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什么床,哪里有床?”
裴诤心跳如擂,脑袋里一片空白,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从季明谦口中说出,简直犹如沾了蜜糖的苹果,瞧着直想咬上一口。
他忽然想起某日,季明谦还在熟睡,他端着早餐推门走进屋内,季明谦睡袍散开,修长光洁的小腿随意搭在外面。
简直是在诱惑他!
“我们去酒店里好好说。”季明谦再度在他耳边重复。
裴诤懵懵地点点头,转身要下山,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
不行,大师已经明里暗里和他暗示过了,他也信誓旦旦撂下了保证。
他不是单纯的馋季明谦身子!他不能让季明谦误会,自己是因为馋身子才肯跟他走的!
于是裴诤目光如炬,一动不动站在山石台阶前,坚定得好像酒店门口的德牧保安。
“我不走。”裴诤耿着脖子,一把拽过季明谦:“我是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我不会被美色所诱惑。”
“季明谦,今天咱俩不把事情说清楚,咱俩谁都别下山!”
季明谦:“......”
季明谦一阵头大,鬼语不断地在耳边回响,荒山野岭的地方,简直是恶鬼肆虐的欢乐场。
再不下山,两人的性命都要交代在这儿。
季明谦忍不住指着黑黝黝的树林,暗示:“你也有些神通,你难道不觉得周围情况有些不对劲么?”
裴诤眉头一皱,环顾四周看了看:“没有啊,我觉得蛮好的,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家乡。”
季明谦彻底失语,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娇生惯养的富二代,有点神通但不多,估计老苗才是裴家重金请来的扫地僧。
这时裴诤用力将他拽到怀里,霸道地捏紧他的下巴:“你心里根本舍不得我,是不是?”
“承不承认?不承认我要亲上来了哦。”
裴诤的俊脸凑近,季明谦挣扎了几下,忽然裴诤背后闪过一道诡异的黑影,他身体顿时僵住。
“裴诤,你背后有东西!”季明谦大声喊着。
裴诤满不在乎:“哎呀,没事。”
又不死心继续问:“你快说,说完了我就放过你。”
可黑影已经走过来笼罩到两人的头顶,渐渐凝成一道实体,一只沾满鲜血的骷髅手指点了点裴诤的肩膀。
看到这一幕,季明谦的心口猛然一跳,震惊得发不出声音。
裴诤仿佛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不死心地追问,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升起的巨大怪影。
季明谦的声音都颤抖了:“裴、裴诤......”
畸形的骷髅手化作利爪,狠狠抓向裴诤的后脑,裴诤不耐烦地转身,怒吼:“你在作什么妖!没瞧见我在谈正事?”
说完伸手,“嘎嘣”一声掰断了骷髅手臂。
骷髅鬼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刺耳的声音回响在山谷里,令人心神都震了震。
裴诤面不改色,甚至因为没得到季明谦的回应,烦躁地拿起手臂嚼了嚼。
周围陷入一片沉寂,骷髅鬼被他封住了嘴动弹不得,可裴诤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是季明谦。
季明谦沉默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裴诤猛然清醒,下意识察觉到自己的失策,赶紧把骷髅手臂接回去,顺道抹了两下企图现场接骨。
“啪嗒”骷髅手臂掉在了地上。
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裴诤硬着头皮转过头,不出意外,季明谦脸色煞白,定定地盯着他的脸。
“祖、祖传的接骨手艺......”裴诤额头青筋直跳,不知道该如何圆了。
季明谦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急忙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抬手捂住对方双眼,企图安抚怀中的人儿。
“咱们回酒店休息?”他试着问。
季明谦沉默着点点头。
裴诤一路向酒店狂奔,地点依旧是上次他翻墙进入的小院,他将人搁在卧床上,转身去休闲区找来一瓶红酒。
“给。”红酒递向季明谦。
季明谦呆愣地接下酒杯,浅浅饮下一口,忽然被呛了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声。
“怎么搞的。”裴诤坐到床前,一下下抚平背部。
而季明谦像是望着怪物般,奇怪地看着裴诤的脸。
“你到底是什么?”季明谦平静地发问。
裴诤挠挠头,不知如何回答,就听到季明谦轻轻说道:“告诉我真相,不然我再也不你了。”
季明谦根本没撂下多少狠话,甚至偏过头时,露出了一段脆弱的脖颈,可裴诤的心口依旧像是被重重揍了一拳,泛起一股密密麻麻的酸痛。
他知道,季明谦天生的阴阳眼,最怕邪灵。
可他也知道,这是他最后坦白的机会。
裴诤深深吸了一口气,酸涩地开口说道:“之前和你讲过,裴家供奉山里的邪灵,保佑自己发家致富,如今依旧权势滔天,其实......”
“其实我就是那个邪灵。”
季明谦垂着头,肩膀大幅度地晃动了一下,手指抓紧了被单。
裴诤赶紧补充:“不过我回国后,被上面招安,正式入编成为了公务员,说来说去我也算是有房有编制的优质男了,你说是吧,哈哈。”
裴诤干巴巴地笑了声,假装活跃氛围。
可季明谦根本没笑,反而一直默默背对着他,是一个躲避逃跑的姿势。
看着这一幕,裴诤心都快碎掉了,不知不觉缩回了即将环抱这人的手臂。
“是我的错,我应该给你一些接受的时间。”裴诤一步步退到门口,拧开门把手。
“我......等你。”
说完,他狠狠心,转身走出卧房。
*
最近白不黑公司又新增了一项新业务,那就是每晚陪同裴少爷谈心。
温泉酒店对面的山顶支起了帐篷,是看到小院的绝佳视角。
裴诤每日蹲在高高的山石上,遥望着小院的方向,时不时叹息一声,风雨无阻,快化成一具雕像了。
白不黑的众人生怕他绝望,导致体内鬼气暴走,每日在山上陪着他谈心。
“老大别伤心,你看,我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交到呢。”莫莱傻呵呵地冲裴诤笑。
裴诤只是淡淡撇了他一眼:“那是你废物,我和你可不一样。”
莫莱:“......”
宋晚月拉回莫莱,莫莱一脸震惊:“你不说老大现在很伤心、很绝望么?为什么又叠满了攻击力?”
“因为邪灵一旦绝望,会拉着所有人陪葬。”宋晚月认真地向他解释。
莫莱吓得浑身打了个颤,闭紧嘴巴不再乱说话了。
为了两人的事,老苗也兢兢业业跑到温泉酒店里,想劝说季明谦。
“裴诤已经是正经的公务人员,工资不低,福利待遇特别好,在圈里是大名鼎鼎的存在!”老苗扒着门缝喊着。
季明谦厌烦了他的打扰,将他推到门外,老苗仍然不死心地在院子外重复着:
“你算是公务人员配偶,将来死了,不仅可以选择留任地府,投胎也不用排队,可以走特殊通道呢!”
“喂!你听到没有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无声的沉寂。
老苗不死心,毕竟上面将裴诤交到他手里时,神智清明,这回如果因季明谦暴走,他可真成罪人了。
不顾周围服务员异样的目光,他直接躺在了门口,打算在季明谦出门后,再劝说一遍。
他就不信了,这季明谦还能憋在小院里,这辈子都不出门!
清晨,老苗被酒店经摇醒了,抬眼一看,他周围围了一圈的工作人员。
老苗捋捋为数不多的头发,笑呵呵的:“各位帮忙通融通融,我一直想找季董谈合作,季董不搭我,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的手探入衣兜里:“来来来,给大家发红包。”
哪知酒店经抬手制止住了他的动作,摇摇头:“今早收到季先生的消息,他已经离开酒店了。”
“啥?”老苗看着紧锁的大门,诧异:“季明谦怎么出去的?我一直在门口守着他啊!”
酒店经眼中透出三分不屑,七分同情:“季先生昨晚翻墙跑了。”
老苗:“......”
老苗抓起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冲上山,既然季明谦昨晚才走,现在一定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他到达山上时,裴诤的手机已经传来了消息,A城人脉透露了季明谦的行踪。
“季明谦去找莫大师了!其实也在情之中,毕竟他和秦安很熟悉么!”
语音播放完毕,裴诤一脸菜色,攥紧了手机恨恨地大喊道:
“莫大师是秦安的亲戚么?怎么整天拉客户赚销量?”
*
莫大师的茶室里,茶香袅袅,季明谦放下一本古书,望着上面狰狞的恶鬼图片,目光愣愣的有些出神。
“季先生似乎有心事啊。”莫大师微笑道。
季明谦轻轻点头,看着碧绿的茶水,默然不语。
秦安很早之前就提过这位大师,但他从没起过探访的心思,他一直想离玄学事情远一些,似乎离远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就不会影响到自己。
今日,他却不得不来到山上,开解心中的疑惑。
良久后,季明谦艰涩地开口:“地狱,是什么样子?”
本以为莫大师会如书上所言,讲出一长串可怖吓人的话语,没想到莫大师却轻飘飘地说起:“老衲认为,地狱并非一个地方,而是心境。”
季明谦挑眉:“心境?”
莫大师一指指向茶桌,道:“经常有各路人马光临我这间茶室,有人家庭幸福圆满,以为自己身在极乐世界,可有人却破产倒霉,饱受世间折磨,以为人间便是地狱。”
他轻笑:“人间真是非常玄妙的存在,心念流转间,竟然能同时体会到极乐世界与地狱的存在。”
季明谦若有所思,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想必莫大师也清楚,我的灵魂从地狱而来,天生携带地狱的血腥鬼气,需历经世间重重劫难。”
莫大师微微侧过脸,并未出言赞同。
季明谦缓缓叹息:“我想让这道劫难变得有意义,我......不想回去了。”
之前人人都唤他一声季董,人人都以为他身处极乐世界,享尽荣华,可唯有他自己明白,他的心脏无时不刻被放在烈火上烹煮,地狱的滋味大概就是如此吧。
“所以我怕呀,我时刻提防着身边的鬼怪,生怕沾染到一点鬼气,令自己变成恶鬼模样,永生永世堕入恶鬼地狱,被烈火焚煮。”他道。
莫大师点点头,又道:“那依照季先生的意思,您觉得人间便是地狱了?”
季明谦一怔,竟不知该如此作答,过了很久才恍然道:“我已经不在地狱了。”
这话一出口,不仅季明谦愣住了,连一墙之隔的裴诤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季明谦拜别莫大师,转头下山,其实寺庙有一条宽敞的下山路,唯独有缘之人才能得莫大师的热情招待,指引山路。
山路很长,他一步步走下山,一直到山脚都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又一道树林走过,一辆熟悉的粉色豪车停泊在山路旁,季明谦看到后停住脚步。
裴诤支着长腿,依靠在车身上,心虚地半抬着眼,不敢看他,只乖乖地打开了副驾驶车门。
如同日常生活般,季明谦从容上车。
一路上,两人无言,静静地望着前方道路,直到车辆驶入庄园,一大片的玫瑰花园闯入季明谦的视线。
季明谦惊讶,下车后直奔玫瑰园,原本被拦腰斩断的玫瑰竟然恢复了原样,依旧热烈地绽放在冷风中,艷美灿烂。
他不相信自己的双眼,抬手摘下一支,发现是货真价实的玫瑰。
裴诤快步走上前,迅速抽走玫瑰枝,解释:“这处玫瑰园是我的分身,平日鬼气有点多,你少碰。”
说完还拿衣角擦他的手。
看着裴诤认真的模样,季明谦忍不住反手攥住对方的手。
“其实我没有生气。”他静静凝望着裴诤英俊的眉眼,认真道:“你身份特殊,怕吓到我选择隐瞒,我可以解,但我害怕......我害怕和你呆久了,自己会成为恶鬼。”
“我害怕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你要知道,地狱里的恶鬼,永远向往着天堂的光明。”
裴诤嘴唇动了动,眼神凝重,攥紧了他的手,似乎在宣告自己不会放弃的决心。
瞧着他紧张的模样,季明谦忽然笑了,道:
“可下山看到你,那一刻我才明白,你才是我真正的天堂。”
他揽住裴诤的脖颈,趁着这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重重下坠,两人跌倒在玫瑰园中,玫瑰枝条化作柔软的藤蔓,托住两人的身躯。
玫瑰花瓣飘飞,季明谦将裴诤抱在怀里,轻轻在耳边低语。
“我不清楚自己未来会不会化作恶鬼,不过我想着,有你在身边,总归不会太差。”
说着说着,季明谦自己都笑了,他细细抚摸着对方柔软的长发,感受这人炙热的、逐渐升高的体温,一切都不言而喻。
他敞开怀抱,下巴搭在裴诤的肩头,享受般地闭上双眼,鲜红的嘴唇缓缓开合。
“所以,这位邪灵,快点带我一起沉沦在地狱的欲海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