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片死寂。
惨白的月光落在山门前, 那条青石板路上。
青石板路上,喻缘静静站着,瞳眸里倒映出一个银发翻飞的女子。
女子不疾不徐沿着青石板路上山, 她身侧,一簇接着一簇火光在黑暗处亮起。
“雪青姝, 你给我滚出妙音宗!”
疲惫沧桑的声音里带着翻涌的愠怒响起。
下一瞬,喻秦钟便乘着月色, 居高临下, 站在了雪青姝身前。
雪青姝脚下一顿, 抬头,看向被月光映照得有些不真切的人,眼底短暂地划过一丝犹豫。
旋即,银眸骤变。
她翻手飞出一道自带威压的光刃, 直直朝喻秦钟的方向去。
喻秦钟显然没想到雪青姝会突然出手。
他反应过来时, 光刃已经近在眼前。
见此, 他瞳眸微缩, 但就在光刃要触及他喉间时,一个巨大的钟架赫然出现, 钟架上悬挂着数不清的扁圆钟。
编钟挡在喻秦钟身前。
光刃打在上面,一道道音波荡漾开来,又在刹那间, 化作一支支利箭。
利箭如骤雨般, 向雪青姝的方向去。
雪青姝神色不改,任由利箭贯穿她的身体。
其中一支箭穿过她的胸膛,墨蓝色的血在白裙上晕染开, 如同一朵朵勿忘我在身上绽放。
“雪青姝, 你这是什么意思?”
喻秦钟清楚雪青姝是可以躲过他这一击的, 却不想对方没躲,生生受下了所有利箭的攻击。
“喻宗主,当初你留我一命,这几支箭便做三分回报吧。”雪青姝沉声说着。
话落,她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一步步逼近喻秦钟。
喻秦钟岿然不动,对上雪青姝的眼。
“你杀了阿缘,杀了温缇,还不够吗?”他眉头紧拧问。
雪青姝敛眸,掩去眼底神色:“不够。”
喻秦钟:“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雪青姝看喻秦钟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又向前一步,站在对方面前,与他仅剩一拳之隔。
“喻宗主,对不住了。”
雪青姝袖下的手微并,阖眸,下一瞬,一道光剑就猛地从喻秦钟身后乍现,刺穿他的身体。
温热的血洒在脸上。
雪青姝屏息,听着耳边慌乱的脚步声,缓缓睁眼。
喻秦钟倒在青石板路上,他嘴里不断吐着鲜血,圆睁的眼里有太多情绪。
雪青姝没看懂,也不想懂。
她绕过喻秦钟,穿过妄想阻拦她,却又没胆子的妙音宗弟子们,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走进山门。
雪青姝身后,喻缘还停在喻秦钟身边。
她跪倒在地上,失神片刻,抬手,小心翼翼抚上对方未曾合上的眼。
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向几乎消失在黑暗中的雪青姝。
雪青姝走遍了妙音宗。
系统那份死亡名单上的所有人都死在她手下,一个也没有逃过。
无尽的夜里,妙音宗尸横遍野。
雪青姝的白裙上,血迹斑斑,有的是她的,有的是别人的。
喻缘跟在她身后,无数次想要抓住雪青姝的手,但又无数次抓空,只能看着对方在无边的杀念中,越陷越深。
当一场漫无止境的屠戮结束,天际微微泛白。
雪青姝停在喻缘的院外片刻,然后,拖着几乎就是一副空壳的身体,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挂在房上的白幡还没来得及撤去,随着一阵风,轻轻晃动着。
雪青姝走到院里的梨树下,手抚过树干,又落到地面一地的花瓣上,默念法诀,召出一条白骨手链。
白骨手链躺在掌心。
雪青姝紧握着它,将自己埋进臂弯里,静静蹲在树下。
树上,梨花霎时似冬日里的飞雪,纷纷扬扬落下,铺满雪青姝一身,染上几分微红。
喻缘站在雪青姝身边,一言不发,只是恍惚看着梨花一瓣又一瓣飘进她手心里。
世界在这一刻像是静止住了。
除了天际不断升起的朝阳,还在提醒着二人时间的流逝。
许久,雪青姝站起身,又看梨树几眼,然后,抬脚走进屋子。
屋子里,一切陈设都没有发生变化,一如她第一次来青蓝峰,看到的那样。
只可惜,物是人非。
雪青姝走到书架边,从里面取出一叠喻缘为她准备的信纸和信封,接着,在书案前坐下。
书案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雪青姝拿起被随意架在烟台上的一方墨,抵在砚台里,学着记忆里那人的样子,慢慢研磨着。
片刻,墨在砚台间化开。
雪青姝放下墨,执笔,笔尖在墨水里一点,干燥的兔毫变得柔软。
落笔,娟秀的簪花小楷在白纸间展现身姿,与墙上,那一幅幅字画上的字,出奇的一致。
喻缘坐在雪青姝身侧的蒲团上。
她看着对方在纸上写下的字字句句,终于知道在陨魂阵时,她没看到的内容是什么。
从道歉到怀恋,每一封信,都写得满满的。
写到最后一封时,窗外的日光洒进屋子里,落在雪青姝身上,灼烧着她的皮肤。
代表:这方世界因秩序被破坏,即将重新开启一切。
而作为破坏秩序的人,她得付出短暂灰飞烟灭的代价,来保全这具身体的一切能力。
雪青姝露出释然一笑,忽视日光灼烧带来的剧痛,写下最后一封信:【阿缘,等我。】
信写完,停笔。
一束光不知被什么东西折射进屋里,不偏不倚落在雪青姝背上那抹墨蓝色的血迹上。
“咳咳——”
雪青姝猛地心口一痛,忍不住咳嗽出声,墨蓝色的血从她喉间争先恐后涌出,滴落在信纸上。
见此,雪青姝匆忙咬唇,想借清洁术,消去这些信上的血迹。
但她浑身的妖力被天道压制,已经凝不出术法了。
不得已,她只能放弃这个想法,转而,将所有信收进一个木盒里,然后,抱着木盒,走到屏风后的梳妆台前。
“阿缘,第一百封信,我写完了。”
完成唯一的承诺,雪青姝将木盒放到铜镜旁,目光落到正对着床榻的那扇窗外。
窗外,梨花落满一地,夜里寒凉的风在此刻带上几分微微暖意。
雪青姝深吸一口气,走进透过窗、钻进屋子里的日光中。
叫人晕眩的日光里,雪青姝的身影一点点被吞噬,喻缘站在她身后,想抬手抓住她,却上不了前。
“阿缘,对不起,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换个身份,和你重新开始的。”
雪青姝站在日光里,突然转过身,和喻缘说。
喻缘看着她,鼻头一酸,到底是没忍住憋回去好几次的泪。
喻缘不想自己太狼狈。
她抬起头,试图让泪重新流进眼里,怎料,一支银箭倏地从日光里飞出,直击她的眉心。
紧接着,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失去的记忆,该还你了。】
仙舟上的初见,不夜城的合作,青蓝峰的相守……一切的一切疯狂涌进脑海中。
喻缘瞳眸骤缩,浑身一僵,向身后重重倒去。
再睁眼,暗紫色的雾气在眼前弥漫。
喻缘两手撑到地上,往身前的炼骨池吐出一口浊血。
暗红色的血在墨蓝色的池水里四散,喻缘盯着池面,怔愣片刻,抬眸,往压在池上的雾气中看去。
暗紫色的雾气里,一个人影浮在池水正中央。
她胸前,浓密的雾气凝聚成一把利剑,贯穿她的胸口,墨蓝色的血顺着剑身,滴答滴答落在水里。
“雪青姝?!”
喻缘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走进池水中。
池水刺骨得疼。
喻缘咬牙,不管不顾地拨开环绕在周身的雾气,走近雪青姝。
雪青姝脸色惨白地高悬在池水上,她身下,凝为利剑的雾气支撑着她身体的同时,也让她在重力作用下,慢慢往下沉。
喻缘见状,脑子短路了一瞬,随即,她就用手抓住雾气所化的利剑,不断用力。
剑刃划破了手,鲜红色的血混杂着墨蓝色的血在池水里晕染开来,让清澈的池水,变作别样一番模样。
喻缘垂眸,只看那池水一眼,接着,手下力度猛然加大三分,硬生生将雾剑捏碎。
雾剑碎落在池水里,重新化作暗紫色的缥缈雾气。
喻缘抱住浑身是血的雪青姝,将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抱进水里。
水中,雪青姝脖间那抹刀伤,还有胸前那抹剑伤悄无声息开始自愈。
喻缘目光落在雪青姝身上,不禁长舒一口气,想就此坐进池水里,结果,小腿上蓦地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喻缘抬腿,看了眼被池水卷下半层皮的小腿,连忙走出炼骨池。
炼骨池边,喻缘从储物袋里翻出一瓶秋水膏,快速给自己往伤处上药。
上完药,天也变得透亮几分。
池水上,诡异的紫雾在第一缕日光落下时,瞬间消散。
喻缘坐在池水边,看着池水里雪青姝时而舒展、又时而紧蹙的眉,失神许久。
原来,雪青姝不想告诉她的过去,是这样的。
喻缘心情有些复杂。
她脑海里,喻秦钟死时的模样、妙音宗尸横遍野的景象,以及她与雪青姝相守在青蓝峰上时的岁月交错,很多东西都说不清。
“罢了,不想了!”
喻缘敲敲自己脑袋,逼自己停止沉浸在过往的记忆里。
转而,重新把视线聚焦在眼前的一切上,思绪忽地一转,开始想:她怎么会被卷进雪青姝的记忆里?
是因为那暗紫色雾气,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契机?
喻缘若有所思半晌,接着,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闪烁着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紫光的生死阵上,心底一下子有了答案。
她还记得易老头说过:“神魂和生死阵相连,会有意外发生。”
现在看来,这意外是什么不言而喻。
只是出乎喻缘意料的是,她竟然会成为雪青姝,去亲历那场过往。
更出乎意料的是,识海里一直黑屏断线的系统竟然会在这场记忆里突然出现,把她失去的记忆尽数还给她。
喻缘:……
她又不由失神许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她才勉强醒过神。
醒神后,喻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狂戳识海里的电子面板,问:“系统,你在吗?”
但系统没有任何回应,就和刚进凡尘谷时一样。
没法,喻缘只得现将盘问系统的事放一放,准备出凡尘谷后,再细细问它。
一切又陷入死寂。
喻缘盯着炼骨池,不知不觉中,思绪又飘回那段失而复得的记忆里。
这段记忆里发生的一切,和她现在拥有记忆里发生的一切,有很多不一样。
喻缘阖眸,定下心,一件事一件事倒过去想,最后,思路在一处停住——不夜城城主府。
一切的变故都源于这。
喻缘屏息凝神,又将自己有关不夜城城主府的两段记忆,从头到尾比对许久,然后手在地上写下一个名字——
琴酿。
在喻缘第一段记忆里,琴酿与她遇见的契机相似,走向也相似。
唯一的不同是,琴酿没有随她回妙音宗,而是死在一行人找到城主夫妇的当日。
喻缘:……
她在地上一遍遍写着这个名字,意识到了不对。
或许,琴酿,不,应该说她这回遇到的琴酿,怕是还没有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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