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裴诤不想让季明谦去白不黑。
在他的美好幻想里,季明谦应该整日躺在他精心伺弄的玫瑰花园里,对着娇艳的玫瑰花说秘语,在每日他下班回家时,身着丝绸浴袍,冲他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也只是幻想。
季明谦已经打算和秦安合开疗养馆,已经和投资商拉了一个小群,开始选址分析目标人群了。
从此以后,裴诤可以预见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别墅里,看着季明谦因为公司的事情忙进忙出,他委屈巴巴表示自己要吃饭,季明谦一身西装革履,一手拿文件,一手拿手机回消息,听到这句话高傲地推了推金丝眼镜,道:
“你不会自己订外卖么?”
于是他订了冰凉凉的外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馋鱼干的破猫。
“明谦!”裴诤猛然从噩梦中惊醒,窗外天光大亮,洗漱间里传来冲澡的声音,原来刚才的恐怖景象只是他的一场梦。
季明谦还在,公司还没开起来,每天还会陪在他身边。
“我的天。”裴诤胆战心惊地擦擦额头的汗水,这个噩梦真是太恐怖了。
“老婆——”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钻到洗漱间里,不顾头顶的花洒,抱住正在冲澡、浑身湿透的季明谦。
季明谦晃晃脸上的水珠,揽住他高大的身躯:“怎么了?”
“我做噩梦了。”裴诤声音低低的,可怜巴巴。
季明谦安抚的动作却一顿,诧异:“邪灵......还能做噩梦?”
裴诤:“......”
裴诤不知道他应该选择说谎,还是承认做噩梦。
两个选项似乎都显得他很傻。
于是他在季明谦迷惑不解的目光中,失魂落魄离开了洗漱间,坐在阳台深刻反思。
半小时后,裴诤拿起手机,拨通了老苗的电话。
*
清晨,季明谦在给阿煤喂上热气腾腾的鲜牛奶后,裴诤把脑袋探进厨房里。
“一起去白不黑的真正办公地点看看?”裴诤冲外面扬扬头。
季明谦脸上闪过一丝新奇,随后摆摆手:“我不强求,你不喜欢我去,我就不去了。”
“哪有哪有。”裴诤拉住他的衣袖晃来晃去:“我只是让老苗他们提前打扫下办公地而已。”
“这样啊,那就出发吧。”季明谦走到客厅拿起外套穿上。
裴诤嘿嘿一笑,去拿车钥匙。
季明谦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拿起手机,删掉了与秦安共建的群聊。
嗯,从古至今,激将法一直都非常好用。
裴诤驾驶车辆驶入郊外的深山,刚开始还能看到高低交错的平房,渐渐的,平房被参天蔽日的古树替代,周围的绿意越来越浓郁,甚至有些阴冷。
季明谦鲜少见过这种场景,道路两边的古树起码有千年的历史了。
“别看这里荒凉,山上有座道观呢。”裴诤道。
季明谦想到了什么:“白不黑的真正办公点,在道观下方?”
一听这话,裴诤来劲了:“对喽,这帮鬼怪根本没有人性,你可以将他们看成人性恶意的集合体,每次我忍不住就......”
季明谦支起耳朵:“怎样?”
裴诤的话语停顿了良久,憋出一句:“忍不住教育一下它们。”
季明谦很好奇“教育”的方法。
终点处,车辆驶入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尽头是一处平台,泛着幽幽的蓝色灯光,当车子停下熄火时,一道门闸“咣当”一声砸下。
通道里瞬间灯光大亮,映出前方一道宽阔的道路。
明亮刺眼的LED灯光,科技感的走廊设计,与季明谦想象里的念经道观截然不同,仿佛误入了某个好莱坞星际大片现场。
走廊的尽头,老苗依旧笑得像狗腿子似的,上前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您来参观呢。”
老苗率先将季明谦引入一方大厅,正前方是巨型的电子大屏幕,不断播报着A城内的灵异动向,小职员们兢兢业业在下方的电脑前处事情,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泡面味道。
“这和金悦差不多啊。”季明谦笑道。
裴诤十分认同:“是呀,和日常上班没两样。”
季明谦在老苗的接引下,走在前方,裴诤默不作声地将一个箱子轻轻压实,盖住里面的东西。
季明谦走到了问询处。
“我要见你们头儿!”一道凄厉尖锐的声音响彻在问询室内,刺激着脆弱的耳膜,一群初来乍到的实习生们吓白了脸。
即便季明谦见过大场面,身形也忍不住晃了晃,拨开人群走上前问:“什么事?”
老苗难为情:“有个难啃的硬骨头,非要见裴大人。”
季明谦道:“那就让裴诤进去啊,这是他的工作。”
“可是......”老苗看了看裴诤,欲言又止。
季明谦皱眉:“难道是我在这里,你们不方便?”
“没有没有。”裴诤笑了笑,走到了问询室里。
季明谦随着老苗来到了监控室,大屏幕上清晰地播放着问询室的场景,令季明谦震惊的是里面不是人,而是......一个婴儿。
准确来说,是一个双头婴儿,两个脑袋奇异地在脖颈处分开岔,四只眼泛着红光,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是山里的精怪。”老苗幽幽道:“这种精怪成型上千年了,野性难改,根本不听劝。”
果然,裴诤刚坐下,面前的双头婴儿突然张嘴,嘴里喷出一股绿水,即便隔着屏幕也能闻到酸臭腐败的味道。
见状季明谦心里一紧,裴诤却是见怪不怪地拿起文件夹一挡。
“说吧,什么时候成精的。”裴诤懒洋洋靠在座椅里:“如果不记得,说一下当时的天象,我们能大致推测一下时间。”
而双头婴张着小嘴巴,发出一道诡异的女声:“小哥哥,陪人家一起玩啊。”
裴诤继续道:“咱好歹是修炼成精,也不容易,互相解一下。”
双头婴听懂了,却依旧笑嘻嘻的,又变换成了一道粗犷的声音:“大哥,这里有古董!咱们发了!哈哈哈哈哈咱们发财了!”
一边喊,四只眼睛突突地向外蹦,挣扎着要撕开胸前的符纸封印。
“......”
裴诤额头青筋直跳。
他仍然保持了最谦和有礼的状态,温声递过一张文件纸页:“现在是和谐社会,上面对于成精的妖怪保持温和的态度,如果你们愿意配合休眠,我们可以提供风水宝地。”
“嘶啦”一声,文件被双头婴叼在嘴里撕个粉碎。
裴诤忍无可忍,一掌重重拍在审讯桌上。
另一旁的季明谦看得面色沉重,老苗脑袋灵机一动,关闭了室内声源,同时打开了扬声器。
“季先生,你看过蝴蝶精么?”老苗问。
季明谦来了好奇心:“蝴蝶寿命这么短,也能成精?”
老苗笑了:“是呢,那只蝴蝶非常巧合掉入了血坑里,与一只千年鬼藤结合成精,藤蔓的叶子化成了蝴蝶形状,特别好看,我带你去瞧瞧?”
这话成功勾起了季明谦的好奇心,他起身随老苗一起离开了监控室。
裴诤坐在询问室里,将这对话一字不落收入耳中,面前的双头婴还在摇头晃脑唱儿歌。
裴诤抄起铁质桌子,“咣当”一声砸在双头婴的脑袋上,当场砸出个凹陷。
双头婴儿还未回过神时,他飞上前一手捏住怪婴畸形的脖子,露出凶相,嘶吼着:“服不服?你还闹不闹?”
无数鬼气自裴诤体内探出,凝成锁链,将怪婴牢牢锁住,越勒越紧。
“啊呀——”一声尖叫响彻基地,双头怪婴倒头晕死过去。
“中看不中用的玩意,还以为多有能耐呢。”裴诤悻悻收回鬼气,打开大门,让实习生处后续的事情。
他来到休眠室内,看到自家小娇妻站在一处高高的圆型透明柱前,全神贯地注望着里面沉睡的蝴蝶精。
浅浅的蓝色幽光映衬他完美无瑕的侧脸,如初见他时,冷漠脆弱,裴诤忽然心神一动,走上前将人揽入怀中。
“明谦。”裴诤动情道。
季明谦轻笑抬头:“事情解决完了?”
“嗯。”裴诤将下巴搁在季明谦肩膀上,忽然想说情话:“我想,最先动心那个人,是我......”
“老大——老大——”一道长长的呼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是老苗。
老苗刚跑过来,抬眼就看到了裴诤杀人的目光,一个急刹车停住了脚步。
“说。”裴诤磨牙道,如果不是天塌了的大事,老苗你今天就完蛋了!
老苗战战兢兢:“一群小青年去红、红浪湾小洋房探险,被鬼所伤,上面来了紧急文件要咱们必须处完这件事!”
裴诤眉头一凝:“这件事不是交给你了么?”
“我、我能力不济。”老苗哭丧着脸。
“回来要你好看!”裴诤一把扯过文件,带着季明谦驶离了基地。
*
季明谦负责开车,裴诤坐在副驾驶翻看文件。
“说来也怪我们团队,上次直播火了后,红浪湾小洋房成了很多灵异博主的打卡地,有个小青年去里面住了一晚,差点被吸干血,现在人在医院,病情刚刚稳定。”裴诤扶着额头,很头疼。
季明谦减速拐弯:“老苗没有做措施么?”
“好几个打卡博主都没事,老苗以为那个红衣女鬼走了!”裴诤一拳砸在文件上:“毕竟红衣女鬼是外来鬼,老苗就以为她又飘走了!”
季明谦沉着道:“你冷静,咱们目前要集中精力解决事情,奖惩的事放后面说,老苗是否对小洋房周围做了详细调查?”
裴诤翻看了两页文件:“周围的村子被走访了个遍,并没有太多收获,离小洋房最近的村落是......南村。”
季明谦驾驶车辆来到了南村。
南村周围多是洼地,田地并不丰饶,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选择外出打工,寂静荒凉。
季明谦两人来到时,已经接近黄昏,几位老人躬身背手,慢吞吞地走在土路上,不像有线索的样子。
裴诤翻看文件夹:“老苗走访了整个村子,谁家自杀死人,前五代都查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穿红衣死亡的女子。”
“这就奇怪了。”季明谦靠在座椅里垂头深思:“没有死在附近,为什么逗留不走呢?”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村落外一个草房附近,村子内大多是砖瓦房,贫困户也有帮扶修建的砖房,怎么好端端地冒出一个老旧草房呢?
草房前坐着一位满脸皱纹的老爷爷,正在悠闲地晒着太阳。
季明谦深思开口:“我觉得,人既然问不出线索,咱们可以问问鬼。”
“鬼?”
裴诤诧异地扫了一圈前方,恍然道:“还真是个鬼。”
季明谦一边停车解开安全带,一边笑道:“原来你平日分不出人与鬼的区别。”
“懒得看。”裴诤道:“一般我只会在乎自己喜欢的人。”
说罢在他嘴边亲了一口,转身下车。
季明谦一怔,笑了笑,也下车了。
“老爷爷,你一直住在这儿么?”裴诤拔高了声音问道。
老爷爷有点耳背,笑眯眯的:“对,我打出生就住在村子里。”
裴诤:“那周围有没有穿红衣死去的女人啊?”
老爷爷点点头:“红衣?有,还真有!坟就在前面。”
他所指的方向是远处的深山。
季明谦和裴诤双双对视一眼,裴诤扭头道:“麻烦爷爷带我们过去吧。”
“好。”老爷爷颤巍巍地拄起拐杖,起身向深山里走去,两人跟在后面。
本以为老人行动不便,会慢慢走,两人也做好了耐心的准备,可没想到老人脚步飞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山脚下。
一只粘稠的、漆黑的手臂被扔在路边,季明谦吓了一跳,裴诤一把抱住他,轻声安抚。
季明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旁这位是正儿八经的邪灵,他怕什么?
一瞬间,他心里就有了底气,忽然觉得鬼怪也没什么大不了。
无非是人在世间的两种形态。
老人带着两人走啊走,爬过一道道山路,在一处断崖边停下,扭过头:“到了,前面就是。”
裴诤啊了一声:“前面?前面没路了啊。”
“有路啊。”老人的笑容越来越诡异,冲他们扬扬下巴:“你走,一直走就是了。”
见他们两人不走,老人呵呵一笑,一步步逼上前,语气阴冷得不像活人:“反正......不走也得走。”
季明谦下意识后退一步,扭头发现下方已然是悬崖!
转眼间,老人化作一道鬼影,如饿虎般扑向季明谦,裴诤飞身挡住,抓起黑影甩到一旁的石头上。
老人阴恻恻地吐出长长的舌头:“呵,原来也是修行人。”
可他错了——
裴诤护在季明谦面前,双臂高高伸展,身后弥漫出越来越多的鬼气,鬼气凝结成一只巨型飞鸟,高高地托起裴诤的身躯,鬼雾缭绕中,裴诤手指轻轻一勾,一道雪白的银剑落入他手中。
举手投足间,宛如帝王的临世,微风拂过他的脸颊,俊逸潇洒。
庞大的威压肆无忌惮压过来,老人的鬼魂还没来得及求饶,舌头就“啪嗒”一声断成了两节。
“定!”裴诤出剑,身下飞鸟尖啸一声,声音穿透了青葱浓郁的群山。
不远处的白不黑众人纷纷停下脚步,仰头看向鬼气凝聚处。
他们刚来就看到了两人走向深山里,来不及赶上,只能在后面追。
猛然听到鬼鸟鸣叫,他们以为裴诤两人遇到了棘手的事,赶紧停下脚步查看。
老苗远远地拿着望远镜看来看去,可无论怎么看,他都没看到恶鬼环绕的危险场面,只有一只法力微弱的小鬼。
他啧了一声,不做评价。
宋晚月见情况不对,抢过望远镜一瞧,嘴里发出一道震惊的质疑。
“不是,屁大点的小鬼,随手扣住就行了,裴诤开大招干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