到了下午,从下午等到了深夜。

期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路过,他稍稍一斜眼,那山魅就灰溜溜地逃跑了。

余晖褪尽之时,季明谦才幽幽转醒,他睡了个好觉,忍不住像小猫一样懒洋洋地伸长了腰,满脸舒适。

“少诱惑我!”裴诤警告的声音传来。

屋内被手机照亮,季明谦蓦然清醒,看到一脸怨夫模样的裴诤,这才回想起清晨时裴诤来找他麻烦。

“你怎么还在这儿,屋里死过人……”季明谦的话说到半截,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时间已是深夜,屋子周围竟无任何异响,难道真如李村长所说,裴诤作为青壮年,阳气过于旺盛,鬼怪不侵?

即便季明谦不相信鬼神之说,也不得不思考其中的关联。

裴诤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索,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季明谦,你早上亲我是什么意思?”

季明谦堪堪回想起清晨的一幕,心中震惊了一秒,表面波澜不显。

他摊摊手:“我这张脸亲你,很吃亏?”

裴诤抬眼看了看他的面庞,对于这句话,他显然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过他心里压着怨气,起身走到季明谦面前道:“说白了,你又在耍诡计。”

“之前你假装胃疼要我抱你,实际上是惹到了周凯,借我的手去震慑他。今天呢,你就是想用亲吻恶心我,让我忘掉要债的事。”

“季明谦,你果然从没变过。”

季明谦怔然,定定地望着裴诤气愤的面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当初是为了救季家出此下策,结果季家却将他推入了这暗不见底的深渊。

这个屋子他不能再呆了,会死的。

季明谦一下思绪,泰然自若开口道:“你装什么?我又没钱还债,你今天来不就是放不下我,想来看看我吗?”

裴诤表情震惊,大手重重地拍向欠条,扬起一片灰尘:“季明谦,你若最初向我服软求情,我可能会考虑放过你,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这钱你必须还上!”

面对五十万的巨款,季明谦毫不慌张,他修长的手指夹起桌上的债条,漫不经心地道:“裴少爷,如今我身无分文,唯独这副皮囊尚好,能够还债。”

“不如,你拿去了?”

裴诤诧异得笑出了声:“我真是万万没想到,你的底线还能一低再低?”

季明谦所当然:“你既然来要债,我总得拿出些诚意。”

“我的商业能力也很突出,也可以帮你管经营公司。”他道:“二选一,你想想吧。”

让你管公司?等过两年公司不都得成你的天下了?

裴诤摆摆手,当即拒绝。

季明谦却笑意盈盈,下床一步步靠近裴诤,亲昵地靠在对方脸侧:“你强行要我还债,却又不允许我靠近你、为你做事,怎么,你怕你喜欢上我?”

温热湿润的气息喷在耳边,惹得对方心跳加速,连呼吸都变得不稳。

裴诤恼羞成怒:“你用激将法?”

季明谦被戳穿了也十分淡定:“除非这话真激到了人的心坎里,否则,怎么能叫激将法呢?”

裴诤冷冷地哼了一声,季明谦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自己若是再落败,那人生可真是失败。

他走出院落打开车门,下巴向车里面扬了扬。

“你有胆子就上来。”

“不过我事先说一句,你未来会接任哪种工作,由我心情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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