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怎么形容这样的感觉, 她不知道。
燕衔川自认为不是一个脑袋空空的人,她学习成绩不错,阅读很多课外读物, 一些诗集,名著, 专业性较强的心理学书籍。
但此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仿佛宕机了一般, 说不出一句话, 也找不出一个形容词。
像是所有的感官都褪去,眼前一片漆黑,只留下触感,那么清晰。如同沙漠跋涉的旅人得到一颗红苹果, 汁水丰润, 清甜甘美。
他将这颗苹果奉为神迹, 是神的赏赐, 神听见了他的祈祷,看到并认可他的虔诚, 于是降下一点神迹。
这对于神而言,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东西,但对于信徒, 却是毕生追求的终极。
鹿鸣秋的唇瓣是温热的, 柔软的,轻轻贴在她的嘴唇上,她呼吸时的热气, 便也缓慢洒在她的脸上。
——难道我是要死了吗?还是我尚未清醒, 这些都是想象出来的幻觉。
强烈的心悸让她浑身发软。
自己的听觉尚未恢复, 四周一片寂静,但燕衔川却仿佛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响动。
她的瞳孔空茫地散开,失焦,整个人像是被封印住了,表情定格,身体定格,一动不动。
然后,一个湿润柔软的物什轻轻越过她微张的唇瓣,顺着缝隙挤入口腔,在里面温柔地拨弄。
它的动作是很舒缓的,但对于燕衔川而言,却不亚于搅风搅雨,她的大脑,她的灵魂,也跟着一起拧成一团,如同浮在太空中,无上无下,无左无右,像是一片被疾风垂落的树叶,只能任凭风尖将它随意卷走,无法自控。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觉得这个姿势不方便,鹿鸣秋停下了这场由她开启的吻,她探出去的舌尖缓缓收回,这一动,像是碰到了什么开关,燕衔川的瞳仁微缩,本能地闭上了嘴,将刚刚胡作为非的入侵者咬住,不让它轻易离开。
她伸手拉住鹿鸣秋的胳膊,将她拽得一歪,侧躺下来。燕衔川当即欺身而上,反客为主,含住对方的唇舌,将这个吻贪婪地延长。
身下人也没有推拒的意思,反而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揽住她的肩背,大方又宽容地任由她动作。
纵容。
燕衔川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在纵容自己。
为什么?
她的口中还含着香甜柔软的软肉,试图汲取每一滴水液,脸上刚因为激动浮出来的一点血色却逐渐褪去,变得更加苍白。强烈的酸胀与痛苦死死揪住她的心脏,燕衔川恶狠狠地吮住对方的舌尖,把这当做是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个吻。
一滴眼泪突然从她的眼眶溢出,滴在鹿鸣秋的面颊上。
燕衔川慢慢停下了所有的攻势,她放开身下的人,深深凝望着她,眼神悲伤无比,带着坦然和浓烈的不舍。
“我要死了,对不对?”
“这是临终关怀,是吗。”她轻声说,“谢谢你。对不起,把你的唇瓣咬破了。”
原来难过的时候,人真的会流泪,这是很新奇的体验,但她却没有了高兴的心思。
她都没有考虑过,鹿鸣秋会接受自己的可能性。
当然,当然她的确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去追求,去试着改变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可靠又听话。
她已经很努力地去做个正常人,起码是表现出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不发疯,说话得体,控制着心里的各种欲望,不去破坏,也不去肆意杀戮。
虽然她习惯了,但这些真的很难。
要一个普通的人去违背本性,每天都强迫自己伪装成另一个样子,用不上多长时间,恐怕就要心理崩溃。
难不成到了她的身上,这件事就会变得很容易吗?
她在整个过程里得不到任何心理上的补偿,没有一点愉悦感,除了来自身边人的赞许和肯定。这让燕衔川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应该去做的事,因为她想要鹿鸣秋,她喜欢的、在乎的人,可以高兴一点。
从前,她做这些,是为了让父母高兴。父母去世后,她仍旧保持着吃甜食的习惯,一方面是因为她喜欢,但更多是维持奖赏的机制。
没有父母用甜食来奖励她,夸赞她做得好,她就自己来,自己鼓励自己。仿佛他们还在身边陪伴着她。
现在,她将所有的身心放到了鹿鸣秋的身上,后者便代替前者,成了她新的锚点。
她表现得越来越好,因为她知道鹿鸣秋喜欢看到这样的自己。
或许……大概是因为,她不是擅长自我催眠的偏执狂,无法欺骗自己,觉得自己这样的人会被谁坚定地选择,会真正得到一份感情。
怎么会呢,谁会喜欢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的人,一个精神变态,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以杀人为乐的疯子。
她突然爱上了鹿鸣秋,自从那天起,就开始等待自己的结局。
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糖衣炮弹会腐蚀心智,是她太得意忘形,也太得寸进尺了。
燕衔川静静看着身下的人,低声说:“你动手吧。”
——我是不会反抗的,死在心爱的人手里,难道不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喜事吗?
鹿鸣秋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真是搞不懂你。”
一个人表白了,另一个人亲了她一口,这难道不是接受的意思吗?
那个正常人会想到死啊活啊。
也是,燕衔川根本不是正常人。
她捏住这人的耳朵,在后者惊疑不定的眼神中,抬起头重重吮了一下她的嘴唇。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写到,露出一点“拿你真没有办法”的神态。
“我是喜欢你啊。”
燕衔川空茫地睁大了眼睛,二次宕机。
“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她咕哝着,“这是假的,真奇怪啊,这是清醒梦吗?”
鹿鸣秋的手还捏在她的耳朵上,闻言使了一点劲,把她的头向下拉,直到两个人彼此相贴,呼吸相闻。
“这是梦吗?”她含住这人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说。
她吻了吻她的眼睛,轻轻咬了一口这人的鼻尖,捏着她的耳垂,指尖向下滑动,贴放在后颈上缓慢摩挲,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燕衔川的脸慢腾腾地红了起来,以她体内现存的血量来讲,能做到这件事,真的是非常不容易。
“你亲我……”
她像个树懒成精,反应永远慢上一拍,不可思议地重复道:“你说喜欢我……你亲……你,你亲我!”
鹿鸣秋的眼里荡漾着笑意,慢悠悠在她背后写到:“你不喜欢吗?我不能这样做吗?”
“喜欢!非常喜欢。”燕衔川神色认真,“你想什么时候亲我都可以。”
“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鹿鸣秋就笑了一下。
燕衔川晕乎乎地闭上眼睛,任由人啄吻她面上的每一处,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等一下!等一下,”她拉开一点距离,震惊地说,“你喜欢我!”
“你刚刚已经重复过一遍了。”鹿鸣秋写到。
是啊,我是重复了,但是完全没反应过来,没理解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现在才彻底明白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燕衔川充满迟疑且不确定地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两个现在应该算是,嗯……恋爱关系?”
“不对。”鹿鸣秋否认了她,“我们已经登记结婚了,你忘了吗?”
燕衔川:!
啊!!!
我真的忘了!
这算什么,这是一步到位吗?
燕衔川犹自震惊中,肩膀又被鹿鸣秋按下来,让她趴到对方身上。
“你这样撑着容易挤到伤口,趴着会舒服一点。”
燕衔川已经完全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了,她的脸正蹭着对方的,脑袋枕在她的颈窝里,只要稍稍一动,就能亲到上面去。
这就叫交颈相缠吗?
鹿鸣秋继续写到:“你也可以亲我,礼尚往来。”
她们还要在这里呆上好一阵,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打发时间的活动。
什么?随便亲吗?
燕衔川的心砰砰跳,一点也没有刚刚那种视死如归,一往无前的气势。
她还沉浸在新鲜出炉的恋爱关系中,心思徜徉在甜蜜的海洋里。
骤悲骤喜,还好她没有心脏方面的问题,不然可能早就昏过去了。
但是这样也不好吧……没了气势加成,纯情的一面偷偷冒出头来,燕衔川脸色红红,像是喝了几十瓶酒。
反正,反正她都说可以,那我就稍微亲一下……她一边想着,一边慢腾腾向前抬起下巴,刚要印到对方脸上,却不料鹿鸣秋忽然转过头来,四片嘴唇就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一起。
后者眼中笑意明显,像是洒了一片细碎的银河。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接吻吗,算上刚刚那次,她已经亲过两回了!
这是一项熟能生巧的运动,燕衔川没有经验,不过好在她有一个练习对象,并不嫌弃她技术不好,像个没吃饱的小狗一样乱啃乱吸。
而且非常有耐心地引导着她,教她怎样正确地取悦爱人。
她学得很好,也学得很快。
良久唇分,燕衔川气喘吁吁地倒在鹿鸣秋的胸口,小声嘟囔道:“我好晕,喘不过气……氧气真的够用吗?”
鹿鸣秋失笑,轻轻扶住她的后脑,抚摸她的头发,如同山风抚过池水。
“躺一会儿吧。”
“我好爱你。”燕衔川轻声说。
“我知道。”这句回复终于接上了后半段,“我也爱你。”
“关于我的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燕衔川抵抗着困意,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忽然就想到了刚才被中断的谈话。
“说说你的新能力?”鹿鸣秋问出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
“它叫甜食爱好者,和我很搭,对不对?”燕衔川小声笑起来,听着身下人的心跳,语气轻快地说,“每隔半小时,我就可以变出一份甜食,就是常规意义上的那些,蛋糕啦,冰淇淋,糖,饼干之类的。我可以大概规定种类,但不能决定最终出现的是什么味道,这是随机的。”
“比如我想要糖,可能会有奶糖,水果糖,花生糖,软糖,橡皮糖……口味也不能挑选,只能看运气。”
“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哇,我们亲了好久。”燕衔川忍不住感叹了一番,“你要吃甜点吗?”
“变出来的东西,都非常好吃!”
“要一块蛋糕。”鹿鸣秋想了想,不是为自己要的,而是打算给燕衔川吃一点东西,补充一下热量。
她写完这句话,就坐起来,扶住对方的身体,让她趴到自己腿上。
燕衔川的手握了一下,再度伸开,上面就突然出现一块三角形的巧克力黑森林,像是刚刚从完整蛋糕上切下来的一样,散发着巧克力特有的微苦气味。
鹿鸣秋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心的,却也没注意到蛋糕怎么冒出来。
只有这样一块蛋糕,没有叉子,但是下面垫了一张烘焙纸,边缘翘起,有波浪形的花纹。
“你自己吃吧。”鹿鸣秋写到,“为什么之前没见你用过这项能力?”
“因为没有必要啊。”燕衔川高高兴兴地咬掉蛋糕上面的巧克力装饰,“变出来的甜点只是非常好吃,又不是独一无二、无法赶超的美味,优秀的甜品店都可以达到这样的水准,而且我还可以自己选想要的。”
鹿鸣秋每天变着法给她投喂,她买的高档甜品,个别味道甚至比技能变出来的还要美味,既然有更好吃的可以品尝,干嘛非委屈自己。
一块蛋糕下肚,有了糖分补充,燕衔川感觉自己好了一点,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作祟,毕竟她现在心情舒畅,好得不得了,简直像是飘在云上。
鹿鸣秋判断了一下她的状态,确定她不会直接睡死过去后,用指腹擦掉她嘴边的奶油,写道:“你可以睡一觉,睡吧。”
睡眠也是人体恢复机制的一种,现在网络恢复,她可以随时监测燕衔川的身体健康信息,不用强行让她挺着不休息。
凭空耗费自身精力。
燕衔川超级困了,看她写字的时候,就没忍住连打了两个哈欠。
“那你呢。”她咕哝着问。
鹿鸣秋轻轻拍着她的背,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像是按摩一样按着她的头皮,燕衔川舒服地眯起眼睛,没过一会儿就屈从于睡意的召唤。
等她睡着了,鹿鸣秋面上的温柔逐渐收回,她拉出悬浮屏,看到黑格发的消息,目光逐渐沉重下来。
想要成功进入现在的高山城,把他们救出来,只能异能者前来,才不受绿雾的影响。
以反抗军现有的人员配置,想要拉出这样一队人马,让他们从联邦各地赶过来,到这里还要承受地面游荡者的袭击,风险未免太大。
相比较下,不如直接等待联邦的官方救援。他们可以混在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里,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这也是鹿鸣秋当初直接选择联络其他负责人的原因。
但看到黑格给她发来的消息,知道联邦军队也遭受导弹轰炸后,她不得不为联邦和平民们,都捏一把汗,这次的危机,真的太严重了。
阿兹贝托是个疯子,他手下的人也是如此,做事完全不计后果,根本不考虑人命。
因为药剂和导弹死亡的人,保守估计也有十几万,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了,这还只是这一场战役中死亡的人数,从阿兹贝托宣布反叛开始,已经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
他死了,他的手下却还活着,以他为主聚集起来的那些人,还没有被彻底清楚干净。
一个不怕死的人的报复,是很可怕的,从对方毫不顾忌地炸毁高山城就可以看出来,他的手段到底有多疯狂。
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他都不在乎。
灰兔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鹿鸣秋叮嘱各大分部在这期间一定要保持警惕,这正是反抗军战力不足的虚弱期。
她又翻了翻时政新闻,刚看两条,屏幕右上角就跳出来一条消息。
来自财政部长。
——“救援队已经出发了,接头小队为医疗部当归小组,队长代号水星。”
后面附带了一张小队全员的照片信息,都是反抗军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