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谦喜欢过规矩的生活。
他喜欢每天按时起床刷牙,早上打领带上班,坚持吃健康蔬菜,每晚睡前还要读一些探案小说丰富思维能力。
十八岁前,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的陪伴,只有个年老的保姆每日为他打生活,习惯了条有秩序的生活节奏。
十八岁后,他明白自己必须肩负季家的一切,生活细节更是一丝不苟,力求完美。
他不允许身边出现任何一种不确定的因素。
可自那天的询问后,裴诤可耻地逃跑了。
裴诤在房间里关了一天,第二天季明谦起床后,发现桌上搁着一张纸条。
“我去出差几天哈。”
三天了,裴诤连短信都没发来一个,朋友圈毫无动静,静悄悄似乎真怕他来追问。
他也如往常般,吃饭,休息,睡觉之前看些小说提高逻辑思维能力。
厨房里,季明谦怔怔站在锅子前,早上订了牛肉包,中午便需要吃健康清爽的番茄蘑菇汤来达到营养均衡。
阿煤踮着小爪子,哒哒哒跑进厨房里,毛茸茸的耳朵在他裤腿边蹭来蹭去,他从汤里舀出个鲜虾丸子,掰开后,蹲下喂给阿煤。
“你主人很快就回来了哦。”季明谦一边喂,一边摸摸猫猫日渐肥硕的肚子。
阿煤最近很活泼,到处跑,昨天还踹翻了水碗,不知道是不是在到处找裴诤的身影。
小黑猫吃到了肉丸,屁颠颠地跑到客厅玩去了。
季明谦直起身,浓稠的汤汁在咕嘟咕嘟冒泡,到了这一步,他需要关火、洒胡椒粉。
可手搁在料台上,他却迟迟没有动作,双眼望着锅子上空热腾腾的蒸汽,目光渐渐变得黯淡。
如果生活不按照一切规则进行,世界又会怎样?
——世界不会崩塌,不会毁灭,太阳会照常升起,小黑猫的肚腩依旧在增大。
他心口酸痛,胀胀的,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脱口而出。
一滴泪水荡悠悠地落入锅子内,融入沸腾翻滚的汁水内,厨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
阿煤立在厨房门口,耳尖轻颤,看着雾气里季明谦的身影,猫瞳里闪过几分担心。
“你老大我最近出去一趟,好好照看季明谦,敢瘦一点拿你是问!”
裴诤恶魔般的话语在耳边响起,阿煤狠狠打了颤,将自己缩成了个团。
它小小的脑瓜里想不通为什么季明谦会哭,但人类总是有各种各样脆弱伤心的由,每次心情低落,连饭都不吃了。
不吃饭,肯定会瘦啊。
阿煤使劲晃晃脑袋,不行,它一定要想办法逗季明谦开心。
或许,可以给季明谦送些玫瑰花?
想到这里,它转身飞快地奔跑,溜出了大门。
......
傍晚,季明谦如往常般给阿煤换猫粮、换水,可阿煤没有吃。
不仅如此,阿煤尖尖的牙齿叼着他的裤腿,一个劲儿地扯着他,示意他向后花园的方向走。
“干什么?”季明谦被它的动作逗笑了。
听到笑声,阿煤拽得更起劲了,季明谦顺从它,推开后门,走到花园。
后花园是一片规模庞大的玫瑰花园,浓郁漂亮的玫瑰花在夜空中怒放,丝绒的花瓣厚重华丽,月光下隐隐闪耀着细腻的光泽。
在一片静谧的氛围中,他的目光被这片花田深深吸引,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也没见到有花匠来,这片玫瑰怎么打得这么健康?每一支都健硕挺拔,枝叶肥厚。”季明谦喃喃自语。
他忽然意识到小黑猫的目的,忍不住蹲下身,摸摸阿煤的脑袋。
再度起身时,忽然一道黑影划过眼前,一股熟悉危险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季明谦的视线向花田中心投去。
一只骷髅头。
饶是他见过不少鬼怪,也被这只骷髅头吓了一大跳。
这只骷髅头落在玫瑰花心上,血淋淋的,散发着血沫似的浮尘,冲他呲着牙齿,嘿嘿直笑。
季明谦的目光投向远方,发现另一支玫瑰花上也有骷髅头,渐渐的,骷髅头越来越多。
最后,整整一片玫瑰园的玫瑰花都变成了骷髅头,在夜风的吹拂下,冲他诡异地微笑。
“嘿嘿嘿。”
“嘻嘻嘻。”
季明谦的脸色僵住,立即抱起小黑猫跑回屋内,紧紧关上大门。
他胸膛剧烈地跳动着,时不时看向玫瑰园一眼,生怕骷髅跑到屋内。
这时季明谦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天气渐冷,已经临近冬日,为什么花园中的玫瑰花还在怒放?
不仅如此,没有花匠的修剪,玫瑰花枝条没有一丝枯叶,永远生长绽放,仿佛供养花朵的不是水源,而是......鲜血。
季明谦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喵?”小黑猫疑惑地转头看他。
“没事,我就是有点冷了。”季明谦叹息,抱紧了怀中的毛绒绒。
“喵喵。”小黑猫开心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不枉自己把老友们找来,共同散发鬼气,令玫瑰花园恢复到夏日最鼎盛的状态,季明谦果然很开心啊!
*
最近季昕过得很不顺。
季烛耀得罪陈老,他送上家族古董才赎回人,转头游乐园的合作方就要毁约。
他知道这一切是陈老的手笔,想着游乐园没了就没了,投资新项目就好,可丰源地产的秘书告诉他,季家产业只有游乐园和一处写字楼在赚钱。
他大吃一惊,赶紧翻开账目,发现季家负债累累,在季烛耀划走上亿的投资金额后,资金已经开始陷入恶性循环。
眼看陈老还要对金悦下手,他不得不卖了金悦的股份,忍痛结束一些合作项目。
这天,他刚从酒店出来,路边的一辆粉色豪车对他鸣笛。
“季明谦?”
季明谦给他打开车门:“走,我要见施荷。”
别墅内的施荷一如既往端庄华贵,脸上却是遮不住的黑眼圈。
“你不是攀上裴诤了么?来我家干嘛?”施荷冷声道。
季明谦环顾一圈室内,曾经熟悉的场景,自己已然成为陌生人。
“这些年,你总说我生克六亲,给别人招来霉运。”季明谦望着她,一字一句:“我要知道具体的话,那些大师凭什么说我不详。”
施荷哎呦一声,摇头笑了笑,一摊手:“什么证据?你也看到了季家的下场。”
季明谦淡定地了下衣袖:“我在时,季家尚且维持,我走后,季家反倒败了,看来我是季家的福星呢。”
施荷嘴唇动了动。
季明谦抬起眼睛,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养废了个儿子呢?”
“你!”
季明谦不耐烦,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少说废话,告诉我实话,不然我明天就叫裴诤搞废了季家!”
*
夜晚,周家一栋即将拍卖的别墅内,裴诤脚尖靠在墙角,慢慢移过身躯。
老苗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小心地张望四周。
“周凯有毛病?周家败了就败了,怎么把一只供养的恶鬼给放出来了?”裴诤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抱怨。
老苗摸摸锃亮的额头,叹息:“不是故意的,单纯是他不想养了。”
周家不仅在A城左右逢源结交大人物,背地里还供养邪物助推运势,可谓双管齐下。
如今周家败了,周凯心气也彻底消散了,把邪物扔在别墅内不管不顾,要不是有周家员工在网上透露,他们还不知道这么大一个安全隐患。
“邪物本体是什么?”裴诤问道。
老苗迟疑一声:“啊......不知道,员工说像个面皮。”
面皮?裴诤皱眉,皮靴重重踩在一处欧式浮雕上,嘎嘣一声,浮雕断了,两人齐齐看着断口,气氛有些尴尬。
这处别墅价值昂贵,据说请了国外知名艺术家雕刻浮雕,这下修复要花不少钱。
“周凯之前欠我家明谦一些精神损失费,现在补齐了。”裴诤淡淡道。
老苗挠挠头,没出声。
两人没有别墅钥匙,只得找机会翻窗进去,在莫莱将别墅安保系统断电后,裴诤立即推开窗子,翻身进入。
室内一片漆黑,欧式风格装修在月光的映衬下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客厅中间悬挂一副雪夜图,本来唯美雅致,如今却透着一股幽森的意味。
一道细微的声音划破空气,老苗还没反应过来,裴诤的身影飞快绕到沙发后面,摁住一只......
“肉色丝袜?”老苗看着地面一脸惊诧。
可丝袜仿佛被风吹起般,呼啦啦地在半空中飘荡,老苗立即明白了,这是一只人皮鬼!
这时门厅忽然传来一阵动静,老苗蹲下身,藏到沙发背后,正打算抽出符咒,突然听到一阵人声议论:
“听说周家藏着不少宝贝,估计有忘了拿走的。”
“即便没宝贝,从地缝里抠出个碎渣子,也够咱俩逍遥一阵的了!”
“对对对对,咱们赶紧找值钱的东西。”
老苗诧异:“竟然是人?”
干他们这行最怕现场出现人类,人类心素质差,从小都没接触过鬼怪的知识,突然看到鬼很可能吓晕。
吓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况且这两人是小偷,心里暗藏鬼胎,经不起吓。
“老大,咱们怎么办?老大?”老苗震惊看向裴诤。
裴诤双手长出尖锐粗壮的野兽利刃,死死摁住人皮,而人皮里长出尖尖的、细密的牙齿,一口咬住了裴诤的脸。
“嘶。”裴诤吃痛一声。
老苗见状,捂着嘴,压低音调:“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谁?”两个小偷惊恐大喊。
老苗拔尖了音调:“呜呜呜呜呜呜、嘤嘤嘤嘤嘤嘤嘤。”
小偷惊恐大喊:“有鬼啊!!!”扔下手电筒,咚咚咚逃出了别墅。
“碍事!”随着脚步声跑远,裴诤如同被释放般,大骂一声,一手撕裂了人皮。
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声,人皮碎片漫天飞舞,令人头皮发麻的尖牙齿随血肉跌落,而人皮牙齿也失去了活力,从裴诤脸上掉落。
老苗倒吸一口凉气,被人皮鬼咬到的地方已经开始腐烂流血,深可见骨,十分吓人。
“没事。”裴诤捂着脸,看了看时间:“这个明谦应该睡了,我回去修复一下就行。”
五分钟后,一道鬼雾在玫瑰园门口凝聚成形,裴诤缓缓从树林内走出,静静站在玫瑰园附近。
星光下,玫瑰花红得诡异骇人,轻轻摇曳,花心散发一股股鬼气,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度,飞向裴诤的心口。
渐渐的,裴诤的脸长出血肉、血管、肌肤,随着他睁开双眼,肌肤变得平整光滑,看不出一丝受伤痕迹。
他如大病初愈般活动活动身体,走到泳池周围,其实他每晚都会回来看看,确定没问题后再离开。
不知为何,裴诤今晚却没在二楼感应到季明谦的气息,他疑惑,打算趴在玻璃上看看季明谦的动向。
“不会找秦安促膝长谈了吧?”裴诤嘟囔着。
一抬头,看到季明谦端着红酒杯,站在门口居高临下望着他。
裴诤震惊:“这个时间点,你不应该放下探案小说睡觉么?”
季明谦身着光滑的丝绸睡袍,晃了晃红酒杯幽幽道:“今晚我想打破一些生活中的规则,把小说换成了十八禁电影。”
裴诤愣住,咽了一下口水。
季明谦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甩手将大门重重关上。
隔着厚重的玻璃,他唇角讥笑:“既然不想回家,就永远别回来了!”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裴诤急着拍玻璃:“明谦!明谦你听我解释!”
“老婆!老婆你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