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女的角色很复杂, 她从前家道尚可,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家产被军阀霸占, 父亲拼死救出她,让她逃到这里。
她一个弱女子, 无处安身,被拐子卖到了百乐楼, 做了歌女。
她长得美丽, 又饱读诗书, 总有一股书卷气,却唱起歌来也是清清冷冷,追捧她的人称她是一枝寒梅,还有诗人给她写诗作文, 风头无两。
所以歌女不用常笑, 她的笑价值千金, 是要花钱买的。
管事妈妈深谙奇货可居的道理, 想把她卖个好价钱,所以从不让她接客。
她的身世飘零, 虽有眼界,却被迫沦落风尘,和富家小姐是两个极端。
歌女性格复杂内敛, 只有鹿鸣秋才能演。
而她则要把自己的蓝眼睛遮起来, 黑色的眼珠,才更符合角色。
歌女最后死在侵略者的流弹下,富家小姐会成长起来, 投身于变法的洪流中。
这是个悲剧故事, 她们之间或许有爱情, 或许没有,更多的则是两个女子在乱世中不同的境遇,不同的选择,她们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但这些内涵对燕衔川而言一点儿都不重要,她的目光想一根钉子死死钉在那行字上面,恨不得把它烧穿个洞。
这是在拍电影,肯定不会真的做什么,只是拍一拍暧昧的氛围。
但是……燕衔川看了看剧本,又看了看鹿鸣秋,目光从前座的导演和编剧脖子上转了两圈,感觉他们十分碍眼。
鹿鸣秋拍过不少电影,自然少不了一些亲密行为,她之前也看过这种场景。
在那部大清洗时代的影片里,鹿鸣秋饰演的角色爱人死去,她便吻过他的眼眉,吻过他凹陷的脸颊,吻过他干裂的唇瓣。
当时燕衔川瞧着毫无感觉,还有心思评判画面构图。
而现在,她就怎么看怎么碍眼了。
饰演富家小姐的演员,样貌气质都很贴切,像是一株向日葵,有着勃勃生机,她的长相不是绝美,可一旦融入了角色,演技便为她整个人增光添彩,添加了无穷的魅力。
镜头里,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就显得格外般配。
她说不上是什么心思,就觉得不太舒服。
当然,燕衔川是发自内心地尊重鹿鸣秋的工作,也完全理解拍戏要做出的牺牲,一个好的作品呈现,必然是需要演员的自我为角色做出妥协。
她就是胸口有点儿发闷,或许影棚太逼仄,又关着门,虽然有空调让室内保持凉爽,可这里人多到扎堆,所以她才觉得不爽利。
想到这儿,燕衔川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
外面是个大晴天,凉风带来秋天到临的讯息,尽管太阳热力不减,但风丝拂过身体,便像是怪声怪叫的人张开双臂,把有着金黄绒毛的小鸡,一股脑地驱散开来。
阳光就像是这些叽喳乱叫的鸡仔一样四处逃窜。
她立在门口,呼吸了几口外面的新鲜空气,不觉得舒畅,反而更闷了。
只因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通通飞进身后的影棚内,无法自控地猜想里面的人正在做什么。
她莫名其妙地出来,又莫名其妙地回去,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燕衔川难得有了踌躇的情绪,过了片刻,她又觉得自己的确很莫名其妙。
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在意起别人的看法来了?
她面色淡漠地推门而入,重新坐回椅子上,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台上的演员,半晌后满意地得出结论——论样貌,我要比她优越多了。
她的眼神太过强烈,几乎要化为实质,让对方如芒在背,差点出戏重拍一条。
鹿鸣秋既是敬业,又是想快点结束,因此上午下午都拍了她的戏份,进度飞快。
她忙了一天,也不会有人不识趣地在吃饭的时候过来打扰她休息。
燕衔川没和助理点菜,反倒是她还有多余的心思分出来,让助理带几份甜品过来。
菜式都偏向清淡,没有什么辛辣刺激性的食物,燕衔川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吃过饭,她们就一起回到酒店楼上,好巧不巧,又遇到了小舒。
对方身后仍旧跟着四五个助理,有的给她撑伞,有的给她拿水,一见到鹿鸣秋,她就快步走过来,“前辈!真巧,又遇到了,这个时间点,前辈吃过饭了吗?要是没吃的话,我刚点了荟香阁的菜,还有招牌醉鱼呢。”
她脸上的妆还没卸,发间簪子坠下的珍珠一摇一晃,很是惹眼。
“我刚吃过,正准备上楼休息一下。”鹿鸣秋停下步子回她,柔声说,“谢谢你的好意了。”
“好可惜,来晚一步。”小舒摆了摆手,也没多纠缠,“那前辈快去休息吧!”
她说完就带着一号人离开了。
这就是个小插曲,鹿鸣秋一向受欢迎,燕衔川根本不放在心上。
只是电梯里,她时不时就扫过身边人一眼,后者看回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燕衔川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倒说:“我今天看了剧本。”
“怎么样?”鹿鸣秋问。
“有一段床戏。”燕衔川冷静地说。
“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鹿鸣秋思索了一下,“的确不太合适,我对外宣告已婚,还接这种戏份,会影响口碑,毕竟我还是个omega。”
“多亏你提醒。”她笑着说,“回头我让编剧改一下,把这段删掉。”
燕衔川的心底噗地冒出一朵小花来,阴云呼呼地跑,她矜持地说:“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明天上午没我的戏,可以睡个懒觉,下午去拍外景,我买了防晒霜给你。”鹿鸣秋说,示意这人跟她回屋。
两个屋子的布局一样,没有什么特殊的。
鹿鸣秋的行李箱立在衣柜旁边,昏黄的夕阳透过朦胧的白窗帘照入屋内,给家具都染上一层枫叶金。
她走进屋里,从电视柜上拿过一个小盒,“就是我常用的款式,我看你从来没用过。南津市的日头还是很毒的,你又这么在意自己的脸,别晒黑了。”
燕衔川接过这个扁扁的长方形小盒,“谢谢。”她沉默了一瞬,又像是不解,又像是确确实实的好奇,“你总是这么面面俱到吗?”
在各种复杂的多如牛毛的大事中,还要抽出精力来安排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的心力好像无穷无尽似的。
“只是顺手,并不麻烦。”鹿鸣秋说。
对方显然并不想要这句答案,两人互相对视,她恍然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鹿鸣秋沉吟片刻,低声说:“我习惯了。”
她拉出一张椅子来,“坐下说吧。”
“你知道的,我的异能有很强的亲和力。但一个人哪怕初见时觉得不错,下一刻就看到他难以忍受的粗鄙一面,也会瞬间降低好感。”
“所以我要保持周到体贴的行事作风,才能更好地发挥异能的效用。”她的语气并不疲惫,只有淡淡的坚定,“我不能洗脑每一个人,但既然能让更多的人尽可能的对我产生喜爱之情,在我站出来时,能够认同我的看法,去支持我,这就是值得的。”
“可以理解。”燕衔川说。
按照正常的社交规则,她回一句宽慰或是赞叹的话,更加妥当。可转念一想,她自己被迫迁就这个难以理解的所谓正常社会,貌似也没比对方容易到哪儿去。
“唉。”她叹气,颇为感同身受似的,“我们真是同病相怜。”
鹿鸣秋:“……”
谁和你一个精神病人同病相怜。
燕衔川眨了下眼睛,眸光溢满了同情,比洒在被上的夕阳还要晃眼,“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达成自己的梦想的。”
鹿鸣秋差点儿说不出话来,“……谢谢你。”
这是多么大的好事,燕衔川很是满意地返回自己的房间,连带着确立了自己接下来的人生目标,真是可喜可贺。
拍电影的场面,初看时觉得新奇,连看几日,就有些枯燥了。
拍摄现场人声嘈杂,乱乱哄哄的,一个镜头往往要拍好几遍才过,燕衔川都要把台词背下来了。
鹿鸣秋地位超然,整个剧组大半的演员又都是丹佑传媒的自己人,根本没有那种剧场倾轧的场面,大家和和气气的,都像是泥捏的人一般,没有任何脾气,
今天你买一堆水果来,明天我请一顿饭,比幼儿园小班还和谐。
看鹿鸣秋演戏,她是看不腻的,但要让她总看别人,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耐心了。
鹿鸣秋或许是发现了这一点,就对她说:“如果觉得无聊,就回酒店,我之前看到你打游戏了,可以接着玩儿,酒店的电视是可以投屏的。”
见这人还有些犹豫,她就轻轻推了她后背一下,“去吧,这儿有苏虹她们就行。”
“这样吧,我也给你个任务,你去休息休息,感觉差不多的时候,就去荟香楼买晚饭回来,他家没有外送服务,需要自己取。好不好?”
“好吧。”燕衔川说。
她先晃回了酒店,倒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大脑放空,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
她没想太多,以为是来打扫卫生的阿姨,直接拉开了房门,却不曾想外面站着的不是保洁,而是那个见了好几面的小舒。
“咦?是燕小姐。”她也像是很惊讶似的,“我刚刚远远看到,还以为是前辈回来了。”
“我是来给前辈送礼物的。”她提了提左手的袋子,“能先进去说吗?在走廊被人看到容易引起误会。”
燕衔川扫了白色袋子一眼,没看出来是什么东西,她错开一步,放这人进门。
“之前我们一起排《画堂春》的时候,前辈总是提点我,让我受益匪浅,进步很大,不然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所以我一直都特别感谢前辈。”
小舒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之前青竹大师开了定制,我特意去找到他,让他做了一条项链,本来是打算等前辈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索性现在就直接送了,毕竟好的珠宝首饰,一定要有合适的人戴,放在一旁只是蒙尘而已。”
她伸过手,把盒子递到燕衔川面前,“燕小姐是前辈的爱人,一定很了解她吧,您能帮我先看看礼物合不合适吗?要是不合适……”
她就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就当我今天没来过,我再去找别的礼物送给前辈。”
她说得有理有据,燕衔川不疑有他,接过盒子。
白金配色的盒身,上面印了两根翠竹,拿在手里有香气钻入鼻腔,应该是喷过香水,是很甜蜜的桃花香。
她打开盒子,一条银色链身,坠着两片碧绿竹叶的项链映入眼帘。
竹叶纹理细腻清晰,链身仿佛是一段段竹节拼接而成,很是雅致。
“挺好看。”
燕衔川扫了一眼,就把盒子重新盖了回去,“她会喜欢的。”
——反正喜不喜欢,鹿鸣秋都会表示很喜欢。
“那就太好了!”小舒的唇边荡开笑容,不像是惊喜,反倒有种自信的得意。
她倾身过来,想要拿走首饰盒,可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更为浓烈的桃香蔓延开,顷刻间就铺满了整个房间。
这香气黏腻,好似桑拿房的蒸汽一般,让人体温升高,呼吸不畅,连思维也放缓变慢,如同无形无色的糖浆,把人黏住。
“燕小姐。”小舒越凑越近,她圆圆的猫眼透出势在必得的目光。
她穿得清凉,此刻弯下腰来,胸口便如两团白色的奶油,雪白柔软,格外勾人。
她叫着燕衔川的名字,就要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坐到她腿上。
“你凑过来干什么?”燕衔川往后一仰,拿盒子抵在她胸前,眼神清明,半点被迷惑的意思都没有。
小舒僵了一下,脸上的笑也凝住。
不应该啊,不可能啊,她拿的可是最有名的极乐香,专门破坏信息素抑制剂的效用,还能迷惑精神,让人心底欲念萌发。
她特意找了门路,也看过药效,能把最冷淡的人都变成只知道发泄的野兽,才拿过来,涂在首饰盒里,就是为了让燕衔川中药,和她睡到一起。
她们两个人形影不离,压根没有下手的机会。小舒为了显得不刻意,平时只找鹿鸣秋说话,做出一副避嫌的样子,实际她的目标就是燕衔川。
只要搭上燕家的船,她想要的高人一等近在眼前。
她借口找的好,平时的表现也挑不出错,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何况alpha能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一个德行,小舒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
就说这些财阀家族,谁没有十个八个情人养在外面,年轻一辈的同样不输老一辈,玩儿的花样更多。
哪怕不用药,一个貌美的o送上门来,白占的便宜,怎么会有人不要?
她用药只是为了保险。
可这人好像没被影响不说,竟然还装傻充愣。
小舒咬着下唇吃吃笑开,“燕小姐何必懂装不懂呢?我来找你,你放我进来,我们两人不是心照不宣嘛?”
她止住身形,没再继续向前,反倒靠坐在桌子上,双腿叠在一起,一手向后撑到桌面上,小腿一晃一晃,很是诱惑。
“你和前辈有名无实,何必忍着憋着,大家各玩儿各的,这不是共识吗?”
燕衔川看了她半天,慢吞吞地说:“你香水喷太多了。”
小舒:?
她又气又笑,“燕小姐,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戏弄我?”
“你要是没有这个意思,为什么让我进屋,欲擒故纵是吗?”
她舔了舔唇,“想不到燕小姐还挺有趣的。”
小舒抬起手,勾下细细的肩带,用小指缠着这条细绳慢慢向下滑。
燕衔川脸色大变,噌地站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床单,劈头盖脸地冲她一扔,把人从头裹到脚,揪着被角一卷,在里面人惊呼的时候,直接开门推了出去。
小舒不可置信,手忙脚乱地找出口,过一会儿咚的一声,却是那个小首饰盒也一起被扔了出来。
床单裹了好几圈,把人缠得像个粽子,小舒站也没站稳,脚下踉跄了几步,摔到了地毯上,废了好大劲才钻出来,头发乱的像鸡窝一样,可比起头发,她的脸色更乱,比打翻了色盘还花哨。
她坐在床单堆里,首饰盒就掉在旁边,里面的项链也被摔出来,散发着浓香。
小舒先是气得肺都要炸了,刚要起身去找燕衔川理论,又想起她才刚被扔出来,对方显然是对她毫不感冒,她想到燕家,脸色愈发难看。
眼神变幻几许,她理了理头发,捡起地上的盒子,就拖着床单走了。
得赶紧找信息素抑制剂,不然被人发现了,那可就糟糕了。
燕衔川最开始真没想那么多,直到香味转浓,她才察觉异常,她用的抑制剂效果极佳,并没有完全失去效用,只是觉得闷热。
影响不到生理,自然也影响不到心理。
她本来还想问问这人到底是谁,怎么看出来她和鹿鸣秋有名无实的,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要脱衣服,吓得燕衔川连忙把人赶了出去。
她丢脸吃亏,肯定不会把这件事四处宣扬,回头找鹿鸣秋就能把这件事查清楚。
燕衔川打开空气净化器,又开了窗户,让新鲜空气涌进来,吹散屋里的味道。
可被外面的微风一吹,她的脑子忽然嗡地一声,让她恍惚了一下。
体内的热量仿佛草原上的火星,见风就涨,轰地一下变成燎原大火。
这就是极乐香的另一种效果,专门用来阻挠那些想要趁机逃跑的人,见了凉风,效果会瞬间翻倍。
恍惚间,燕衔川脚步颠簸了几下,身体一个不稳坐到了地上。
她闭了闭眼,扛过这一阵迷蒙,找回清明理智,给鹿鸣秋发讯息。
【有个叫小舒的人,给我下了药,春/药。】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晚七点更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