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山城是座依山而建的城市, 适应当地气候的缘故,这里最常见的树木是松树,榆树等等耐寒的植物。
自然生长的松针, 四五年才掉一次,是以尽管大雪漫天, 松树却依旧苍翠。
这座城市靠山吃山,有相当完整的松树加工产业链, 让一颗松树从发芽到结果再到成熟, 都有可以利用的经济价值。
而现在, 由于炮火的缘故,遍地的松林被摧毁,滚滚热力将落下的雪花直接融化成水。
双方都很克制,虽然战线很长, 也很焦灼, 但都没用一些大规模的高烈度武器, 不给这片土地再增添一分伤痕。
而造成这一切的领头人阿兹贝托, 也并不是像怨恨他的人心里所想的那样,正掐着腰猖狂大笑, 又或是得意地在金子珠宝堆成的海里遨游,享受搜刮与掠夺的快感。
阿兹贝托非常冷静,也非常从容, 并没有想过此次战役是否会成功还是失败, 要是失败了,他的下场又会是什么样。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下达各种命令,不分昼夜地伏案工作, 以及处理许多前来示好的通讯。
抛开阿兹贝托的目的不谈, 他的行为, 必然是要和如今的社会以及政体做分割的。
他话里的意识,是要打造一个新世界。许多上层豪门们,就动了小心思。
现在的社会,看似繁华,实际不过是一潭死水。向上升的渠道已经彻底断绝了,几大财阀家族掌控着顶端的所有蛋糕,并且手指缝里也没漏出来什么。
一个家族,最多成为上层的小世家豪门,想更进一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但假如,阿兹贝托成功了,新的世界百废待兴,各方各面都是松动的时候,此时不往上挤,还等什么?
所以便有好些个自诩聪明的家主,辗转多方要来阿兹贝托的联系号,开始套近乎。
“将军志向远大,实不相瞒,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们的社会看似繁华,但却掩盖不了逐年上涨的犯罪率,将军此举,堪称釜底抽薪,效果极为显著。”
“有些人的基因的确是天生的,不瞒你说,我领养过一个孩子,明明是从小就在身边长大,但怎么教都教不好,总有许多陋习,上不得台面,后来我一查,这孩子的亲生父母都是犯过罪的,果然啊,不好的基因是会遗传的。”
“坦白说,我非常支持将军的做法,有些人批判您,说您太过残忍,在我看来他们都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面,对人指点罢了。他们没有被这些犯罪分子伤害过,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来。我家开的店每个月窗户都要被砸烂一次,这其中的损失,他们能踢我承担吗?不能,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做得对,就应该把这些社会的害虫都清理干净。”
……
这些前来投诚的家主除了言语上的支持以外,也有行动上的。他们送来了许多物资,试图帮阿兹贝托打赢这场仗。
阿兹贝托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但他挂了通讯就对副官说:“派人去把崔家、孙家、雷尔夫家的人都杀了。”
副官没有任何疑问,直接给亲卫队下达命令。
他心中无不嘲讽地想,这些人究竟是怎么舔着一张脸,认为自己也有资格获得门票的。
他们的家族日益败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决策人太过愚蠢,又主动跳到长官面前,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目光短浅。
这几家的风评口碑做事原则都差到荒谬,资料还是他亲自摆到案头上的。蠢而不自知,认为自己高高在上,和那些被杀死的低等人不一样,只要随随便便给点好处,就可以入伙。
他们把自己当成什么了,能下金蛋的母鸡?
又把长官当成什么了,只知道滥杀的蠢货?
本来在军队打过去之前,这些人还有几天活头,或许是嫌弃自己命太长,直接选择走捷径。
亲卫队只有一千人,损耗一个,就会补上一个。
他们是训练好的精兵,不应该放到前线那样的绞肉磨盘里,应该去做更重要也更合适的事。
最近几天,谈义远的日子还可以。不是说那种轻轻松松,什么都不用干的可以,而是不需要再去杀人了。
上面给他们派发了一个新的任务,护送一个车队,要把他们送到大漠里,中途不能有任何差错。
虽然整天在车上晃晃悠悠的日子非常无聊,但他却感到十二分的轻松。
杀人太多,真的会让人透不过气。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软弱了。依照上头的行事准则,黑虎帮这种作恶多端的帮派定然难逃一死,他也算是报了仇了。
但这就是他肆意屠杀别的、无辜的人的理由吗?
双双为什么爱他,不正是因为他重情,有原则,从不去做那些污糟勾当,现在他为了报仇而背叛自己的原则,会是双双母女两个想看到的吗。
谈义远心里的念头宛若下雨的湖面一样波澜起伏。一方面觉得自己为了报仇就应该冷酷无情,像许真那样,反正他什么都失去了,还担心这些干什么。另一方面又不想变成自己痛恨,爱人也痛恨的模样。
谈义远恍惚地想着:如果他真的变了,那他也不再是他了,双双看到,一定会难过的吧。
正好被安排到了一个护送的任务,他才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好好理清自己的思绪。
许真则不像他,她无所谓。
那些被杀的人会诅咒她,说她下地狱什么的,许真毫不在意。
没关系啊,下就下吧,只要能报仇,能把钱虎这个小人杀了,哪怕她被挫骨扬灰都行。
夜里同伴几个在一起待着守夜的时候,闲来无事的时候也聊天,聊过去,说他们各自痛恨钱虎的原因,也算拉近彼此感情。
瘦猴说是他的父母被钱虎派人杀了,他们年纪大,但钱虎看中了他家的铺子,觉得那儿地段好,非要他们搬走,把房子低价卖了。
瘦猴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多少悲愤,就像是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他人也佝偻着,像一个石头一样杵在那儿。
他伸出细长干瘪的手指,比了个三。
“三百万的房,钱虎让我们三十万就卖掉。”
父母不同意,被打死,他跑了出来,苟延残喘,还听黑虎帮的人议论,“三十万不要,现在毛都没有!哈哈哈哈!”
大家都是可怜人,谁也不用安慰谁。
轮到许真,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噌地站起来,“我去拿点水。”
冯涛就摇摇头,“她说不出来,我替她说吧。”
许真有个妹妹,不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是工作的时候认识的。
她身手好,会打架,就做了保镖,在玉朦胧会所里工作。
而她的这个妹妹,则是会所里的一个工作的性偶,新来的,听说是被舅舅卖进来的。
在这儿工作的性偶,哪有几个自愿的呢。
她被装上特制的芯片,去接待客人。许真冷眼瞧着,感觉她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又矮又小,脸上好像还有婴儿肥,是个小圆脸。
有的客人喜欢成熟的,当然也有喜欢稚嫩的。
她接了几天的客,很听话,主管就把限制松开了,给她和其他性偶一样的待遇。
偶尔休息的时候,许真会在楼道中间的一个小清洁储物间门口听见她哭。
她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把一张娱乐芯片藏在了储物间的通风口里,要不上班只盯着大厅瞪眼,也太没意思了。
许真每次到岗不久,就借口去卫生间把芯片装上,等下班要检查的时候,再把芯片放回去。
新来的哭得太久,她等不及,就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被吓到了,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许真:“我拿个东西就走,你可以继续。”
她不应声,许真直接把门拉开,只看到一个头顶。
真的好矮啊,有一米六吗?
许真心里这么想着,却没说什么别的话,直接抬起胳膊把芯片摸到手给自己装上就走了。
她走了以后,新来的擦了擦脸,犹豫半天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呆呆站了一会儿,垂着头也离开了。
许真隔三差五就遇见她偷偷哭,“你总哭什么,是觉得这儿不顺心?”
她咬着下唇,圆圆的腮帮上还挂着泪痕,“我不喜欢做这个。”
她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来,“我讨厌这个,好不想活。”
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起码做性偶还能吃饱穿暖,还有工资拿,虽然不多。
许真这个时候性格还没有那么刻薄,她也没有说教的习惯,就拍了拍她的头,“习惯就好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哪有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人活着就是在不断地为难自己,这个社会,像他们这些低等人想随心所欲还是做梦比较快。
“你叫什么啊?”
“……小梅。”她小声说。
“什么小梅,就是妹妹啦。”许真揉乱她的头发,“你看你还没我胸口高。”
妹妹很可爱,许真看着她,想到了茫然期的自己,不免要多说上几句话,安慰一下这个初尝社会险恶的小姑娘。
然后她就被黏上了。
小姑娘没什么主见,许真说什么都听,像个软包子一样,一点脾气都没有,难不成她是面团做的吗?
妹妹的嘴唇,的确和面团一样软。
许真这时候才知道,她叫小梅,是因为腰上有一块梅花形状的胎记。那点颜色很惹眼,许真忍不住亲了又亲。
后来钱虎要合并这家会所,他来找老板商量,看上了许真。
许真的脸上总是带着口罩,只漏出一双眼睛来。没人知道她长得漂亮,但钱虎的眼睛多毒,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美人。
他要许真做他的人。
许真说:“去你爹的!”
然后她就被钱虎的手下给抓住了,身上挂了彩。
胆小的妹妹冲出来,说可以替她,她本来就是性偶,肯定比许真得趣儿。
钱虎以为这是个想抱大腿的,脸蛋的确不错,娇娇柔柔的,于是他让人打断许真的腿,把她丢出去。
钱虎喜欢自愿的呀,他喜欢这种让人被迫低头的感觉,他要这个刺猬美人自己求他。
他下了令,不让人给她看病,又断了她的工作,连房东也把许真赶了出去,不让她继续在这儿住。
许真顿时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冯涛暗地里给她送了药,许真忍耐着,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想把妹妹偷走。但没过多久,许真就听到了一个噩耗,妹妹死了。
他们说这个新来的性偶好大的胆子,竟然藏了刀想杀钱虎。
怎么会呢?
许真茫然地望着被扔到焚化堆里的妹妹,她不是胆子最小了吗?
杀她的人捅了她好多刀,身上到处都是洞,血都流干了。
妹妹的嘴唇很软,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房间很暗,许真的手压在她的唇瓣上,听她用气音说:“姐姐,我会为了你坚持下去的。”
坚持什么?
坚持去活,也坚持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