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 一架仙舟从枫林镇外缓缓飘进,最后停在莫府上空。
莫昭拉着席孟皎,早早就候着这仙舟。
眼下, 一瞧见这仙舟的影子,她更是抢在所有人前面, 拖着席孟皎就上了仙舟。
上去时,她还与席孟皎念叨着:“不许甩掉我, 不然我就给你差评。”
这二人上去后, 秦北陆带着喻言也跟着上了仙舟, 去给莫昭安排房间。
仙舟上,开始闹腾起来。
半刻钟后,云停长老打着呵欠,也走上仙舟挂下来的天梯。
她身后, 危皓然亦步亦趋跟着, 与她讨论着乐理。
仙舟下, 琴酿手里拿着一个瓷瓶, 静静站着。
她在等喻缘。
但等了小半刻,她却等到了另一个人。
雪青姝一到仙舟下边, 就远远看见了琴酿。
她黛眉微蹙,看了眼自己身后低垂着脑袋打盹的喻缘,快步走向对方。
“你不上仙舟?”雪青姝停在琴酿面前, 冷声道。
琴酿抬眸, 与雪青姝对视一眼,又很快低下脑袋,磕巴道:“仙、仙君, 我在等、等少宗主。”
“等少宗主?”, 雪青姝轻哼一声, “她还有会儿才过来,你先上仙舟吧。”
琴酿:?
她看向雪青姝身后慢悠悠晃过来的喻缘,“仙君,但少宗主她就——”
雪青姝直接打断:“上仙舟。”
琴酿:……
她看阖眸打盹的喻缘好几眼,最后,在雪青姝又一声咳嗽下,不得已先上了仙舟。
喻缘精神恍惚地走到雪青姝边上。
她抬起脑袋,看走上仙舟的琴酿一眼,道:“我们不会是最后吧。”
她昨夜想宗门比试的事,想得大半夜没睡,现在整个人困得像是三魂七魄离体出走。
雪青姝闻言,无所谓道:“最后便最后,去合欢宗也不是什么急事。”
喻缘点头,觉得在理,速度就又不禁慢了几分。
她和雪青姝一前一后,缓慢踏上天梯。
可走了两阶,一个声音就突然将喻缘喊住。
“喻仙子!”是易越的声音。
喻缘一个激灵,脑袋清醒几分,垂眸看向仙舟下的人。
“易仙子,你怎么来了?”喻缘走下天梯。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喻缘看后面臭脸走来的长鱼粼一眼,问易越。
易越浅笑,答:“喻仙子放心,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喻缘回以一笑:“那我也就放心了。原本,我们大家还想来看看你,但走得急,又怕你伤还没养好,我们大家来得人多,惹你心烦,便不告而别了。”
喻缘说着,不好意思挠挠头。
易越见状,直言:“喻仙子不必解释这么多,易越理解。”
她单手抱住长刀,另一只手从储物袋里翻出当初和喻缘初见时的那五支飞镖,放进喻缘手里:“喻仙子救命之恩,易越不知如何回报,所以,就将这五支飞镖作为谢礼,还望喻仙子不要介意。”
喻缘垂眸,看着手里的五支飞镖,愈发不好意思,“易仙子,你受伤多少也是因我而起,我不能收你这礼。”
易越:“你若不收,便是嫌弃了。”
喻缘忙摇头:“我不是。”
易越:“既然不是,那喻仙子便收下吧。”
喻缘见此,实在推拒不了,只能收下。
易越谢喻缘的话说完后,就准备和对方告别。
但这时,她边上一直默不作声的长鱼粼突然俯下身,盯着喻缘的眼睛,道:“爱得罪人的蠢丫头,别把有些人,还有某个妖看得太重,她们对你,真心可没几分。”
长鱼粼故意说这一句,却又不说清楚是哪个人,只把话头对准她一直看不顺眼的雪青姝。
喻缘:……
易越:……
二人一阵沉默,随即,易越忙捂住长鱼粼的嘴,同喻缘道:“喻仙子,长鱼粼口无遮拦,你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喻缘闻言,看身旁面不改色的雪青姝一眼,朝易越笑笑,道:“易仙子,没事,我知道长鱼公主这话是为了我好。”
喻缘说着,对上长鱼粼的眼,“我说的对吗?长鱼公主。”
长鱼粼:……
她只和易越说了真情线的事,但关于她的身份,她还没向对方坦白。
却不想,这一点被喻缘看了出来,现在又被对方挑明。
长鱼粼恨恨瞥了喻缘一眼,然后对上易越探究的眼神,心虚。
“你是公主?”易越皱眉,看长鱼粼的眼神一变。
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喻缘看二人一眼,默默拉着雪青姝,快步上了仙舟。
仙舟上,二人随便进了一间茶室。
喻缘在蒲团上坐下,顺了顺气,然后无所事事地摆弄起面前的茶具。
雪青姝目光落在喻缘身上片刻,随即从对方手里拿过茶具,开始煮起茶来。
煮茶时,喻缘就看着雪青姝。
雪青姝感受着对方的目光,想静下心来,但又做不到。
于是,她干脆就对上喻缘的眼,问对方:“听了长鱼粼的话,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喻缘:?
她刚才不知不觉就看着雪青姝放空起来。
现在,听对方忽然问她,她赶忙敛了敛心神,接话:“没什么想问你的。”
雪青姝:“你信她的话吗?”
喻缘:“她先前想杀我,我为什么要信她?”
雪青姝停下煮茶的手,又问:“是因为她想杀你,所以,你不信她吗?”
喻缘琢磨了下这个问题,摇头,“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长鱼粼光凭心声下的结论,未必是完全正确的。”
雪青姝沉默片刻,继续问:“为什么告诉易越,长鱼粼的真实身份?”
喻缘直言:“她成天揭人短,我方才揭她一回,也算是礼尚往来。”
雪青姝:“偏选那个档口揭,不是因为怕长鱼粼再说什么你不想听的吗?”
喻缘闻言轻笑:“师尊,你是打算学长鱼粼偷听人心的本事吗?”
雪青姝:“学不来,只能问。”
喻缘:“问不出呢?”
雪青姝:“一直问。”
喻缘不说话。
这个问题也就此搁浅,直到五日后,仙舟在合欢宗降落,喻缘也没有回答。
合欢宗,霞光漫天,云雾掩映下,山峰连绵不绝,每一座山上都栽满桃树。
明明是秋日,但每一棵桃树上,桃花都尽数绽放,粉透了的花瓣,随一阵暖风,落满人一身。
桃树里,藏着一条山间小径。
小径是由灰褐色石板铺就,一路向上,尽头是一红墙黑瓦的殿宇。
殿宇之外,身着红褐色长袍的长老拄着桃木杖,人站得笔直。
“师尊!”席孟皎看清殿宇前站的人后,高举着手,向对方挥舞。
对方也看到了席孟皎,他举起手里桃木杖,挥舞回应一声:“小月亮!”
然后,就华丽丽摔到了。
席孟皎:?!
其余人:?!!
云停长老:……
“这是阙香吧?”她问席孟皎。
席孟皎站在原地,笑容僵硬看向云停长老:“您认识?”
云停长老点头:“做过一阵子酒友。”
席孟皎:“……这样啊。”
云停长老“嗯”了声,看向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阙香长老,又问:“他现在怎么还用起拐杖来了?我记得他比我还小了十来岁,怎么瞧着,身子骨还不如我了。”
席孟皎尴尬解释:“十天前,师尊去抓野鸳鸯,不小心摔进溪里,扭到了脚。”
云停长老意味深长“哦”了声,和远处的阙香长老对上眼,正想再多问席孟皎几句。
结果,她刚张口,席孟皎就一个闪身跑开,去扶阙香长老起来。
云停长老目光落在这师徒二人身上,眉头微挑,闭上嘴,跟着喻缘一行人,走近阙香长老。
阙香长老被席孟皎扶起后,发现自己另一只脚也扭到了。
席孟皎无奈,喊来两个弟子,将人架进了殿宇里。
殿宇里,阙香长老坐在上座,两只脚的脚踝都肿成了沙包大小。
他惨白着脸,看向席孟皎,气若游丝道:“小月亮啊,你看为师这样,明显是招待不了几位贵客了,所以,你就帮为师再招待她们三天如何?”
席孟皎抿唇,直言:“师尊,你就算不瘸,我也不敢把人交给你招待。”
阙香长老带缥缈宗弟子去合欢宗宗主酒窖里偷酒喝的事,席孟皎还历历在目,可不敢再让他祸祸喻缘她们。
阙香长老也知道自己不靠谱。
他看喻缘她们一眼,又重新看向席孟皎,道:“既如此,飞云峰的屋子我已经叫人打扫出来了,你这就带几位贵客去吧。”
飞云峰是席孟皎洞府。
席孟皎按在阙香长老肩上的手一紧,核善笑道:“师尊,你这是早早就盘算好了呀。”
自己主动答应接待人,和阙香长老背着她做决定,席孟皎还是知道区别的。
阙香长老心虚避开席孟皎目光,看向云停长老,“哎呦,云停,你也在啊——”
阙香长老没说完。
云停长老就幽幽打断:“你还欠我十坛酒。”
阙香长老:……
他刚刚故意不理云停长老,就是因为这十坛酒。
没想到对方还记得。
还故意在他徒弟要捏碎他肩胛骨时,提这事。
阙香长老惆怅,不想还这十坛酒。
怎奈,席孟皎手下力气越来越大,叫他不得已喊道:“云停!不就十坛酒嘛。你看我乖徒一下子也照顾不了太多人,不如你带上个徒弟,就住我这阙香殿,然后我还你十坛酒,如何?”
席孟皎手下微微松了点力。
云停长老若有所思:“带个徒弟,十坛酒怕是——”
她故意顿住。
阙香长老:……
得寸进尺啊!
他叫苦一声,咬牙切齿:“二十坛酒,二十坛。你十坛,你徒弟也十坛!”
阙香长老说罢,抬手,拍拍席孟皎放在他肩上的手,传声:“小月亮啊,为师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就放过为师吧。”
席孟皎闻言,不松手:“师尊,你就分走两人。”
阙香长老:“……你还想如何?”
席孟皎笑笑:“我做上个任务时,欠妙音宗少宗主五百个灵石,需要报销一下。”
阙香倒吸一口凉气,默默捂紧自己的储物袋:“五百个!你没虚报?”
席孟皎语气坚定:“没虚报。”
阙香长老:。
他看云停长老一眼,又看没有任何表情的喻缘一眼,到底是不好意思问人:席孟皎是不是真欠了她五百灵石。
于是,他只能再咬咬牙,答应席孟皎:“好,这五百灵石,为师给你加在本月月俸里。”
月俸?席孟皎道:“若是加在月俸里,你这月,下月,下下月,都不能扣我月俸。”
阙香长老:…………
他手紧紧握拳,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席孟皎听到这一声,松开阙香长老肩膀,道:“师尊放心,少宗主她们我定会招待好的。”
话落,她就喊来两个弟子,把阙香长老搬去了明医堂。
阙香长老离开。
云停长老喊了危皓然,和她一道去阙香殿后边,找两间屋子住下。
剩下一行人,则是跟着席孟皎去了飞云峰。
飞云峰上,莫昭拉住席孟皎,看着喻缘一行人,道:“原来她们不是合欢宗的人,你先前骗我。”
席孟皎:。
她没想到莫昭会跟来合欢宗,更没想到自己随口扯的谎会被揭穿,一时有些心虚。
“先前,事急从权,我是不得已骗你。”席孟皎继续扯道。
莫昭听了,思索了下,“你有什么好急的?”
席孟皎反应迅速:“急着解决你的婚事。”
莫昭:……
她想起那叫人糟心的长鱼粼和易越,气呼呼道:“忘了把府邸清空了。”
席孟皎闻言,猜到莫昭在气什么,安慰:“易越伤养得差不多,长鱼粼应该就会带她离开。”
莫昭:“但她们还是白吃白喝我小半月。”
席孟皎:“这多大点事,我让你白吃白喝两个月,不就补偿回来了。”
莫昭心跳停了一拍:“当真?”
席孟皎颔首:“当真。”
莫昭:……
她沉默,想起外界传言说:合欢宗男女通吃这事。
“她难道对我有意思?!”莫昭暗道一声,看席孟皎的眼神也倏然一变。
不过很快,莫昭的猜想就被席孟皎打破。
“你白吃白喝我两个月后,记得给个好评。”席孟皎认真道。
莫昭:。
她不想理席孟皎了。
二人身后,喻缘她们听了一路。
半晌,听二人没了动静,喻缘便压下嘴角笑意,问席孟皎:“你师尊让你招待我们三日,是因为三日后,活动就要开始了吗?”
席孟皎:。。
她正不解为什么莫昭突然不理她。
一听喻缘发问,她赶紧收回凌乱的思绪,回答对方:“嗯,三日后,‘一线牵’活动就正式开始了。”
喻言闻言,好奇追问:“你知道活动内容是什么吗?”
席孟皎摇头,“不知道,这次活动是婉清长老在准备,我师尊也就参与了一次讨论。”
席孟皎没说,阙香长老就是这次讨论里,被分配去解决婉清长老手底下那几只野鸳鸯,然后扭伤脚这事。
“对了,明日山下的欢喜镇正好也有活动,你们要去吗?”
席孟皎不好透露活动更多信息,就转移话题。
“活动?什么活动?”
喻言被拘了好些天,对“一线牵”又没什么兴趣,因此,她一听席孟皎说还有活动,顿时就来劲了。
席孟皎:“就是有个一天一夜的花灯会。”
喻言眉头一挑,感兴趣,“除了花灯,还有别的什么吗?”
席孟皎想了想,“欢喜街上还有美食会。”
喻言:!
她看向秦北陆,“我们去吧。”
秦北陆点点头,“好。”
喻言又看向喻缘,“姐姐,你呢?”
喻缘:……
她想象了下欢喜镇上人挤人的场景,摇头,“这几天我好像受凉了,就不去了。”
喻言:“受凉了?”
喻缘摸摸耳朵。
喻缘瞬间明白:“这几天天气是有些转凉,姐姐,那我明日下山,给你带些东西回来吧。”
喻缘浅笑,应了声:“好。”
然后,她又看向一直默默跟在最后的小姑娘,“琴酿,你也跟着一道去吧。山下热闹,你也可以买些自己喜欢的。”
琴酿闻声抬眸,看向喻缘,摇摇头,“少宗主,我腿上的伤还没好全,就不去了。”
喻缘看了眼琴酿的小腿,想起对方体质不好,这伤是好得慢。
于是,她忙道一句:“是我考虑不周。”
随即又问:“伤药还有吗?若是没了,你与我说,我这还有。”
琴酿是几人里年纪最小的,喻缘将她,多少也看做了半个妹妹。
“少宗主放心,药还有。”琴酿攥紧袖子下的瓷瓶,回答。
喻缘:“那就好。”
她回应一句,又看向身侧和她五天没说过话的雪青姝,犹豫了下,还是问:“你去吗?”
雪青姝看喻缘一眼,“我也有伤。”
喻缘:……
她陷入沉默。
一旁,莫昭则是抓住席孟皎,道:“你说的什么花灯会,我也要去。”
席孟皎对上莫昭的眼,眼神怀疑:“这要玩一天一夜,你熬得住?”
莫昭叉腰:“你说的,全程保护我。”
席孟皎没话说了。
于是,一行人就在第二天分成两队,一队下山去欢喜镇玩,一队在山上养伤。
*
飞云峰清晨,淡淡的桃花香在空气里弥漫。
琴酿站在喻缘屋前,手里还拿着喻缘先前给她的那个瓷瓶。
“呼——”
琴酿深吸一口气,吐出,抬手,敲响了身前紧闭的门。
“笃笃笃——”
她敲了一次,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在默站片刻后,她又一次敲门,然后问里面:“少宗主,你在吗?”
话落许久,但门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原来,不在吗?”琴酿垂下头,低声喃喃道。
与此同时,飞云峰顶凉亭里。
喻缘趴在美人靠上,眸底倒映出一片翻滚的云海。
云海里,初晨的微光洒落在雪白的云上,壮观而绚烂。
一只灰鹤在其间展翅翱翔,时不时拉长声音,鸣叫一声,接着,又没进云海中,没了踪影。
看初晨云海的地方,除了峰顶凉亭,还有一处是凉亭十数步外的观景台。
观景台在凉亭的斜下方,一块平台凸出山体,格外显眼。
雪青姝站在观景台上,银白色的长发随风舞动,恍惚间,也如同一片沐浴在晨光中的云海。
“你为什么每回都能找到我?”
凉亭里,喻缘忽地侧眸,对上一双银白色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