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秋心里原本还有的一丝黯淡情绪当即被她的举动冲散了。她深深吸气, 缓慢吐出,咽下了口中的千言万语,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把目光送对方身上移开,“我去催眠东野和。”
马场的事闹得很大, 留在宿舍楼的那些员工虽然在信号拦截的情况下,不能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但黑格总不能一直封锁他们的网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尽快把东野和搞定才是重中之重。
“后面门里有卧室, 你去洗个澡,把身上的衣服换一下吧。”鹿鸣秋指了指对面墙上的灰色小门,“衣服在柜子里,是均码的。”
说完她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无疑是个坚强的人, 起码燕衔川是这么觉得的。
对于阿特莫尔的死, 她的表述不曾有夸大或贬低的成分, 她确确实实觉得可惜。这是一个不错的人, 言语风趣,内心里保有正义感和情义。
但每个人都会死去, 比起死在赏金猎人的斗殴中,死在完成理想的道路上,显然要值得很多。
起码阿特莫尔会更喜欢后面的那种。
她看出来鹿鸣秋的内心并不平静, 所以故意换了一种说话方式。
对方不喜欢虚假的安慰, 那她就说最真实的想法。
燕衔川听鹿鸣秋的建议,去内间简陋的浴室冲了个澡,把身上沾的灰土和血渍都洗掉。她的□□防御力要高出其他人许多, 所以只留下了许多划伤, 现在已经结成了薄薄的一层血痂。
燕衔川瞧着碍眼, 就全都给搓掉了,露出下面还没长成的肉粉色疤痕来。
噫……
她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嫌弃地撇了撇嘴,感觉还没有之前红色的结痂好看,起码有种凌虐破碎的美感,不像现在,活脱脱像是褪了毛的鸡。
柜子里备了几套衣服,上下装,非常简单的白色半袖,阔腿裤子,中性风,谁都能穿。
她把衣服往身上一套,闷闷不乐地走出房门,走廊上没多少人,偶尔几个也是来去匆匆,各有各的活计。
东野和被抓回来,他们有的是工作要忙,未来的东野家如何发展,如何配合反抗军的工作,如何向其他财阀家族伸出自己的触手,侵占他们的资源,如何在东野旗下的产业安插自己的人手……
反抗军成立这么久,明里暗里和财阀公司们进行了无数周旋,他们的行为可以说是从饿狼的嘴边抢肉,而这次抢的无疑是最大的一块。
每个人都很忙,除了燕衔川。
她站在银白的走廊中间左右望了望,陷入了茫然当中。
——她不知道鹿鸣秋在哪儿。
对方在忙,贸然发个通讯过去,一定会打扰到她,这很不礼貌。
洁白的顶灯投下明光,整个走廊一片光洁,一尘不染,地板的瓷砖仿佛镜子一般映出她的身影。
燕衔川把尚且潮湿的头发捋了捋,决定挨个房间看一眼,逛一逛。
她还从来没在反抗军的地下基地逛过呢。
上次在南津市去做检查,全程都是鹿鸣秋领着她,去了几个专门的房间,基地多大,具体是什么样儿,她全不知道。
而这次来到夜城,她甚至都不知道这里也有星火的分部基地,她跟着鹿鸣秋一直住在安全屋里。
很多关于组织的具体信息,鹿鸣秋并没有告诉她。
她带着众人来到医院楼下时,有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人没有,说明并不是所有成员都清楚这里藏着一个分部。
每个人对组织的了解都只是它的冰山一角,这也是为了防止一旦有人被抓,会泄露过多机密。
燕衔川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个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她饶有兴致地在走廊逛了起来,遇到一扇门就趴在上面的窗口往里看。
不过大多数的门都是密封的,根本没有窗,少数两个有窗子的,一个是训练室,里面有几个人在对打,汗水飞溅,像是下了一地的雨。一个是食堂,偌大的房间,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考虑到基地的常驻人员并不太多,这些桌子足够用了。
燕衔川晃进食堂里,里面就坐了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她。
陌生的面孔,但穿着基地统一准备的替换服,那就是不认识的同伴了。
其中一个人把手举过头顶,冲她招了招,“过来坐啊!”
她有着红褐色的头发,束成马尾,又把垂下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笑容满面的。
这人眉毛和头发一个颜色,眼睛则是绿色,高鼻深目,标准的欧式长相。
燕衔川走过去,看到两个人桌上摆着一份牛肉土豆的盖浇饭,和一大份披萨加薯条,还有两个菜,一碗汤。
那汤白白的,像是用牛奶做的,里面还飘着香菇碎,“这是什么?”
红发女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奶油浓汤啊,你没喝过吗,可好喝了!”
“坐坐坐,你叫什么啊?我叫白羊,他叫鼠标。”
燕衔川坐到侧边,还是盯着那碗米色的汤看个不停,“我叫礼貌饼干,这个……奶油浓汤,什么味道?”
“甜的。”鼠标说。他是个光头,眉毛瞧着也很稀疏,和对面头发茂密的白羊简直是两个极端。
提到奶油浓汤,他皱了皱鼻子,显然很不感冒。
“甜的?!”燕衔川还没喝过甜的汤,她一般都喝咸口的,什么鸡蛋柿子汤,紫菜蛋花汤。
“你不介意可以尝一口。”红头发的白羊说着,把餐具盒推了过去。
燕衔川从里面拿出一个铁勺子,对着粘稠的乳白汤汁伸了过去,盛出一勺,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还不错?
她砸吧砸吧嘴,把一勺汤直接都喝了,然后放下铁勺,对着桌上立着的电子菜牌上刷刷下了几单。
里面的菜式不算丰富,应该是每天供应的东西不同,她想了想,又下单了一份水果披萨,一份小食拼盘,一份可乐,一份炸鸡。
这些都算速食,上的很快,不一会儿就端了上来。
燕衔川是不会社恐的,和陌生人一桌吃饭对她而言连挑战都算不上。另外两个人显然也不是,白羊的性格就像她脸上的雀斑一样奔放地外露。
“哎,你是不是最近来夜城出任务的成员啊?我瞧你面生。”她压低声音,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眉飞色舞的。
“别多心,我不是打探任务内容,就是想跟你打听打听黄雀。”
燕衔川叼着薯条,睨她一眼,“打听她干什么?”
“她可是我的偶像!”就算降低音量也能听出白羊话里的激动,“你知道她有多少丰功伟绩吗!而且人又温柔,又细致,又体贴……”
她的脸涨红起来,那点儿血色在白皙的皮肤下面十分明显,“你和她出过任务,她人真和传言中的那样吗?”
嘴里的拉丝芝士突然没那么香了,燕衔川狐疑地瞧着对方,“你喜欢她?”
“这整个夜城分部,谁不知道啊。”鼠标猛灌了一大口山楂汁,“她提了好几次调任申请,想去黄雀身边做助手,都被没有正当理由驳回了。”
燕衔川咽下嘴里的披萨,又慢吞吞咬了一口,直白地说:“但是你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很重要吗?”白羊脸上有些不高兴了,“我喜欢她和她是什么人有关系吗?而且我怎么不知道了,她的每一次公开任务流程我都看过,她学的课程我也一一学过,我只是没和她一起出过任务而已。”
“我对她的了解,不说数一数二,也绝对排的上号!”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燕衔川仿佛很赞同似的点点头,突然冷不丁地说,“她的喜好,她的追求,她最爱吃的东西……都不知道。”
“你喜欢的只是想象中的她,而她本人什么样,你一无所知。”
她的话轻飘飘的,没有鄙夷,只是平铺直叙,白羊听着却比最直接的骂人话还要刺耳,她握着拳头,“你什么意思!”
“谢谢你的推荐,奶油浓汤很好喝。”燕衔川说,表情很是诚恳,然后给询问她去向的鹿鸣秋回了条消息,说她在食堂。
反抗军内部当然是禁止打架斗殴的,鼠标在中间做和事佬,拦着白羊说:“你急什么,她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正好黄雀已经来了,你当面再问一问,抓住机会才是正事啊。”
说话间,话题的中心人物推开了食堂的门,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她的五官平平无奇,可通身的气质却独一无二,难以忽视。
白羊激动的脸都红了,连忙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黄雀,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我叫白羊!是夜城分部常驻的成员。”
鹿鸣秋望着她,轻笑着说:“我记得你,怎么了?是找我有事儿吗?”
“有!很重要的事。”白羊直勾勾地盯着她说,“我之前向上面提了很多次申请,想要转到南津市,最好是可以做你的直系下属,但是每一次都被驳回了。”
“是我驳回的。”鹿鸣秋说,“每个地区的人员配置,都是经过合理组合后达成的最优解,非必要情况下,不会进行人员挪动。”
“怎么不充分。”白羊不太服气的样子,有种一往无前的莽撞劲儿,“我喜欢你!这难道不充分吗?而且据我观察,你也没有正在恋爱中的对象吧。”
鹿鸣秋抬了下手,对方安静地闭上了嘴巴。
“抱歉,这就是非正当理由,恕我不能同意。”她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一点,用一种劝诫的语气说,“而且我已婚了。”
她略一点头,绕过白羊,走到餐桌旁,“还合胃口吗?”
“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也吃一点儿?”燕衔川仰着头看她,瞳仁又黑又亮。
“我不吃,该走了。”鹿鸣秋说。
燕衔川听话地放下手里的披萨,把薯条揣上了。
“嘴边有奶油。”鹿鸣秋提醒道。
她就抽出餐巾纸来擦了一下。
两个人从白羊身边走过,燕衔川停了一下,非常有礼貌地对她颔首。
“再见。”
走出食堂,重新回到走廊,她才问道:“你的事都忙完了?要去哪儿?”
鹿鸣秋回答:“送东野和回曲海大厦。”
作者有话说:
燕衔川(背着手走来走去)(冷哼一声):你们几个人中,有一个人犯的事最大,因此要被我最先处决掉,要不要猜猜看是谁?
被石墩子砸中已经变成鬼的机械之手成员:我不知道啊!
和鹿鸣秋激情告白的白羊:我不知道啊!
被抓过来的无辜路人:我不知道啊!
燕衔川(一拍桌子):还敢狡辩!
燕衔川(指着角落里的瘸腿椅子)(过去一脚踹飞):就是你!害我摔了一跤,诛你九族!
还是她(背着手走来走去):哼哼,现在要处决排在第二位的,要不要猜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