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谦醒来时,桌上的电子表显示竟已是早上八点了。
可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雨丝,枯黄的树枝被小雨洗刷得发亮,屋内的温度有些低。
季明谦简单洗漱一下,下楼准备吃些早餐,屋内空荡荡的,裴诤的拖鞋扔在门口,似乎是早早就出门了。
餐桌上果然摆着一张裴诤临时写下的便签,说他有事早上先走了,让他自己定点饭吃。
便签另一侧放着新手机、车钥匙以及……一张黑卡。
季明谦将黑卡拿起来掂量两下,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从前都是他大手一挥,抛下重金施舍别人,如今兜兜转转,自己也成了被施舍的那个人,感觉并不是很好受。
给房给车还给钱,像是被霸总养在笼子里的娇气金丝雀,有种被束缚的憋闷感。
他晃晃脑袋,暂时放下心中的惆怅,从楼上的旧手机内取下手机卡,放在新手机里面开机。
信号连通的一瞬间,无数消息通知挤入顶部通知栏,从一开始他在周锐的派对上晕倒的关心,到合作对手相约谈合同,眼花缭乱,都划不到头。
直到真假少爷真相公布的一天,软件就像失灵了似的,消息变得寥寥无几。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天前,秦安问他需不需要开些精神药物。
季明谦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切到了外卖软件页面,点早餐,
早餐一起送来的包装袋内,还有一大袋猫粮。
吐司片放到面包机里加热,季明谦翻找厨房,找到一只干净的碗,倒上满满的猫粮。
从沙发下抓到阿煤小黑猫,把他拎到了一大碗的猫粮前,微笑着揉揉它油量的三角耳:“吃吧。”
手指抚摸到小黑猫瘦骨嶙峋的后背时,他一阵心疼。
裴诤到底是个粗线条的人,根本不知道如何细心养好小猫,偌大的别墅前前后后连个猫碗都没有,他订外卖的时候,甚至看到阿煤在池塘边捞鱼。
根据经验,他推断出阿煤是裴诤在路边偶然看到的流浪猫,一时兴起、善心大发,便拎回家散养了。
估计连疫苗都没打,绝育都没做。
“小可怜哦。”他叹息。
阿煤瞅了瞅满脸慈爱的季明谦,又看看顶尖的猫粮,眼前一阵眩晕,两只柔软的黑爪子摇摇晃晃,差点晕倒。
什么意思?这个普通人类让它吃垃圾食物吗?
季明谦蹲在地上,将玻璃碗向前推了推,催促:“吃吧,以后你天天都有好吃的。”
它天天就吃这些垃圾食品?
“喵!”阿煤抗议。
它生怕吓到这个脆弱的人类,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嗲叫,差点把自己叫吐了。
阿煤又扭头冲桌上的蓝莓小蛋糕扬了扬。
季明谦立即会意,并断然否决。
“不行哦。”
“猫猫不能吃这一些东西,会死的哦。”
他生怕小猫猫听不懂,还特地用手刀划脖子,吐吐舌头,做出一个晕死的幼稚动作。
听懂了,听懂了,我不是傻子猫!阿煤心中疯狂地怒吼着。
然而,迫于裴诤大人的重重压力震慑,它只能夹着嗓子,发出一声娇娇弱弱的“喵呜”。
“阿煤乖!”季明谦显然没听懂,拍拍它的脑壳安抚。
反抗无效,猫猫只能任由摆布了。
阿煤悲愤地张开大嘴巴,宛如恶龙巨兽般一口咬掉了猫粮尖尖,口感干涩,如同嚼蜡。
“咔擦”一声,季明谦手持手机拍下这一画面,立即发给了裴诤。
“裴诤,你瞧瞧小猫都饿成什么样了,你平日怎么不上点心?”
听到这话,阿煤从耳尖到尾巴尖都将僵硬了,它的丑照竟然被人类轻飘飘地发出去了!
悲从心中起,它又恨恨地咬了一口猫粮。
清晨并不适合吃油腻食物,季明谦浅尝了一小口蓝莓蛋糕后,吃下热腾腾的早餐,顺便给猫猫放了水碗。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车钥匙出门。
按照A城的导航,他很快来到秦安家的医院,刚停下车,远远就瞧见秦安从医院门口走出。
他正要下车打招呼,正巧看到秦安身后紧跟一个中年男子。
周凯。
秦安的医院有周家投资,周凯出现在医院门口也不足为奇,可今日太巧,竟叫他撞见了。
季明谦坐在车上没有立即动作,准备等周凯走了后,他再下车找秦安。
哪知周凯的眼睛像是有定位器似的,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双脚生风向他的方向走来。
周凯半蹲车窗外,满脸堆笑,恭维地敲了敲车窗:“裴少爷?今日怎么有空来到这家医院?”
季明谦不情不愿地偏开头。
不知道裴诤的脑袋瓜里都藏了什么奇葩心思,竟然定制了一辆粉红色的豪车,全A城都知道这辆车属于他,一开出去特别显眼。
裴诤估计想展现自己的大方,竟然将这辆豪车借给了他,于是他成了马路上的显眼包,惹来了一群跟屁虫。
“裴少爷心情不好?明天打高尔夫去啊?”
眼看周凯一脸巴结样子,不舔裴诤誓不罢休,季明谦无奈,缓缓落下车窗。
待看清了车上人的模样,周凯的脸都黑了。
“你?”周凯疑惑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鄙夷和不屑。
季明谦眼神冷淡:“我竟不知道,一向德高望重雷厉风行的周董事,面对裴诤竟是一副哈巴狗的模样。”
周凯打量了他几眼,目光挪到他领口,揶揄道:“那你又是怎样巴结裴诤?哈哈哈在床上伺候他?”
一瞬间,季明谦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背后传来几道议论声:
“听说他去给裴诤做情人了,仗着宠爱把季烛耀都给打了。”
“人之常情,谁能舍弃富贵的生活呢?”
“没想到啊,季董平日清高自傲、心气高,短短几天就做了人家的床伴。”
议论声一句比一句难听,秦安一看赶紧过来打圆场:“听闻周董事有紧急会议要开,不如我派人送您一程?”
这话立刻被周凯的秘书怼了回去:“我们周董事有自己的车。”
周凯笑意盈盈地凑近,拔高了声音问:“裴少爷这人可挑剔了,一般人入不了他的法眼,你怎么求的他?可怜兮兮地跪地求饶?”
季明谦冷笑一声,反问:“跪地求饶不是周家的传统吗?”
周凯脸色一沉。
季明谦觉得好笑,这人次次都说不过他,次次都来找他茬,纯属找骂。
“听说你想开商场,一直磨裴诤求投资?”季明谦摆摆手:“你趁早歇了这心思吧,我不同意。”
“你!”
周凯万万没想到这两人感情发展神速,季明谦竟然能左右裴诤的投资了。
原本以为裴诤只看中了这病秧子的皮相,玩两天就腻了呢。
“呵,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周凯愤愤丢下一句话走了。
眼看一行人走远,秦安可算松了一口气,打开车门让季明谦下车。
“这些日子我一直担心你,生怕你精神问题加重。”秦安带他一路来到办公室,关紧办公室的大门,正色问:
“最近感觉怎么样?”
季明谦心口微微泛起一阵感动,商场朋友大多是利益之交,秦安却依旧挂念着他的病情,确实是患难见真情。
于是他将自己去山村、又回到裴诤别墅的过程,以及这几天的精神状况做了一个简单的描述。
秦安听后脸色沉重,思索了很久之后,嘴里冒出了一个词:“安全感。”
“在离开季家后,你失去了安全感,觉得无依无靠,所以精神问题会加重。”
“可裴诤出现了,他给了你住所,给了你莫大的安全感,所以精神问题不药而愈。”
“可是……”季明谦觉得好笑:“可我并不觉得裴诤会给我带来安全感,我甚至斗智斗勇,用计谋才逼他带我离开山村。”
秦安望着他欲言又止,斟酌了很久才问出:“裴诤没提出过分的条件?”
“例如?”
“例如陪床、下跪之类……”
秦安的话只说到半截。
根据刚刚季明谦的描述,两人并未有太多的暧昧,裴诤仅仅是想趁机讥讽一下落魄的季明谦。
可季明谦毫无付出,裴诤就轻而易举的答应了他,还为他购置了一身价值不菲的衣服?
而季明谦被问到这件事时,一时间竟也无从解释。
他倒在椅背里,想了半天只干巴巴地道:“我只能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真诚又善良。”
——虽然在饲养小猫方面一窍不通。
“可能他只把我当成了一只流浪猫,随手拎回了家里吧。”季明谦又自嘲地摇摇头,对秦安道:“不说了,估计你们也不相信。”
秦安一时间也无话可说,只道:“我信你,可旁人不信,昨天你在店里打季烛耀的事,圈子里都传开了。”
“大家都炸锅了吧?”
“季夫人差点半夜找你揍你,好说歹说被别人劝下了,毕竟大家都怕裴诤。”秦安说着,圆珠笔落在纸页上唰唰开药。
接着他递上药方:“直接拿药不用付款,一些小钱当我请你吃顿饭了。”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季明谦从口袋里拿出的黑卡,眼睛瞬间瞪大。
季明谦也刚听到这句话,意识到这张黑卡代表着什么,尴尬地放回口袋。
“我和他真的清清白白。”季明谦举手投降,竭尽全力地解释。
秦安却歪着头,仔细地审视着他的脸,道:“我相信你二人清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说一种假设的可能性——”
“你主动向不清白的方向发展呢?”
“啊?”季明谦露出罕见的诧异表情。
秦安举着手指历数:“裴诤英俊帅气还有钱,按你所说性格还好,不搞些肮脏见不得光的东西,这简直是一个完美无瑕的恋人。”
“除了金钱,你的条件与他同样优秀,你只要稍稍示弱,旁人很难不对你动心。”
“为什么你不把裴诤拿下呢?他不仅能给你充足的物质还能提供安全感。”
季明谦一时愣在椅子里,连药方都忘了折。
秦安见他脸色发白,赶紧拍拍自己的嘴巴,骂自己:“瞧我在说什么胡话,你掌管季家多年,东山再起未尝不可,我就是心疼你身体不好,不想让你太操劳了。”
闻言季明谦只是闭眼否认。
“秦安你不必自责,我不是生气。”他轻轻道:“我只是、只是意识到裴诤确实是一个完美的、不容置疑的选择。”
可他不愿选择这个完美的选项。
季明谦自己也想不出由,思索半天只想到一条勉强可以过关的由。
“这人他脑子缺根弦,不知道给猫买猫粮吃。”
不过秦安的话也提醒了他,他得抓紧时间东山再起,不说开公司,起码要独自在这个城市立足,不再依靠旁人。
于是他前脚刚踏出医院门,立即给裴诤打去电话。
“你在不在公司?是十八层写字楼那间么?”
裴诤沉默了一下,警惕地问:“我在回公司的路上还没到,你想干什么?”
季明谦轻笑一声:“没什么,去看看你。”
“等我哦。”
随即便利落地挂了电话。
司机在前方开车,裴诤在后座疑惑地看着手机屏幕,不明白季明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觉得对方不安分要搞事了。
正心烦呢,周凯很没眼力见地打过电话。
“裴少爷,我旗下的模特公司又来了几个新人,要不要来看看啊?”
不等裴诤拒绝,周凯在微信上发来一长串的图片,各个高P美颜,姿势矫揉造作,光污染十分严重。
裴诤有些恼火,周凯有事没事就想给他塞人,最近的次数尤其多。
“裴少爷看看嘛,说不定有相中的呢。”周凯笑呵呵地劝道。
裴诤干脆问道:“这些人里,有没有季明谦的学历?容貌?智商?”
“有没有如同季明谦一样,能一句话把人气到半死的能力?”
“有没有如同季明谦一样,能悄无声息的把人算计到绝地的心思?”
周凯:“……”
周凯的电话在外放,身旁的模特公司总经嘀咕一句:“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干嘛跑来当模特?”
“没有就不要来烦我,不要觉得人人都像你一样喜欢智商低的人!”裴诤不客气地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