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谦的双眼暗如深渊，鬼怪和裴诤二选一，傻子都知道要选活人。
他扭头深深的看了车门一眼，拎起外套走到车门外。
他没有直接上车，打量了车厢一眼，问：“你车里放没放一些香烟酒水？”
一般他的车内都会放些礼品，随拿随取，以备不时之需，裴诤作为职场老油条，难道没这些习惯？
哪知裴诤并不回他，气哼哼地弯腰凑到他面前质问：“怎么？要我养还得提前验资？大少爷规矩不少啊。”
“……”
季明谦内心默默白了他一眼，自顾自低头在车厢里翻找，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一盒上好的碧螺春。
清晨，天色蒙蒙亮，一束细细的炊烟自李村长家房顶袅袅升起，季明谦敲响了小院大门。
他递上礼物，只对李村长和穆大娘说有城里朋友来接他回去，感谢这两日的照顾。
“你这朋友真是好人，你也是个有福气的。”穆大娘大为宽慰，对裴诤感谢道：“这娃娃才呆两天就瘦了一圈，你要是不来，他小命都要交代在我们这儿了。”
“多少年都看不到的大善人，今儿却叫我遇见了。”
饶是裴诤听惯了恭维，也被这些话夸得害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没想这么多。”
“这娃娃身体弱，你好好待他。”穆大娘连连道。
“好……什么？”裴诤突然觉得不对劲，这话很有歧义吧？
他尚未来得及发问，季明谦就扯着他的衣袖，把人拽开了。
季明谦低声道：“大娘心地淳朴，不像你脑子里一堆的弯弯绕绕，别乱想。”
“谁多想了？我只是顾及名誉问题！”裴诤争辩，看到季明谦拉着他走向相反方向，后头还跟着村长，表情疑惑。
这是干什么去？
“我去扫墓。”季明谦解释。
裴诤神色一缓，点点头哦了一声。
季明谦跟随村长上山扫墓，裴诤将车子开到山下，站到路边等待，足足过了一个小时，季明谦的身影才再度出现在村口。
没有悲伤，没有眼眶通红，季明谦情绪稳定，向村长做最后的道别后，上了车。
车子驶离山村，车厢里一片沉默，氛围尴尬到几乎窒息。
趁加油的空隙，裴诤递上口香糖，季明谦脸色苍白地摇摇头，说了句谢谢。
“反正我也觉得薄荷味不好吃。”裴诤向嘴里塞了三四块后说道。
气氛再度陷入寂静，裴诤也想不通，这明明是自己的车子，地位也牢牢占据主导权，为什么自己还觉得不舒服。
合该是季明谦伏低做小来讨好自己，给自己嘴里送口香糖才对。
可看到身旁人瘦可见骨的手腕，脏兮兮的白衬衫，原本意气风发的面容满是疲惫，他也不忍心苛责了。
按照季明谦高傲的气性，若是自己逼他喂糖，这人估计会气得晕倒，拉去医院抢救。
“最近还做灵异直播的生意呢？”季明谦开口轻声问道。
“哦，生意啊。”裴诤将意识拉回现实，随口道：“直播行业火爆，我们也趁机赚到了些小钱。”
“你想做直播翻身？可以考虑考虑。”
哪知季明谦只问道：“玄学圈里，有恶鬼转世、生克六亲的说法吗？”
裴诤想了想：“确实有克六亲的命格，但数量稀少罕见，恶鬼一说纯属瞎编。”
季明谦诧异：“瞎编？”
“当然喽，真正的恶鬼不可能投胎成人，都在地狱受苦还债呢，怎么可能放出来再投胎？这不祸害人间吗。”裴诤道。
季明谦微微点头，虽然内心不太相信地狱轮回之说，但也没有反驳。
谁让目前裴诤给他提供衣食住行，是他的“金主”呢，他也得自觉地哄好小金主。
“可是有些人确实孤僻，处处与父母不和又作何解释呢？”季明谦又问。
“这个嘛……”裴诤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暗指道：“可能生来个性迥异，性格比较锋利尖锐，抑或是阴暗狠辣，旁人当然避而远之。”
正常人听到这句话可能会开始内耗，但可惜，对方是身经百战的季明谦。
季明谦挑眉，垂下头，嘴角划出一抹微笑，心中也迅速推翻了方才的“金主论”。
金主要有金主的自觉，不能随便翻旧账。
正巧下了高速，季明谦清清嗓子朗声道：“我最近比较清闲，便复盘了一下木欣酒店的事，全公司的八卦群都知道，我同季家父母生气才醉酒误事。”
“那，裴少爷当日为何会出现在酒吧？”
裴诤一怔，差点一个急刹车，连忙道：“我是去抓鬼啊。”
季明谦歪头：“抓鬼需要喝酒？看来裴少爷的抓鬼水平急需提高。”
“……”
裴诤气个半死，他紧紧地抿着唇，手下的方向盘已然成为他撒气的对象，皮都被揉皱了。
他哐当一声停车，去超市买了两瓶矿泉水，回车一瓶递给季明谦，一瓶拧开自己咕噜噜喝了半瓶。
随即向季明谦一指，信誓旦旦：“从今往后，谁再翻旧账谁就是狗！”
＊
越过A城城区，车辆驶入别墅区，季明谦望着周围的风景，脸色渐渐凝重。
这片都是独立的庄园别墅，季家也有一栋，但裴诤只是来A城暂住，便顺手买了这般豪华的别墅，可见裴家财力雄厚。
车子驶入一处狭小的路口，路过一片红松树林、一处湖泊后，白色庄园的大门缓缓打开，喷泉瀑布，草坪花坛，处处精致典雅。
纵然季明谦见过诸多豪宅，也被院内的景象小小的震惊了一下。
裴家实力竟如此恐怖？
“看来我平时对你的说话声确实大了些。”季明谦喃喃道。
“啥？你什么时候对我大喊了？”裴诤不解追问，可季明谦已经下车，走入了别墅内部。
这两天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精神折磨，季明谦想快点儿冲冲澡，换上新衣服。
他刚走到门口，里面却传来对话声：
“昨天看到的那个鬼太好笑了，我给你们学学。”
随后传来一个扭捏、雌雄莫辨的夹子音：“哎呀呀，你踩到我脚了。”
季明谦停住脚步，有点不确定别墅里面是人是鬼。
裴诤快走几步推开了门，大喊一声：“我带客人回来了！”
季明谦跟随他的脚步走进屋，看清了屋内的情况，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妙龄女子以及一只皮毛锃亮的黑猫。
“咳咳。”裴诤清清嗓子对众人介绍：“这是季明谦，要来我家住一段时间。”
“哇，你就是金悦酒店那个不肯放权的病秧子啊？”宋晚月惊喜地拍手道。
众人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缄默。
宋晚月后知后觉，急忙补充：“哦哦，你就是在金悦酒店呼风唤雨的霸道总裁大人啊。”
季明谦礼貌开口：“如今已经不是了。”
随后裴诤开始介绍屋内的人。
“大家都是直播公司的员工，这位是宋晚月，秘书。”
“这是老苗，公司总经。”
“这位是……”裴诤走到黑猫面前，黑猫也颇通灵性，竟然规规矩矩地蹲在沙发上。
裴诤加重语气，如警告般地说起：“这是阿煤，一只不会说话的黑猫。”
话音刚落，黑猫金黄色的瞳孔紧缩，呲牙“喵嗷”了一声。
猫本来就不会说话。
季明谦点头，向众人微微鞠躬：“最近要暂住一段时间，麻烦大家了，不知浴室在哪里，我想洗个澡。”
“你去楼上左转第一个房间吧。”裴诤说，又后知后觉想起季明谦没有任何生活物品：“缺了什么东西找老苗要，他虽然是公司总经，但也是……哎呀，怎么形容呢。”
裴诤拍拍脑门，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形容老苗的工作。
季明谦一边向楼梯口走一边随口道：“他也是管家，裴家派来拍马屁的狗腿子。”
“嗯？”裴诤震惊，拉住他，眼神在问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原来你调查跟踪过我！”裴诤双手插起腰，高高的背影压向季明谦，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他早知季明谦会调查，但没想到连社会关系都能张口就来，这家伙对他很“上心”啊。
季明谦暗自恼怒嘴快，抬手扶了扶他的衣领，温柔一笑：“不能翻旧账哦。”
“呵，我自然会信守承诺。”裴诤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等到季明谦走上楼，合上房门的那一刻，黑猫几步跳过来，刚要张口，立即被裴诤伸手卡住猫猫脖子。
“正常的黑猫不会说话，会说话的黑猫也被咔嚓了！”裴诤暗暗威胁。
宋晚月心疼地解救小黑猫，将软软一团抱在怀里：“阿煤最乖了，你别吓人家。”
“何况楼上那个是你的死对头，总把你气得半死不活，咱们对他这么客气干嘛？”
裴诤不愿告知曾经的私密事，想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因为我心地纯善。”
“啊？”
裴诤摊开手：“因为我善良，我看不得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少爷变得落魄，何况他身体又弱，于是便把人带回来给口饭吃，不行么？”
老苗欲言又止。
宋晚月眼珠子转了转：“大人该不会是看上了那张漂亮脸蛋吧。”
“我才没有那种心思！”裴诤否认。
随即将视线投到楼上，季明谦初来乍到恐怕对洗漱用具不太熟悉，他打算上楼看看。
哪知刚走到半路，宋晚月压低声音，偷偷和老苗嘀咕：“大人估计喜欢强行的，喜欢把敌人狠狠踩在脚下，享受着他俊美的容颜流下悔恨的泪水，以及捂嘴时发出呜呜的哀求。”
老苗瞳孔震了又震：“你平时都看些什么玩意？”
“我打保票，后续肯定会按照这个剧情发展！”宋晚月拍着沙发无声狂笑。
裴诤冷脸，瞳孔转为血红色。
宋晚月吓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
她一时激动，竟然忘了裴诤对声音的灵敏度远超常人。
裴诤回到楼下，正色对众人道：“我同他没有丝毫瓜葛，纯纯是在行善积德，你们不要乱想！”
楼上的门忽然“嘎吱”一声打开，季明谦缓步走下楼梯，裴诤示意众人安静闭嘴，漫不经心的向上一撇。
美人头发湿漉漉的，满身水汽，一边擦头发一边走下台阶，上身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丝绸睡袍，垂到大腿，露出白莹莹的小腿。
见众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他，季明谦停下脚步，向后撤了一步。
“抱歉，我以为大家都离开了。”他道歉。
可众人还是不出声，张大嘴巴，惊讶得像是要把他吞了。
季明谦误认为露小腿不雅观，再度开口：“西装已经弄脏了，客房衣柜里衣服尺码太大，我只好随便捡了件睡袍穿。”
“不是这个原因。”裴诤摆摆手：“客房还未收拾好，我让你去了我的房间洗澡，你穿了……我的睡袍。”
季明谦恍然，立即上楼去换。
宋晚月不解：“裴少爷房间气味一向特殊，你难道没闻到？”
季明谦脚步停顿了一下：“哦，可能闻习惯了吧。”
刹那间，楼下众人鸦雀无声。
直到门关上，宋婉月发出一句耐人寻味的：“哦~原来如此啊~”
裴诤瞬间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