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晕死过去了。
准确来说不是老人,是一个伪装成人类的长舌鬼,承受不住裴诤的威压而晕死。
一层层人皮如流脂般褪下,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鬼气,黏糊糊的揉杂成一团,看着有点恶心。
裴诤将这只长舌鬼交给了老苗他们看管,收敛所有的鬼气,走到季明谦身边。
季明谦独自站在断崖边望风。
“帅不帅?”裴诤叉腰得意洋洋地在背后问。
季明谦扭头,瞧着这人意气风发的眉眼,心中忽然冒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相识已久,再度重逢见面时,内心翻涌着激动与不舍,甚至是......悲伤。
难道刚刚遇到的危险,令他心中产生了危机感?
“我很喜欢,今晚奖励奖励你。”季明谦俯身,在裴诤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嘶——”身后的莫莱看愣了,见两人齐刷刷回头看他,赶紧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转身就跑。
裴诤反倒红了耳垂,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搓搓脸。
“老婆,你怎么不按常出牌?我都没准备。”裴诤嘴里说着,手却不安分地环抱住他的腰身,晃来晃去。
“谦谦——”
“明谦——”
“阿谦~”
裴诤不断变换语调,唇角轻轻蹭在他耳廓边缘,呢喃着名字,季明谦遥望远处的深山,不知不觉竟然愣了神。
忽然他想到什么,一把抓住裴诤的手问:“你在国外时,也是这副模样?”
裴诤迷惑:“什么模样?”
季明谦不知该如何形容:“好比你在裴家人面前显灵时,也是脚踩鬼鸟,手拿长剑?裴家当时不会觉得奇怪么?”
裴诤嘁了一声:“裴家人当时都要饿死了,哪还会在乎这些事?”
他的手臂收紧,将季明谦牢牢抱在自己怀里:“这么帅气的形象,我极少在他们面前显露,现在更只专属你一个人哦。”
季明谦笑了笑,一巴掌拍到他的脑门上。
“哎呦。”裴诤故作吃痛,随后放开手臂,拉着季明谦坐在草地上,正色道:“其实裴家也怀疑过,旁敲侧击打听我的来历。”
季明谦嗯了一声:“换作我我也好奇,刚才你给我的感觉不是邪灵,更像是一个、一个中国古代的将军。”
裴诤回忆着道:“裴家人一问,我就发怒,震震地面,吹一阵冷风,把裴家人吓走。”
“我并非气恼,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通常高阶鬼怪会记得自己在人间的身份,即便年久失去记忆,脑海里也会闪现一些片段,我却完全不记得,只记得迷迷糊糊在丛林中站起身,想抬手拿剑,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只鬼。”
“但我心中一直闪过一个念头。”
季明谦目光一凝:“什么念头?”
“回去。”裴诤望着天空淡淡地叹息道:“我不知道要回到哪里,当初裴家人路过我身边,说了一句中文,我觉得很熟悉,所以才愿意帮助他们发家。”
季明谦若有所思。
难道裴诤是一只本地鬼?
所以裴诤后来回到国内,被人发现、收编,看似巧合,实则冥冥之中都有定数?
“估计你是本国鬼,上面的人体谅你是归乡游子,才放你一马。”季明谦调侃着,将手机放到裴诤手里,转身去拿矿泉水喝。
“其实我能打得过......”裴诤的声音越来越弱,还想继续说,但又怕吓到季明谦,没出声。
其实当初他能逃跑,甚至能与那位被派来的大佬打个平手,代价无非是掀翻一座小小的村落。
他从不把人命当一回事,他是邪灵,又不是人,不需要负责任。
可月光下,他站在高高的山峰上,漠然地望着下面来往的人群,忽然大片的血染红了视线,他心口惊跳,仿佛被撕扯般痛苦难忍。
“你不能枉杀无辜。”裴诤听自己心里在说。
于是他慢慢放下了手,任由一张张金光闪闪的符咒钻入他的体内,凝结成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封印。
“因果轮回,原来我做这么多妥协,都是为了遇见他。”裴诤深深地望着季明谦的背影,一瞬间心口悸然。
他掏出手机,将某位联系人从黑名单里拖出来,点击对话框,打算感谢下媒人。
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不知道怎么开启聊天话题,这位“RN”是当初拘住他的修行大佬,A城灵异部门规则繁多,他初来时不耐烦,将RN骂一顿拉黑了,这会儿他并不想放下脸面去感谢。
裴诤左思右想,点击键盘道:“今天少爷我心情好,给你发个红包,别嫌少。”
随后发了一万元的转账。
[RN:???]
裴诤不想承认自己低头了,飞快将人拉黑,喜滋滋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远在千里之外的某处山洞内,一位打坐的道长看着屏幕的文字,双眼冒火,“嘎嘣”一声捏碎了手机。
*
长舌鬼很快醒了,并对裴诤立刻滑跪。
“头一次,我真是头一次干这种事。”长舌鬼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之前吃鬼,可周围的鬼都不够吃了,我才想到开始吃人,我从没害过一个人啊!!”
裴诤一边给他拍照,一边在文件上登记,同时严厉道:“即便没害人,有这个念头也不行,必须回去接受审问......怪不得周围路上没看到一只鬼,原来是叫你给吃完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到:“小洋房里的那只鬼知道么?你怎么没吃啊?”
哪料长舌鬼摇摇头:“她是新来的鬼,我还没来得及去找。”
“新来的?”裴诤停下写字的动作。
长舌鬼用力点点头:“是啊,小洋房最近总来人,不知道谁带来的。”
裴诤抬头,与白不黑众人对视一眼,他们怎么没想到这点,红衣女鬼不是自己飘来的!而是由来往的人带来的鬼!
所以红衣女鬼不愿走,她想等那个人回来,带她走。
可当时去小洋房探秘的网红众多,他们难道还得挨个再去找、去询问?
“银龙团队。”老苗笃定道。
看到周围人询问的目光,他说明原因:“我最近看银龙团队的视频,发现主播唐龙印堂发黑,要倒大霉!我、我还以为是裴大人你看不惯他总骂咱们白不黑,偷偷下咒了呢。”
老苗的声音越说越低。
裴诤:“......”
裴诤:“呵呵。”
银龙团队是个知名度很高的灵异探险团队,主播唐龙有些手段,直播间出现过真鬼。白不黑作为后起之秀,分走流量,自然惹他们不高兴,直播间各种内涵摸黑白不黑。
“我下咒?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的邪灵么?”裴诤厉呵,一掌拍到了老苗头上。
“不、不是。”老苗赶紧道。
“走人!”裴诤牵起季明谦的手,准备去找银龙团队问个清楚。
可他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解气,又转过头怼了老苗一下,老苗吃痛地捂住肩膀,闭着嘴不敢喊痛。
“以后说话注意点!”
“好、好。”
*
临近傍晚,银龙团队在一处游泳馆内灵异直播。
其实灵异直播造假已经是业内心照不宣的秘密,唐龙也毫不避讳,在残破的游泳馆内布置鱼线,高高地吊起人体模型,打算搞个大活儿。
直播开启,一脸肥肉的唐龙拿着手机,装作小心翼翼的模样,低身缓缓走进阴暗的走廊。
“泳池女鬼!进来的家人们点点关注和小红心哈。”
“谁再提白不黑,房管把人踢出直播间哈!咱们五年老团队,信誉有保障。”
“不是我吹,我和赵殷从不造假,不多说了,直播间的老粉们给科普一下!”
“哎呦家人们,看没看到刚才的红影?是什么?”
裴诤和季明谦站在绿油油的泳池一旁,听着唐龙一步步走近。
“赵殷是他的合作伙伴,门口的瘦高大个儿。”裴诤对季明谦道,忍不住嗤笑:“所以取名银龙,真是笑死人了、笑死鬼了呵呵。”
唐龙对一切浑然不知,继续拿手机咋咋呼呼地喊着:“前面有东西,心素质低的人赶紧走,高能预警啊!”
“大家猜猜柜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会不会是传闻中失足淹死的美女模特?”
按照正常流程,唐龙会打开身侧生锈的蓝色柜子,里面弹出一件红衣,在镜头前一闪而过,造成“红衣鬼影”的假象。
粉丝们也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疯狂刷屏催促主播开门,唐龙豁得一声打开了柜子。
空空荡荡,里面什么都没有,还扑了一脸灰。
“咦,衣服呢?”唐龙看着柜子很是疑惑,他亲手将红衣塞到里面,难不成见鬼了?
柜门关上,裴诤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哎呀呀呀!”唐龙吓得大叫一声,手机跌落,后退跌倒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随即恼羞成怒:“裴诤你来干嘛?你们白不黑来我们直播间搞破坏!”
见他头顶的阵阵黑气,裴诤冷哼一声:“我们作为A城灵异部门,有事找你问问话,请配合调查。”
唐龙捡起手机关掉直播间,恼羞成怒:“A城灵异部?裴诤你别以为我们直播造假,灵异圈里就没人脉!我也认识A城灵异部门的人,你休想糊弄我!”
裴诤眉头一皱:“谁?”
唐龙高高地挺起胸膛,大声喊着:“高子豪!”
裴诤眉头更紧:“高子豪是谁?”
他点开手机,发消息问老苗,没过多久对面传来了老苗谄媚的话语:“高子豪啊,咱们资料部的职员,当初实习证明还是您给盖章的呢。”
又发过来一张照片,裴诤将照片怼到唐龙面前。
照片里,裴诤面无表情,高子豪羞涩兴奋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自己的实习证明。
看着熟悉的面庞,唐龙天都塌了,一副被雷劈的表情,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裴诤一边冷笑一边撸起袖子:“装什么装!我看你是想逃避问题,小洋房的女鬼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渣了人家,搞得人家自杀了!”
唐龙见情况不对,连连后退:“我、我没有!”
“呵呵,我早就查过你的踪迹,整天夜总会、夜总会、还是夜总会!”裴诤大喊着:“你上夜总会干嘛?别告诉我你只是去喝酒!”
他抬起手,揪住唐龙的后衣领,哐当一声将他拽到废弃的更衣室内。
唐龙的团队估计已经发现了异样,正从不远处向这里跑,他捂住唐龙的嘴,把人拖到更隐秘处,单膝压倒在地上。
“给。”裴诤将手机抛给季明谦,示意他查查唐龙的手机内容。
而裴诤一边捂住嘴,一边冲唐龙后背砸了几拳:“还敢骗我?你是不是渣了夜总会的妹子?是不是欺骗了良家少女?你知不知道那个红衣女鬼差点吸干了一个小青年的血?都是你干的好事!”
唐龙满脸通红,呜呜呜呜地从手指缝隙里憋出几个字:“我只是想念前女友!想找个替身解解相思之苦!”
“你前女友绿了你,你还相思?赶紧说实话!”裴诤呵斥道。
忽然季明谦开口,制止住裴诤的动作:“唐龙......好像没有情人。”
“什么?”裴诤身形一顿。
季明谦滑动手机,点头确认:“唐龙的联系人列表很干净,几乎没有女人,零散的几人也仅仅是工作人员。”
裴诤诧异,不知不觉松开了手指,唐龙得到喘息之机,吐出一口气。
看到季明谦惊奇又可怜的目光,唐龙忽然悲从心起,哭着道:“我喜欢我前女友,绿了我我也喜欢她,我忘不了她呀,我真的忘不了啊——”
一道哀怨的男人哭声回荡在更衣室内,唐龙捂着心口痛哭,抹眼泪时,又想起裴诤误会了他。
不管这个裴诤是何神秘高深的身份,既然误会了别人,好歹鞠躬道歉吧?更何况这人还把他摁在地上揍了两拳!
可扭头一瞧,裴诤正围着季明谦转呢。
裴诤手足无措地站在季明谦面前,竭力解释:
“老婆,这次纯纯是个误会,我平日一点都不暴力!一直都采取和平教育的手段!”
“我这次单纯是为被渣的妹子出口恶气啊!谦谦你要相信我!”
他皱着脸,双手合十苦苦辩解,几乎要给季明谦下跪明志了。
“我说……”
唐龙趴在地上虚弱地举起手:“难道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就没人给我个道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