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谷前, 人头攒动。
喻缘和喻言并肩站着,混在人群里。
“阿言,席孟皎查得如何了?”喻缘压低声音, 问喻言。
喻言闻言,翻出手铁, 看了眼席孟皎刚给自己发的消息,轻声回:“席孟皎现在在姻缘阁里追问当日的守卫弟子。有没有查到什么, 她没和我说。”
喻缘:“……这样啊。”
她若有所思, 正想再多问几句。
但这时, 一道温柔平和的女声穿透嘈杂众声,在耳畔响起。
“诸位道友好。”
所有人齐齐抬头,看向姻缘谷上,不知何时停留的一片红云。
红云上, 站了一个女子, 女子梳着飞仙髻, 身着火红曳地罗裙, 臂弯间还悬挂着一条浅绿色披帛,恍若临世神女。
“在下婉清, 是这次‘一线牵’活动的负责人。”
女子自我介绍。
红云下,站着的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婉清长老的目光里带上一份炙热。
喻缘:……
她现在似乎理解为什么婉清长老那个亲传弟子会想着师徒恋了。
遇上这样一个师尊, 朝夕相处, 若是对方对自己再好些,确实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就生了什么别的心思。
喻缘想着, 微不可察看身边雪青姝一眼, 然后又看向红云。
红云上, 婉清长老简单介绍着这次“一线牵”活动的内容。
和喻缘先前在凉亭里听到的没什么出入。
介绍完后,姻缘谷就开启了。
迎着漫天的花瓣,一行人下意识阖眸,身体像是穿过一层清凉的水波,识海也跟着微微一颤。
再睁眼,喻缘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一条小溪边。
根据合欢宗介绍手册来看,这小溪想必就是那条有名的“春水流”,盛产:野鸳鸯。
溪水是红色的。
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并不是溪水本来的颜色,而是,水中一根根红绳给人造成的错觉。
等等——
红绳?
喻缘思绪一顿,想起姻缘线。
她蹲下身,手伸进小溪里,捞起一根红绳,红绳上跳出一个人名:云苓。
喻缘:!
这红绳果真就是姻缘线!
喻缘整个人一僵,旋即将手里的姻缘线放回小溪里,然后翻手捏住一张幻化符,变出一张巨大的渔网。
她将渔网洒进小溪里,开始广捞姻缘线。
一旁,刚进姻缘谷的弟子见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有人连搞对象都要卷。
于是,她们忙有样学样,一个个都变出一大张渔网,开始捞起姻缘线。
其中,更有甚者,还在身边立了一张竖牌,上边写着身高体重、兴趣爱好等等,最后,落款姓名,外加一句:姐姐,捞我。
不过,人多了后,也就出现了不从众的人。
她们不捞对象。
她们都有其他业务。
比如:帮别人捞对象、帮别人介绍对象、帮别人抢对象……
以及,卖渔网。
更有甚者,还买起了周边——渔网袜。
对她们而言,来这姻缘谷,不是来谈恋爱的,是来发财的。
喻缘回过神时,没想到小溪边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
她看了眼自己捞的姻缘线,觉得这也差不多了,就连忙找了个没人的空地,坐下,开始找有自己名字的姻缘线。
结果,她左找来,右找去,找到天色都暗了,才找到三根有自己名字的姻缘线。
喻缘:……
还有七根,喻缘想,她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喻缘惆怅,靠在身后的桃树上,目光落在还激情四射捞姻缘线的人身上。
“看来大家都不想有对象啊。”喻缘低声自语。
这样一来,那她岂不是就可以放心了。
喻缘眉梢染上喜色,结果,她视线一转,就见一个合欢宗弟子取出渔网里的姻缘线,找出自己的,又找出别人的,开始编同心结。
一个、两个、三个……
喻缘眼神逐渐呆滞,整个人石化。
谁告诉你渔网是这么用的!喻缘心里怒喊一声。
又看向其他人,然后她就发现,好像就她用渔网是为了捞自己。
喻缘:。
她绝望看天,想拿根姻缘线把自己吊死。
“哎,怎么松了?!”编同心结的合欢宗弟子倏地发出一声惊呼,在人群里格外突兀。
喻缘闻声,猛地坐直,往那合欢宗弟子方向看去。
然后,她就发现:对方编的所有同心结在编完以后,就又松开了。
与此同时,合欢宗弟子身边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也都表达出一个意思:两根姻缘线系不到一起。
喻缘眉头微挑,正想:还有这等好事。
可下一秒,她就知道:不、根本没好事。
只见夜幕笼罩下,小溪蓦地泛起点点青绿荧光,接着,一个个没有双腿的幽魂就从小溪里直起身子。
幽魂的手腕上是一根青绿色的细绳。
细绳在接触到姻缘线的刹那,就与其缠绕在一起。
随即,岸上一人就两眼深情走向幽魂,嘴里念叨着:“你我虽阴阳两隔,但人鬼情未了。”
喻缘:?
喻缘:!!
这哪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这明明是千里阴缘一线牵啊!!!
“春水流”变作了“幽冥河”,弟子们惊呼着,手里都抓着明黄色符纸,阻挡幽魂的靠近。
喻缘也不例外,她手里抓满符纸,在河里幽魂往她方向过来的刹那,她就飞出一张镇鬼符,贴在那幽魂脑袋上,叫它自己逃回幽冥河里。
以溪流为界,所有人和幽魂打得不可开交。
这期间,还是有人上了套,姻缘线与幽魂牵上,身体不受控地往幽冥河里走。
喻缘见此,不敢多留。
她飞出最后一张镇鬼符,准备离开这是非地。
结果,叫她没想到的是,她刚走出几步,一只冷冰冰的手就抓住了她的脚腕。
喻缘呼吸一滞,垂眸,发现竟一只浑身青绿的幽魂。
幽魂的下半身还连在幽冥河里,它拖着喻缘,试图将她往幽冥河里拽。
喻缘自然不会让它得逞,她单手抱着桃树树干,另一只手伸进储物袋里,去摸符纸,打算送这幽魂回快乐老家。
但这次,她手还没摸到符纸。
一道光刃就突然打在幽魂身上,将幽魂原地劈成两半。
幽魂呜咽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雪青姝从几步外走到喻缘身边,目光在对方脚腕上划过,确认没事后,才与喻缘道:“走吧。”
喻缘看雪青姝一眼,点点头,跟在她身后离开。
哪成想,这回她又没走几步,手腕上便再次传来怪异的感觉。
喻缘:……
她手捏住一张镇鬼符,毫不犹豫往手腕上贴去。
不过,就在符纸要触及手腕的瞬间,她又自己停住了。
喻缘看向手腕上那根姻缘线,又顺着姻缘线,抬眸看向另一端连的人,眼底划过意外,“雪青姝。”
她喊对方一声,脚下步子顿住,手腕上的姻缘线也将雪青姝拉住。
雪青姝的手微微往后抬起,她侧眸,看了眼手腕上的姻缘线,又对上喻缘的眼,依旧是那两个字:“走吧。”
喻缘:。
她抓着那根姻缘线,嘴微张,又合上,到底是没多问什么。
二人离开乱入姻缘谷的幽冥河,走进桃林里。
暖风中,花香混着果香,又是另一番意趣。
喻缘走在雪青姝身后,目不转睛盯着那根将二人相连的姻缘线。
这根姻缘线颜色在渐渐淡去,大概再过片刻,它就会化作无形,但依旧紧紧连接着二人。
而这一连,就会是一辈子。
喻缘想着,袖下的手抓紧一把小刀。
她想割断这姻缘线,但当她触及雪青姝的背影,她又选择将刀收进储物袋里。
收了小刀。喻缘指尖漫不经心勾住姻缘线,脑海里幽冥河旁发生的事,似走马灯般闪烁划过。
然后,她得出一个结论:这姻缘线似乎还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这姻缘线它——
喻缘想到这,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蓦地撞上走在前面的雪青姝,思绪被打断。
喻缘揉着撞得微红的额头,后退一步。
“怎么了?”她脱口而出问,接着,她顺着雪青姝视线,往远处看去,发现二人竟停在一条沟壑前。
这沟壑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叫人望而生畏。
喻缘走到雪青姝身侧,疑惑:“怎么会走到这?”
雪青姝蹙眉看着沟壑,摇头,“不清楚。”
喻缘提议:“那往回走吧。”
雪青姝没有反对,应了声:“好。”
二人几句话的功夫,做好决定,转身换个方向,抬脚准备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
喻缘默数着,在走出第十步时,果然又有东西止住了她的脚步。
喻缘:……
她怀疑这姻缘谷与她八字相冲,但又没证据。
喻缘另一手手腕也出现了一根姻缘线,她顺着这根姻缘线,目光落在沟壑前一黑袍人身上。
是他。
囚妖阁里遇见那人。
喻缘两眼微眯,没想到这人会出现在这。
黑袍人也在看着喻缘,他指尖姻缘线缠绕,不断收力,将喻缘往自己方向拉。
“少宗主,看来我们很有缘呢。”黑袍人轻笑出声。
喻缘察觉到他的意图,思绪快速一转,翻手,手里握住先前她放进储物袋里的小刀。
这小刀是喻秦钟塞给她的那把“斩红尘”。
喻缘将刀刃抵在姻缘线上,打算割断这姻缘线。
黑袍人目光落在那把小刀上,眸光一转,冷声道:“少宗主,你若不想她死的话,就把这刀丢了吧。”
黑袍人说着,三人十步外,又一黑袍人出现。
那人手里挟持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面色惨白、浑身战栗不停。
“少、少宗主,别管我。”被挟持的小姑娘脸上布满泪痕,声音颤抖,眸底倒映出喻缘的脸。
喻缘心跳骤停,手下的“斩红尘”顿住。
“琴酿……”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喻缘想不明白,看对方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复杂。
雪青姝站在喻缘身旁,也打量着琴酿和黑袍人。
她若有所思片刻,然后在喻缘被黑袍人往沟壑旁拉时,按住喻缘的肩,与对方飞快对视一眼。
喻缘会意,脚尖一转,侧身。
雪青姝则是在喻缘侧身让路的转瞬间,闪现在黑袍人身后,掌心浮现一道光刃。
“放了她。”雪青姝抬眸,看向挟持琴酿的黑袍人。
那个黑袍人闻言,明显的身形一滞,掐琴酿的手微微有些松开。
但接着,他又被雪青姝挟持的黑袍人一声:“你敢放”,吓得连忙重新狠狠掐住琴酿的脖颈,然后又后退几步,远离三人。
雪青姝:……
她皱眉看向被她控制住的黑袍人,手缓缓抬起,掀下对方兜帽。
兜帽落下,露出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喻缘看着那张脸,道:“你果然就是假扮莫昭的那个人。”
假莫昭闻言一笑,回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怎么就肯定我不是莫昭呢?”
雪青姝幽幽道:“那个莫昭没你这脑子。”
要是有,也不至于又被关进牢里。
假莫昭:……
她被雪青姝的话噎住。
二人对面,喻缘则是趁假莫昭出神的几息之间,当即割断姻缘线,转而,又手持一把横刀,向挟持琴酿的黑袍人袭去。
假莫昭和黑袍人都没想到喻缘会有这一举动。
二人一愣,旋即假莫昭看地上断了的姻缘线一眼,冷笑:“既然你们非要这么做,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她说罢,朝黑袍人打了个手势。
黑袍人见状,立刻在喻缘就要靠近他的瞬间,将琴酿一把推进沟壑中,然后自己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
喻缘:?!
她手下横刀落了个空,接着,又眼瞧着琴酿倒进黑暗的沟壑中,却无能为力。
“不,不——”
喻缘紧握着刀,在这一刻,她崩溃得说不出第二个字,整个人也跟着微微颤抖。
假莫昭看着这一幕,没有笑,她就静静望着那个跪在沟壑边、眼底蓄满泪的黄裙女子,手里抓紧那根断了的姻缘线。
“原来,她真的在乎她吗?”假莫昭问雪青姝。
雪青姝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狠狠落在假莫昭脖间的光刃。
光刃划破咽喉,假莫昭喉间涌出一股腥甜,从嘴里吐出。
她最后看了眼喻缘,然后突然转身,紧紧抓住雪青姝的腰,冲沟壑中倒去。
风在耳边呼啸,雪青姝想挣脱假莫昭,却在身体穿过一道屏障后,昏死过去。
沟壑边,喻缘望着这突然的一幕,整个人僵住。
她失神看着雪青姝消失的地方许久,然后,机械地从地上站起,走到那个地方,阖眸深吸一口气,往下倒去。
沟壑上,归于寂静。
暖风吹落一树桃花,又乘着夜色,匆匆离开。
半晌,消失的黑袍人再度出现,他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一根姻缘线。
姻缘线的另一头在沟壑下。
他拉住姻缘线,一点点将其往上拉,直到一个金裙女子出现。
金裙女子胸前被血染红一片,黑袍人抱住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血在对方脖间。
脖间可怖的血口慢慢融合。
片刻,金裙女子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双手捂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喘气。
“主人,您没事吧?”黑袍人将金裙女子搂在怀里,小心翼翼问她。
金裙女子看他一眼,坐起身,将对方推开,回了声:“没事。”
黑袍人看自己落空的臂弯一眼,收回手,问对方:“主人,你不怕雪青姝死在下面吗?”
金裙女子对雪青姝的态度,他也捉摸不透,但他知道一点:对方绝不会让雪青姝死。
“放心,她死不了”,金裙女子捏了个清洁术,弄干净自己的裙衫,起身,“而且,喻缘也不会死。”
她抬手,目光落在手腕上的半截姻缘线上。
黑袍人站在她边上,颔首低眉问:“主人,那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金裙女子笑笑:“阻碍没了,自然是要大展拳脚一番。”
黑袍人抬眸,视线从金裙女子变换成另一模样的脸上移开,停在对方手腕那根姻缘线上。
这姻缘线其实早就不是姻缘线了。
黑袍人想起,金裙女子进缱绻室造出的毒雾,不由腹诽:“这姻缘线变作一头连活人、一头连死人的阴缘线,也不知主人是怎么将我、还有喻缘跟她连一块的?”
黑袍人沉思。
金裙女子侧眸,对上他盯着阴缘线出神的眼,浅笑:“怎么,当我是死人?”
黑袍人闻言回神,紧张摇头。
金裙女子见状,笑意更深道:“你放心,我不是死人。”
黑袍人:……?
他思绪一转,捋了捋金裙女子的话,倒吸一口凉气。
对方的言下之意是:他和喻缘才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