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秋猛地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身体, 她的脑中一阵刺痛,如同被毒蝎蛰到。
她的情况还算好的,博士则摔倒了地上, 身体抽搐着,仿佛被电击一般, 喉咙里嗬嗬作响,脑花都要煮开了。
灰兔刚扑过去扶住他, 博士就不动了, 脖子一歪, 死的非常干脆。
她双眼充血,额头也沁出冷汗,耳边是无尽的蜂鸣。鹿鸣秋缓了好一阵,才找回舌头, 沉声说:“是精神系异能。”
“那剩下的人?”灰兔问道。
“把脑机调过来试试看。”鹿鸣秋深吸一口气说, “从他们身体里取出的芯片送给研究部了吗?”
“已经送过去了。”灰兔说。
鹿鸣秋揉了揉额角, “虫师的身份查到了吗?”
“他有案底, 查的很快。我发给你。”灰兔说着,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不知道多少岁的面容。
他瞧着又年轻,又苍老,年轻的是他的脸庞, 苍老的是他的目光。如同度过了千百年的岁月, 经历了无数的悲欢离合,爱恨悲喜,过往的一切皆不可查, 只有他幽深的灰色眼眸, 静静地诉说着主人的故事。
“你先去休息吧, 虫师我自己可以审。”灰兔笑了下,“小姑娘年纪轻轻,不要把身体熬垮了。”
鹿鸣秋踌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她推开审讯室的门,站在走廊又缓了会儿神,回复燕衔川的消息,转头去了白格在的休息室。
“他怎么样?”
“已经醒了,正在床上躺着。”黑格回答。
鹿鸣秋进屋的时候,白格也没有动一下,半长的头发稀里糊涂地糊在脸上,他就这么背对着门,弓着身子躺在软床上,像个自闭阴郁的叛逆青少年。
正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抗议。
“我知道你醒着。”鹿鸣秋拉了一张凳子坐下,声音温和,“让我们谈谈。”
“谈什么?”白格语气刻薄,“我临时抗命,难道不应该去关禁闭吗?”
“你既然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为什么还要做呢。”鹿鸣秋平和地问。
“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
这句话不知道哪儿戳中了白格的心,让他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任凭怒火烧红了他的双眼,从口中吐出的话也含着刀锋。
“你们都说他还活着,可这算吗?他能呼吸吗?能走路吗?他现在这样根本就不是我的哥哥!”
“死过一次的感觉你懂吗?你体会过吗,就知道惺惺作态,假仁假义的说什么安慰的话,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少来管我!”
他梗着脖子,像一头怒气冲冲的小牛犊,但不知怎么,对上鹿鸣秋包容平静的目光,白格的眼眶却渐渐红了。
“我哥哥死了。”他嘴唇一抿,两颗眼泪吧嗒吧嗒滴了下来。
“我知道。”鹿鸣秋说,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她张开手,白格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鹿鸣秋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说:“我记得,过两周是不是就是你十五岁生日了。”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到时候给你一个生日礼物。”鹿鸣秋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白格哭了一会儿,悲伤愤怒的情绪平静下来,尴尬和羞耻立刻接班。
他连忙从鹿鸣秋的怀里退出来,闷声闷气地说:“我会去关禁闭的。”
“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鹿鸣秋拿起纸巾地给他,轻描淡写地说:“等审完这几个人,就把他们交给你处理。”
“谢谢。”白格垂下头。
“人都会犯错,也都要成长。”鹿鸣秋轻声说,“长大就是这样,不是一件高兴的好事。”
“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走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放在桌上,“好好休息,吃点儿甜的。”
等她走后,黑格的投影一声不响地出现,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我还没死透。”
白格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黑格一下笑出来,明明是和他别无二致的面庞,却感觉很不一样,“你啊你,以后别再任性了。”
“我没有。”白格硬声说。
他走到床边,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你还记得刚觉醒异能的时候吗?”
白格脸上不情不愿,但是双腿很诚实地走了过去,“记得,我想偷橱窗里的蛋糕。”
“我当时已经屏蔽掉监控了,你只要走进去就能把吃的拿出来就行。能告诉我,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白格注视着这个带着些微蓝光的,半透明的投影躯体,看着自己的同胞兄长,“我也想有点用处,不想成为哥哥的负担。”
霍伦喀尔的冬天,每年都有流浪的人被冻死在大街上。那是白格的十岁生日,也是黑格的。
当哥哥的说,过生日应该吃蛋糕。他当时已经觉醒异能了,但黑格没上过学,只是凭本能感觉去使用它。
他穿过蛋糕店的防火墙,关掉监控,打开门锁,催促自己的弟弟:“快去呀!拿个大的!”
白格兴奋地跑过去,雪花被寒风带着扑在他脸上,只是他的脸早就冻僵了,也感觉不到什么冷意。
他早就看好了,有一个双层的蛋糕,上面都是巧克力碎,一看就很好吃。
只是跑着跑着,白格的心里却忍不住有点不高兴,有些失落。
当哥哥的只比他早出生几分钟,为什么他什么都会,无所不能,明明他们一样大。
要是他也有一个异能,把想要的东西都吸过来就好了。不管是蛋糕,还是衣服,鞋子……
白格看了看自己冻得通红却干干净净的手,又想到黑格长满冻疮疤痕的手,突然痛恨起自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拖油瓶。
“你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什么都会,很厉害似的。”黑格说,“其实我也不会,不知道,很多时候都是瞎说的。我不想让你害怕,担心,不想让你受伤。”
“我想保护你。”他说,顿了顿,“黄雀说帮我申请赛博人计划,我答应了。以后你再回基地,我就会在屋子里等你。”
“我明白这和之前也有很大的不同。”毕竟人造的身体不会有心灵感应,他们两个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但是,我希望这能让你好受一些。”
“这就是生日礼物。”白格恍然。
“……我是不是又让你担心了?”他又沮丧又自责,脑袋几乎要垂到地底。
“当哥哥的为弟弟操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黑格抬手,虚虚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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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衔川在周围人时不时看过来的奇异眼神中,泰然自若地吃完了这顿天理难容的混搭饭。
然后她就没事做了。
在食堂的椅子上呆呆坐了好一阵,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嘛,能去干嘛。鹿鸣秋有工作忙,她也不能跟上去。
从前在学校的时候,老师曾经说过,做人要有目标,有理想,你的人生才不会空虚,才有动力。
她现在大概理解了。
没有目标,就会像她现在这样。
燕衔川把餐盘往前面一推,径自趴到了桌子上,用手去敲可乐杯,只觉得自己好像留守儿童。
“你怎么不走哇?”隔壁桌那个麻辣兔头爱好者又探过头,“还想吃?”
“我不知道干什么。”燕衔川面无表情地说。
“会打麻将不?”他又问。
“会。”燕衔川有点猜到他要干嘛了。
“这不正好!”他一拍桌子,“三缺一啊!来不来?”
“我要等人。”燕衔川瞥了兀自兴奋的兔头爱好者一眼。
“边打边等嘛!”他手舞足蹈地邀请,就差连人带椅子一起搬走了,“反正你也没事儿干,对不对?等人来了,你再下桌不就行了,又不耽误。”
反正也没人管我。燕衔川在心里碎碎念,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
等摸上牌,讲解规则的时候,她看了看手里不认识的花色图案,对兴高采烈的爱吃兔说:“我好像不会你这儿的牌。”
她的麻将还是初中的时候学的,小区里有个麻将馆,专门开给老头老太太们,每天从早到晚都有清脆的麻将牌碰撞声。
她好奇,放学后就进去看一会儿。
那时候燕衔川年纪小,偶尔脾气上来了,不想装出一副爱社交的样子,也因为脸嫩,被一群老人追着夸,说女孩子文静点儿也挺好的。
去的次数多了,他们还从家里带吃的过来投喂她。
后来燕衔川看会了麻将,上桌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这事儿被父母知道以后,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拉着她去给人家道歉,有点儿小题大做,对孩子的心理健康也不太好,虽然她本来就不怎么健康。
两个家长只好告诉她,什么叫做事留一线,什么是尊老爱幼,什么是谦虚,什么是适可而止。
然后又给她准备了果盘,给麻将馆的老人送过去。
后来她再打麻将,都是去帮父母出气的。家家总有几个极品亲戚,有人酸他家现在有钱了,挤兑他们和自家人都不来往了,但过年的时候聚在一起,这些话不能当面说,只好暗地里阴阳。
他们喜欢打麻将,父母不喜欢,但拗不过一群人围着劝,又不想闹起来伤了老太太的心,只好硬着头皮打,每年过年都输出去一大笔钱。
直到燕衔川替了父母的班,他们以为小孩子更好糊弄,不把她放在眼里,最后输到脸都绿了。
连打了两年,以后再也没人叫她打麻将。
不仅没有批评,回家的时候,还得到了两个甜筒做奖励呢。
父母说,这叫伸张正义。
她当然还记得麻将怎么打,燕衔川的记性很好,她记得所有的事。
只是……手里这个石头一样的图样,到底是什么牌,的确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爱吃兔的脸顿时僵在原地,像是蜡做的假人似的,那种呆滞,茫然,不可置信,透过他圆瞪的眼睛,像是一道道有形的射线,非要把人的愧疚心给刺穿不可。
“你可以现教给我。”没有愧疚心的燕衔川说,“我学得很快。”
爱吃兔还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里絮絮叨叨地嘀咕一些什么“新手”、“不会玩”之类的词。
不过能凑个局出来,哪怕是新手他也认了。爱吃兔打起精神,重振旗鼓,先教她认牌,又教了她基础规则。
和她记忆里的玩法大差不差,就是牌的样式变了,又加了一些新的。
“我会了,来吧。”燕衔川说,手法熟练地码牌。
爱吃兔这三个人都是麻将发烧友,平时不愿意用麻将机,觉得亲手码的牌才有灵魂,才能和自己心意相通。
第四个人出差去了,这几天他们都没打上麻将,茶饭不思,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简直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似的。
然后,然后就输了第一局。
燕衔川:“自摸。”
紧接着是第二局。
燕衔川:“杠上开花。”
再来第三局。
燕衔川:“三家门清,要翻三番。”
爱吃兔倒吸一口冷气:“这一定是新手运气,一定是!”
不过燕衔川已经是会适可而止的成年人了,这三个人也有功底在,有输有赢,总体还是赢多输少。
打着打着,突然来了一条消息,一个备注曾助理的人,【二小姐,月底27号是祭祖日,请务必提前两天返回大宅。】
祭祖日?
燕衔川:【能不去吗】
曾助理:【燕先生会生气的,二小姐还是回来比较好,您的太太也请一并前来。】
有点烦人。
燕衔川把消息转发给鹿鸣秋,后者秒速回复:【知道了,回去再说。】
接着她又发了一个地址,【这是安全屋,你要是不知道去哪儿可以先回去等我。】
燕衔川:【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我不能去找你吗?】
又过了一阵,鹿鸣秋发了个地点。
b区03号……燕衔川立刻抽出一张八条,给上家点了胡,心花怒放地说:“不玩了,我的人等到了,再见!”
说完她转身就跑,连钱都没给。
另一边,鹿鸣秋从白格那里出来,马不停蹄地就去了虫师的审讯室,因为出了一个重大事故。
他交上来的所谓资料,根本就是假的,里面全是垃圾病毒,刚一读取就瞬间入侵了基地网,攻陷防火墙。
要不是黑格正好在这儿,及时消灭了病毒,不知道要损失多严重,差点儿连坐标都泄露了出去。
鹿鸣秋赶到时,灰兔正在双手抱胸,听虫师解释,他脸上又戴上了那个滑稽的兔子笑脸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是主动投诚的,怎么会这么蠢,故意拿病毒来攻击你们呢!”虫师胆颤心惊地辩解道:“我这么做不是自寻死路吗?”
“一定是博士那个死老头子故意陷害我的!芯片也是他给我的,我根本不懂这些啊。”
“异能者,说的好听,在教会里那就是个高级打手,这些实验我都不参与的!我管他要芯片,他就给我了,真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
作者有话说:
没有小剧场了今天,救命,我在写什么啊,感觉自己写的好差啊啊啊啊啊啊啊,一头撞死自己
为什么,我到底为什么在内耗自己,是因为今天没吃到可乐鸡翅吗??????啊啊啊啊!!变成野猪,撞飞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