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
季旭心虚地移开目光，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这表情一看就隐瞒着事情，施荷上前扯着他的衣服：“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季旭执拗地甩开束缚：“我没事，你别瞎说。”
季明谦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后悔，自己真是太心软了，就应该把季家搞破产，让这群人流落街头，尝尝落魄的滋味。
他掸掸衣衫上的灰尘，起身准备离开。
季旭眼看自己摆架子不管用，急忙开口道：“我就是、就是同别人做生意。”
听到回答，季明谦微微偏过头：“什么人、什么生意？”
“我之前酒桌上遇到个朋友，很聊得来。”季旭目光躲闪游离：“我介绍他投资一处房产，但后来房产公司经营不善倒闭了......”
季明谦猜到了什么：“房产公司是你伙同他人做的局，套现了一大笔钱吧？”
季旭紧紧闭着嘴，没有出声。
季明谦心中了然，嗤笑道：“难怪爷爷看不上你，你果然上不得台面，只会用这些阴损的招数。”
施荷下意识想反驳，但意识到面前这位是能解救季家于水火的财神爷，一口怒气全撒给了季旭，拿起枕头砸向季旭。
“叫你心术不正，这回吃到教训了吧？说不定人家认识大师，把咱家给咒了！”
季旭躲避，不服气道：“怎么可能？我当初也找大师，给他做法下咒了呢！”
“......”
“啥？”连季昕都震惊了。
季明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今天来季家就是个错误，他毫不留情转身向门口走去。
“别！”施荷急忙上前，扯住季明谦的手臂：“明谦、明谦咱们是一家人啊。”
“谁跟你一家人。”季明谦甩开她。
施荷快步拦在他面前，挡住他离开的脚步：“季家的集团快不行了，可还有一些其他产业，卖一卖还能值些钱，我们把家产送给你怎么样？这样咱们还是一家人啊。”
这话说完，一旁的季昕当即不乐意了：“妈你什么意思？嫌弃我没管好集团？”
“你没能力就把嘴闭上！”施荷冲季昕凶道，随后又扭头，一脸期待地看向季明谦。
“妈妈知道，你有了裴诤吃喝不愁，但裴诤是大少爷，肯定要接受家族联姻，你俩终究没有未来......”
“说来说去，咱们季家才是你真正的家啊！咱们以后还是其乐融融一家人啊！”施荷道。
闻言，季明谦一愣，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对不对？”施荷的眼中似乎在放光。
几次催促下，季明谦淡淡开口：“所以，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么？”
施荷脸色一白，浑身僵硬愣在原地，手悬在空中不知所措。
季旭觉得丢脸，大喊着：“季明谦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和你妈确实亏待了你，可你爷爷一直宠爱你，难道你忍心看着季家倒了？你爷爷的心血付之东流？”
此话一出，季明谦的神情一滞，垂下头似乎在回想过往的记忆。
他道：“其实，当年我怕管不好季家的集团，也问过爷爷这个问题，爷爷说......”
季旭撑着身体探向他：“爷爷说什么？”
季明谦一摊手：“爷爷说，季家倒了就倒了，要我不要管你们，过好自己的生活。”
季旭宛如晴天雷劈，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大声喊着：“不可能！我爸最心疼的人是我！他肯定不会让我过上苦日子！”
季明谦一笑，反问：“所以当年爷爷临终前，为什么没让你进病房呢？”
全A城的人都知道，老爷子看不上自家儿子，临终前只叫了季明谦进病房，季旭被挡在门外。
当年季旭荒唐的行事风格已经惹来了爷爷不满，季明谦本不想旧事重提，奈何他发现，自己如果不挑明事实，季旭会一直嘴硬自我欺骗、扭曲事实。
季旭呆了呆，脸色阴沉，沉默着不出声了。
季明谦走到门口，高声道：“找到那个朋友，道歉，不然我不会管这件事。”
说完，毫不留情扭头离去。
*
“季旭真奇葩，我看他才是修罗恶鬼转世吧。”裴诤向季明谦吐槽。
两人坐在露营帐篷外，裴诤在热火朝天烤五花肉，季明谦戴着墨镜，躺在垫子上悠闲晒太阳。
“你偷听？”季明谦问。
裴诤耿着脖子：“怎么能叫偷听！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他凑近了，在季明谦脸侧偷亲一口：“我平日连你手指头都舍不得碰，怎么舍得你受伤？”
季明谦嘴角的笑容一顿，心里默默道，你要是真心疼我，晚上就少折腾些。
他有些昏昏欲睡，倒在垫子上，脸上洒满了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碎金般的阳光。
突然，一道声音打破了平静：“季哥哥！”
“谁？”裴诤支棱起耳朵，看着四周大喊：“谁敢抢我对季明谦的爱称？”
季明谦忍不住黑脸。
季哥哥、季董、季董事长......
他不知道裴诤嘴里能冒出多少花样，每次都是扮可怜，惨兮兮的，转头就把他吃干抹净。
季明谦起身睁开眼，看谁在叫自己季哥哥，哪料回头就撞见站在树后的季烛耀。
他率先关注到季烛耀脸上的淤青，皱眉道：“你是明星，脸怎么能受这么重的伤？”
“是咱爸打的！”季烛耀飞扑上来，哭唧唧道：“要不是咱爸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也不可能运势差，我也仅仅是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咱爸就把碗打到了我脸上！”
季烛耀卸掉口罩、棒球帽等掩饰，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疤，明显是盛着热饭的饭碗，烫坏了一层皮。
裴诤却注意到话中的漏洞：“喂喂，什么咱爸，什么季哥，季明谦和你们没关系了！”
季烛耀用力握住季明谦的手背，眼中泪光莹莹：“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哥！”
季明谦失笑，起身摘下墨镜，看着这人的惨样子：“找我有事？”
被捅破心思，季烛耀尴尬，硬着头皮说起：“我的新剧扑了，带女友去游乐园又不小心被拍，现在粉丝大批量脱粉，哥哥，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的事业要毁了！”
“哥，你认识很多公关方面的人脉，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裴诤听了，不紧不慢地在一旁说道：“呵呵，原来是在圈里混不下去了，当初怎么对季明谦耍横来着？”
可季明谦只是笑着拍拍裴诤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话。
“哥，你有好办法？”季烛耀两眼放光。
季明谦点点头：“目前确实有一条好出路。”
“你发个声明承认这些事，好好向粉丝道歉，立个真诚的人设，未来认真演戏，总有翻身的一天。”
“什么？那我粉丝不都掉光了？”季烛耀震惊。
季明谦无所谓摊摊手：“反正你不承认，粉丝也迟早要掉光。”
季烛耀张大了嘴巴，不能接受这个建议，他这一道歉，那全娱乐圈的人不都在背地里笑话他？
凭什么别人演烂剧、有地下女友，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自己就要过苦日子？
“不行，我不能......”
季烛耀连连摇头，正要再度苦求，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接起一听，施荷撕心裂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爸去见朋友了，手机一直打不通，是不是被朋友报复了！”
“什么？”
......
季明谦同裴诤赶到现场。
根据施荷的描述，季旭跟那位朋友约定在一个咖啡馆见面，结果去咖啡馆一问，店长说两人碰面后一起出门了。
最后季旭的手机定位消失在城郊的废弃工厂。
季明谦走进死寂一般的废弃工厂里，头顶发出微弱的声音，他漫不经心抬头一看，整个人都惊了一下。
废弃工厂中间楼层镂空，抬头就能看到四五米高的天花板，一个人影倒挂在天花板上，正是季旭。
季旭的脚踝处绑着黑漆漆的绳索，季明谦定睛一看，绳索上正泛着黑漆漆的鬼气。
难道季旭的“朋友”不是人，而是鬼？
季明谦正思索着，那鬼气察觉到他的存在，化作一条遍体乌黑的毒蛇，盘旋着冲到他面前，嘶嘶地吐着鲜红的芯子。
忽然一只手从季明谦背后伸出，用力扯住毒蛇脖颈拽了出来，扔在地上反复摔打：“呸，也不看看是谁你就敢招惹！”
转眼间，毒蛇化作一股黑气，消散在空气中，一股阴风刮过，仿佛有什么东西匆匆忙忙逃走了。
季旭脚踝上的绳索啪嗒一声断裂，向下摔去，裴诤顺手变出一堆黑色海绵垫子，接住了下落的季旭。
这时施荷与季烛耀等人才匆匆赶来，一看到季旭迷迷糊糊、脸色苍白的模样，瞬间哭出声来。
“是谁？”季烛耀高喊。
“别吵！”裴诤心烦地吼了他一声。
季明谦缓缓蹲下身，两指捻起方才掉落的灰尘，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一沉。
裴诤投来询问的目光，季明谦冷冷道：“是老宅祭祀用的香烛。”
他罕见露出凶狠的表情，瞄了一眼昏厥的季旭：“他竟然把老宅的信息透露出去了！”
不顾施荷要求送医的要求，季明谦硬生生拖着季旭，连夜开车来到了老宅，季家老宅是深山中一处的四合院，一直有人负责打。
好在下车前，季旭悠悠转醒，季明谦拖着他一路来到祠堂门口。
负责祠堂的管家道：“我们每天都进去烧香，精心打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季明谦打开大门，屋内确实如此，他环绕着供桌走了一圈，仔细盯着上面大大小小的牌位，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爷爷牌位上。
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缓和，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想擦拭一下牌位的灰尘。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木制牌位边缘，“啪嗒”一声，牌位应声断裂。
季明谦愣了愣，拿起牌位，发现牌位后侧的檀香木料已经被蛀空，只剩薄薄的一层外壳，轻轻一捏就裂了。
明显是恶鬼作祟。
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被生生撕成了两半，疼痛忍不住令他双手颤抖，身躯不稳。
裴诤见情况不对，上前扶住了他。
季明谦回过神来，抄起一旁的香炉，重重摔在季旭身上，季旭惨叫嚎了一声，木棒子又砸过来，差点把他砸没气儿了。
“哎呦，一个牌位而已，你别生气啊......”
裴诤趁机也踹了季旭好几脚，施荷等人来阻拦，祠堂顿时乱成一锅粥。
季明谦的动作忽然停住，扭头看向祠堂房梁，裴诤也同他一起看过去。
一道黑影闪过角落，季明谦压低声音问：“火焰炮带了么？”
裴诤迟疑：“老婆，这玩意危险系数太高......”
季明谦隐忍着怒气：“今天我不杀了它，我会气吐血！”
裴诤斟酌一会儿，手掌轻轻附上季明谦的手臂，季明谦忽然感觉手臂肌肤异常灼热，一股力量暗暗涌动。
两人对视一眼，裴诤扬起一阵香灰，迷了众人的双眼，季明谦抬手，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道邪气化成的长鞭。
他抬手，狠狠向角落里的鬼影抽去，精准抽到了主体。
鬼影踉跄一下，身形渐渐消散，散发出数道碎金般的颗粒，漂浮在众人周围。
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檀香味，季明谦不明白这是什么，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眼前场景突然瞬移，他看到年轻的爷爷跪在祠堂里，身侧是一位白须老者，夜晚的灯烛静静燃烧着，两人沉默不语。
“岳大师，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们季家这么倒霉？”爷爷叹息着：“我们季家人勤劳刻苦，经商有道，攒下偌大的家业，可每次情况好转，又会迅速衰败。”
“季家刚刚在A城站稳脚跟，我父亲就走了，我和妻子也查出癌症，为什么？我感觉老天爷故意针对季家似的！”
“我只有季旭这一个儿子，依照您的评判来说，他不仅品行恶劣，未来更是会落魄街头，把季家家业迅速败光。”
“我真的想不通，季家世世代代积善行德，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岳大师默然，过了很久开口道：“季家先祖作孽，而这份罪行需要子孙后辈生生世世来偿还。”
“什么？到底是什么罪行？”季老爷子吃惊。
岳大师摇摇头：“这个你别打听了，你家先祖帮人作恶，生生用怨气鲜血造出一只修罗恶鬼，不过眼下......竟然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我愿意倾尽所有！”季老爷子急忙道。
岳大师道：“那只魂魄本该享一世清贵、父母疼爱，却惨遭你们先祖迫害，最近即将投胎转世到人间，这也是季家千百年来唯一赎罪的机会。”
季老爷子追问：“我、我到哪里去找它？我该怎么补偿它？”
岳大师没正面回答，只轻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时光流转，季老爷子每天都在办公室里踱步，反复思考岳大师的话，这时电话打来，说施荷生了。
季老爷子欣喜不已，他头一次晋升为爷爷，心情无比激动，每天都跑到医院看望，逗一逗新出生的小孙子。
这天他同客户谈合同到深夜，来晚了，医院内静悄悄的，他远远隔着窗子看着小孙子。
他转身离开，刚走到楼梯口，看到施荷的表姐鬼鬼祟祟地抱着一个婴儿走进育婴室，将两个孩子调换。
季老爷子惊怒，想要冲上前戳穿，然而隔着远远的距离，换来的那个小婴儿咧嘴冲他一笑，浮现出一道恶鬼相。
！！！！
等施荷的表姐离开，他找来护士，让护士将这个孩子抱出来，轻轻打开小被子。
孩子脖颈处有三颗黑痣，形成个月牙状，与岳大师在他手心画的图案一模一样。
季老爷子沉默良久，将孩子还给护士，淡淡地说了一句：“送回去吧。”
这是季家的孽缘，谁都躲不过去。
自那之后，他一边秘密关注着亲生孙子的动向，一边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自从癌症病发后，他体力不支，经常住院，亲生儿子也对他漠不关心，到头来竟然只有小孙子时常陪在他身边。
这个孩子聪明伶俐，虽然性格有些阴沉，但他很喜欢，觉得投缘。
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小小的季明谦坐在病床前看探案小说，忽然沉下脸道：“爷爷，大家都说我是克星，母亲还找了大师看，说我是修罗恶鬼投胎，把您克病了。”
“不是……才不是！”季老爷子被气得连连咳嗽：“我们小明谦是清贵的命格，生来是季家的福星！”
小明谦瘪瘪嘴，眼中包着泪水：“可是爷爷，我能看见鬼，我真的能看见鬼，我能看见黑暗中它们在冲我阴森森地笑。”
季老爷子语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良久后，他苍老的手拍拍小明谦的脑袋：“明谦不要怕，那些都是幻象，你以后是位高权重的季董，不要在乎这些小小的不如意。”
小明谦不明白：“爷爷，你是让我掌管季家的集团吗？我不行……我肯定会搞得一塌糊涂……”
可老爷子摇了摇头。
“爷爷不是把季家托付给你，爷爷是想把财产给你，让你去过快乐的生活。”
“爷爷也想陪着你，给你幸福和温暖，可爷爷不行啦……”
时光流转，病房还是原样，可床上的人已经衰老孱弱，奄奄一息，床边的孩童已长成了少年人的模样。
季老爷子拉住季明谦的手，留下最后一句遗言。
“明谦呐，一定要好好享受人生，这都是你应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