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岫越想越满意陶星星这个名字,第二天上班时,将这个名字开心地分享给了乔之安。
这时,玻璃窗再次被敲响:是快递员。
陶岫签收后查看快递,是几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拆开后,许多明信片和植物标本便掉了出来。
陶岫讶然地弯了眼眸:是他一直在资助的那家孤儿院的孩子们寄来的。
他们一直有联系,院长偶尔带着孩子们来植物园参观之余,会经常将孩子们一段时间内亲手做给他的手工和明信片寄过来。
这次除了这些,院长还寄了一包照片过来,说是最近资料室发现的,是很美好的回忆,陶岫应该没有,就加印了一些给寄来了。
陶岫打开那包照片,面上便忍不住浮起些许怀念:这些是他开始资助这家孤儿院后,每年和孩子们的合照。
他从十一年前开始资助,每年都会和孩子们合影,今年的还没拍,所以合照是十张。
陶岫的视线定格在第一张:这是十一年前快过年的时候拍的,照片背景的窗子里已经贴了福字和对联。
照片里是几个现在已经离开孤儿院去上大学的孩子,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接受资助,都站得有些拘谨,他们之中有两个比他们高一头的少年,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乔之安。
捐钱资助这种事情,其实门道很多的,捐出的钱想切切实实花在需要的人身上,捐助者是需要社会经验和做足功课的。但他那时根本没有这方面经验,是少年乔之安手把手教他。
他刚来到A市是十一年前的年初,他到这里的第一晚,遇到了俞清池,而年尾,他救下了乔之安,和对方做了朋友,之后,他在乔之安的指导下资助了这家孤儿院,当做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
年初和年尾之中,其实也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当初,他用身上唯一的现金从俞清池手中买下了那套房子,那时爷爷奶奶留给他的遗产还在走程序,他过了挺长一段身无分文的日子。
那段时间他大部分都待在那间烂尾房里像待机一样地发呆,他的身体确实是人类的身体,但他很久不吃饭不喝水其实也没关系,身体的一切机能也是正常的,就好像灵魂在滋养着这具身体。
他那时不知道不吃饭也可以活着是不正常的,还以为每个人类都是这样——毕竟,爷爷奶奶把他保护得很好,他从未见过因为饥饿而死的人类。
他十岁才开始缓慢地学习,十五岁虽然已经可以将话说得通顺,却还未来得及学习人类社会中的阴暗面,他不知道饥饿对人类来说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更不知道人类中并不是都是好人。
但他非常幸运,在遇到不好的人之前,已经有心地很好的普通人朝他伸出了手。
他数不清在烂尾房中待机了几天,有一天天气实在太好了,他便出了门,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散步。
那时金色传说小区附近还算郊区,没通地铁,非常混乱,他会碰到附近的社会青年找他麻烦,但也会碰到有人挡在他身前,指责对方正年轻强壮又有手有脚为什么欺负一个半大孩子。
挡在他身前的人那时候也不算年轻,也是能被叫爷爷的年纪,还没养地瓜这只小金毛,老爷爷经常满脸愁苦地过来看儿子儿媳买的烂尾楼,为自己家的不幸哀叹,但遇到这样的事情时,却依旧会站出来。
他也会遇到店还没正式开张的老板娘在附近免费送便当,为自己店宣传,看他年纪很小长得瘦弱,又没去上学,误会他家庭困难,会热情地偷偷多塞给他一份便当。
又过了段时间,流程走完,他拿到了爷爷奶奶留给他的全部遗产,变得很有钱很有钱,也学会了一些社会经验,却依旧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便还是在那里照旧住着,深居简出,每天发着呆回忆着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时的场景,偶尔外出游荡。
在那期间,他也救过两三个和俞清池一样来这里跳楼的业主,他本想和处俞清池的方式一样给他们钱,他们有的没有收,只是绝望地离开了,有的收了后,却对他起了贪念。
他第一次看到人类那种被逼至绝境又绝处逢生后、想得到更多的贪婪神情,那个人伸出颤抖的大手朝他扑过来时,像野兽一样可怕。
他使用能力用木板桎梏住对方,走了很远将他送到了离这里最近的警察局,做好笔录出来时出来已经是夜晚,恰巧碰到警察在神情凝重地交谈一个下午刚发生的人口拐卖案:被拐走的人里就包括那个曾经给过他便当的老板娘。
老板在夜里拼命贴那份印了车辆照片的传单,警方也在加急排查监控,却都收效甚微。
人们那时很难在短时间内大海捞针一般找到那样一辆车,拖得时间越久,车上的人就越危险。如果出了A市,再想找到那辆车就更加难上加难。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并非所有人类都拥有能力。而他的能力是特别的,真的可以做点什么。
于是他带着一份传单去了那家便当店,第一次试着使用了自己全部的能力。
力竭昏倒时他想:这算是爷爷奶奶口中的无愧己心吗?
那时,他茫然的心野中,仿佛终于出现一条明亮的线。
所以那年年尾,那些绑匪将少年乔之安绑到这个荒凉的烂尾楼小区时,他没怎么犹豫就出手救下了他。
那些绑匪都是亡命之徒,狡猾又穷凶极恶,在来到这里之前,已经带着人质转移了很多地方,手里还有刀枪,那时他们已经拿到了一大笔钱并且把钱很快洗了出去,是来郊区这个荒凉的烂尾楼里撕票的。发现时再报警根本来不及。
他第一次遇到那样一群可怕的成年人——比那个扑向他的业主还要可怕一百倍,他花费了很大力气才用能力将这群人困在小区里,暗中和他们斡旋时,他第一次紧张害怕到浑身都在发抖。
他那时背着那个已经被折磨得虚弱不堪的少年在黑漆漆的荒凉小区里拼命跑向外面,出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肺部在火辣辣地发疼,他甚至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他不知道被他用能力变成迷宫的那大半个小区到底能不能困住他们……
而且,因为太紧张这次他的能力效用很快就会消失......
所幸,他安全地跑到了警察局,警察立刻出警去抓捕嫌疑人,也有人立刻通知了乔家。
除了一人(李行)逃脱外,所有嫌疑人都被抓捕归案,乔之安也被接回了家,他松了一口气,悄悄离开了,只当做了另一件爷爷奶奶口中无愧己心的事情。
经过这件可怕的事情后,他第一次考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栋烂尾楼:不住在这里,而是每天过来查看这里有没有自我伤害的人类、再救下他们,似乎也行得通。
直到,他再次在小区门口遇到了曾经站在他面前帮他赶跑小混混的爷爷,爷爷轻轻摸着他的脑袋叹息:“上次就想问了,孩子你家也买了这里的烂尾房?我一个老头子就算了,时间不值钱,怎么你家让你一个半大孩子天天过来看着?”
“孩子,你不该在这里,该去上学啊。这种事情,该是大人操心的。”
他看到爷爷指着那些空洞洞的丑陋房子,满脸沧桑愁苦:“作孽啊,毁了多少家。”
他那时才恍然大悟,他到底该怎么从根本上制止和这个小区有关的人类的自我伤害。
等到爷爷离开后,他下定决心重新走进了小区,那个夜晚,他在小区里灌注了自己所有的能力,完全控制了这片空间,重建了这里所有的高楼。
和之前那次作用于公路达到目的就消失的能力不同,他在这片小区灌注的能力是永不消失的,毕竟,那些重新贴上外墙的瓷砖也好、接好贯通的各种管道也好、重新封好的屋顶也好,几乎算是他硬生生用能力就地取材捏出来的。如果能力消失,这里只会重新变成一片废墟。
这片小区算是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他不需要学习任何建筑学知识就能将它重新修好——比如他知道那些管道的走向就像他知道自己血管的走向一样自然。
这也意味着,未来他的身体产生的所有能力都会作用于这片小区的运行,他再也不能在小区以外的地方使用能力。
他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第二天就开心地坐在焕然一新的小区门口,等着那个爷爷回来,他想告诉他,不必再露出那样让人难过的神情,这里的房子可以住啦~
他没等来那个爷爷,等来了乔之安。
那天是乔之安被解救后的一周。
乔之安不知用什么方式找到了这里,他不许司机和保镖跟来,只是一个人从路口下车,走路来到了小区门口。
而陶岫已经等老爷爷等了一个上午,那时正托腮孤零零坐在小区路边的台阶上,充满期待地想象着那个爷爷看到小区时候的神情。
乔之安站在了他面前,发生巨变的小区只是让他震惊了一瞬,他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只是道:“我是乔之安。谢谢你救我。”
少年乔之安有些凌厉的早熟,他很直接地道:“我那晚看到你做了什么……这小区变成现在这样,也是你的能力吧。”
“你被外人知道会很危险。我发誓,会帮你保密,也有能力帮你处一切问题,包括这个小区的变化会引起的巨大骚动。”
说完他半蹲下来,视线和另一个少年平齐,并朝他伸出手:“我们做朋友吧。”
陶岫记得自己那时的社会经验并没有丰富到彻底解少年的话,“朋友”这个词却让他无端高兴。
于是他开心地笑了,缓缓握上了少年的手。
那是他人生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好朋友乔之安教了他很多,也确实帮他处了很多事情,自此之后,他开始彻底融入这座城市。
……
陶岫自回忆中回过神来,照片已经翻到了后面。
除了第一张外,其他的合影里并没有乔之安,他那时只是帮他处好了向孤儿院直接捐钱的事宜,之后便很抵触再和孤儿院接触。
直到前段时间徐染秋对他说了李行参与绑架案的事情,他才明白为什么。
美丽的植物标本与明信片散落在陶岫手边,他垂眸继续翻看着照片,面上浮出浅浅的笑意:他真的遇到了很多很好很好的人。
他的小朋友出生后一定也会遇到很多很好很好的人。
很快,陶岫终于翻到了最后一张,他看着那张照片,面上的笑意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若有所思的疑惑神情:
这是一年多前的照片,那时他还未遇到霍斯,他去那家孤儿院探望那些孩子们时院长为他们拍下了这张合影。
就是这次探望的一个月后,他在植物园遇到了林枚,之后几天,他和霍斯相遇,玩家也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在他身边。
他和这家孤儿院打交道十一年了,和院里的工作人员都很相熟,但这张照片里却有个他很不熟悉的中年男人,他姿势诡异地站着,阴沉地看向镜头。
他记得这个男人是个流浪汉,那天刚好流浪到孤儿院附近,院里的孩子们觉得他可怜,照顾孩子们的阿姨便破例请他进来吃了顿饭。
表面看这个男人似乎没什么不对,陶岫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像……吴非。
年龄对不上、脸也对不上,陶岫却觉得,站姿非常相似……
这难道是个巧合吗?
正在这时,手机“嗡”地一声响起来,陶岫一怔,接起了电话。
来自周河:“陶先生你好,虽然两天后你会过来,但我们新得到的消息和你相关,我觉得还是尽快告知你比较合适。”
陶岫:“你说。”
周河:“我们已经开始用张乐的能力【意识探取】从那批玩家的意识中获取信息,因为李行在酒店被捕获后,生命体征就已经很虚弱了,所以先探取了他的。”
“我们从他那里得知,十一年前,和他前后脚没差几天进去【游戏】的一个玩家,是个人贩子。他们两个人都被主系统检测出,身上有E级副本核心使用能力的痕迹,李行被留在【游戏】里供主系统根据那些痕迹分析E级副本,人贩子则被主系统选中,去往现实世界寻找E级副本核心的下落。”
“他潜伏在A市找了整整十年,大概一年多前,他终于找到了,立刻向【游戏】发送了核心的定位。”
陶岫蓦然睁大了眼睛:“难道——”
周河:“没错,陶先生,你被他定位到的一个月后,【游戏】开始向你周围传送玩家。虽然有点为难你,但是,你能回想下,玩家出现前,你身边都出现过哪些可疑人士吗?我们会一一排查,这样一个人留在外面,实在太危险了。”
陶岫紧紧盯着照片上可疑的男人,他抿了抿唇,道:“很可能是吴非。”
周河一怔:“什么?”
陶岫:“我不知道他的脸、年龄为什么会和从前有所差异,也不知道他被抓捕那天从我面前经过时为什么完全没认出我,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他!”
周河沉默一瞬,道:“我知道了。我立刻安排把对吴非的观察提前到明天,陶先生,你方便的话明早八点可以直接来我们的会议室。”
陶岫:“好的。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