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 喻缘稳住心神,没再被生死阵卷进雪青姝的记忆里。
她日日守在雪青姝身旁,直到九九八十一天后, 易老头出现。
易老头拿着酒葫芦,优哉游哉从密林里走出来。
他看狼狈不堪的喻缘一眼, 又看浑浊的炼骨池一眼,眉头微挑。
“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倒也有本事, 还真叫你们过了这关。”
易老头说着, 手里酒葫芦一转, 变作一个长嘴瓷瓶。
长嘴瓷瓶里装的也是血。
易老头将其倒进炼骨池里,那一小瓶血瞬间就变作一根根红色丝线,缠绕到雪青姝脖间、胸前。
喻缘看着这一幕,疑惑, “这是什么?”
易老头收了瓷瓶, 重新拿出酒葫芦, 喝下一口, 回答:“鲛人血。”
“鲛人血……”喻缘想起长鱼鳞,还有长鱼鳞被假莫昭取走的鲛人血, 陷入沉思。
而易老头见喻缘这样,以为对方是没听说过这东西,得意捋了捋他那山羊胡, 开始慢条斯理解释。
“鲛人分三种:胥海、溟海、淩海。其中, 老朽用的鲛人血,便是来自胥海鲛人一族,有重塑血肉、起死回生之效。”
喻缘抓住关键词:“重塑血肉?起死回生?”
易老头没察觉喻缘语气不对, 点头, 回她道:“有本事的, 还能再造一具身体出来。就比如老朽。”
喻缘不言。
易老头见状,以为她不信,直言:“老朽以前被仇家追杀,就是靠这金蝉脱壳的。老朽拿鲛人血造了个身体,又将自己一魂一魄放进去,那家伙,别太像,就老朽那几个缺根筋的仇家,可被老朽耍了个团团转。”
喻缘若有所思:“所以你现在少了一魂一魄?”
易老头又捋了下他的山羊胡,摇头,“少一魂一魄,那老朽现在可得变成傻子喽。”
喻缘琢磨了下,很快明白易老头意思,“所以,那造出来的身体死后,一魂一魄会回到本体身上?”
易老头颔首:“孺子可教。”
说罢,他看向炼骨池。
炼骨池里的鲛人血已经差不多淡去颜色。
雪青姝躺在池水里,也悠悠转醒,意识逐渐回笼。
雪青姝抬眸,目光与喻缘撞在一起,想起她陷在记忆梦魇中时,看到的景象。
她看见喻缘的神魂进入她记忆中,代替她的身份,从她的视角,去经历了几段有美好、也有不堪的回忆。
而那些不堪的回忆,是她不想让喻缘记起的。
雪青姝收回目光,垂首,走出炼骨池,站到喻缘身边,不知该怎么解释,便选择了沉默。
喻缘见状,清楚雪青姝是在顾忌什么。
关于那些往事,对方或许一直以为她会怪她。
可事实上,在看清楚一切后,她只怪自己将人拉入局,却没将人保护好。
“阿姝,一起走吧。”
喻缘紧紧拉住雪青姝的手,不想再放开了。
而雪青姝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炙热,在怔愣一瞬后,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或许,她们都该和过去和解了。
易老头站在一边,虽然不清楚二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但他明显察觉到自己变成电灯泡这个情况。
所以,在看二人片刻后,他咳嗽一声,周身景致就倏然一变,变成了他在隐玉京的住所。
“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他出声打断。
二人闻声,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易老头。
“易仙人,这次多谢。”喻缘继续牵着雪青姝的手,和易老头道。
易老头垂眸,目光从二人交握的手上划过,嘴角微撇,“你们要是真想谢老朽,就麻麻溜溜赶紧走,别在老朽面前腻歪。”
他说着,想起喻缘二人非要进炼骨池的缘由,便又补充:“另外,你们二人要是准备离开隐玉京了,也别告诉老朽。并且,你二人要是以后后悔,想回来了,可就得,就得……先让老朽想想。”
喻缘见状,笑笑:“就得帮易仙人你带一个易越的消息,如何?”
易越的消息?易老头神色一变,忙道:“好好好!你们带一条易越的消息,老朽便把十二月街头那空出来的小院送你二人,做婚房!”
二人对视一眼,耳尖瞬间泛起一片浅红涟漪。
“易仙人,您其实不必给如此大礼。”喻缘不好意思。
主要是不好意思这“婚房”二字。
但易老头没听出来,只道:“区区一座小院罢了,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做婚房,正好!”
喻缘听了这话,脸更加红。
身旁,雪青姝一向没有变化的脸,此时也是红了许多。
“易仙人”,喻缘实在怕易老头再说出什么,于是,出声打断,“天色也不早了,我带阿姝就先回留香客栈了。”
易老头闻言,看窗外漫天霞光一眼,回了句:“那你们快些回去吧,老朽也是时候要去玉食楼讨酒了。”
说罢,他手一挥,三人就站在了十二月街上。
又道了声别,三人便分开了。
喻缘和雪青姝走回留香客栈,客栈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清。
刘掌柜站在柜台后边,正百无聊赖拨动着他那金算盘。
“二位,住店啊?还是讨债啊?”刘掌柜低着头,打不起精神道。
这两个半月里,他店里一共来了十七人,十人说住店,但最后都没住,剩下七人则是来讨债的。
“刘掌柜,是我们。”喻缘出声。
刘掌柜闻声,木了会儿,旋即抬头,对上喻缘的眼,又看向雪青姝:“原来是二位贵客啊!”
他惊喜,像是看见了亲爹亲妈。
“二位,这两个半月是发生了什么?你们怎的如此狼狈?”
刘掌柜边摸自己的阴阳镜,边问二人。
喻缘走到柜台前,随口糊弄掌柜几句,然后道:“掌柜,上次我们就住了两日,还能续住吗?”
“续住?”,刘掌柜拿阴阳镜的手一顿,“二位贵客,对不住,我这客栈没这规矩。”
他话落,从柜台下边翻出阴阳镜,对准雪青姝。
结果,阴阳镜上显示:零。
刘掌柜:?
刘掌柜:!
“二位贵客,你们这是去快活赌坊了?!”他惊道。
喻缘摇头。
刘掌柜不解:“那这位姑娘的万年寿数怎么短短两个多月就没了?”
喻缘沉默了会儿,道:“去的是逍遥街的逍遥赌坊。”
刘掌柜:……
这有什么区别?!
他收了阴阳镜,准备喊店小二赶人。
怎料,门外倏地传来“当啷”一声,姜竹樾举着幢幡,抬脚进了客栈。
“二位,我师父喊我过来帮你们付房钱。”
姜竹樾走到柜台边,对上刘掌柜的眼,眯眼浅笑:“刘掌柜,请吧。”
刘掌柜见状,后背一凉,忙收了阴阳镜,赔笑:“姜半仙,你就别与我开玩笑了,这二位姑娘的房钱还没用完呢,哪需要易仙人请你来帮忙付啊。”
他听姜竹樾话里的意思,是说易老头叫她过来,便清楚喻缘二人背后的关系已经不是他能想象的了。
所以,哪怕对方真没钱,他也不敢胡乱得罪。
姜竹樾幽幽道:“当真不用付吗?”
刘掌柜讪讪一笑:“自然当真。”
姜竹樾半靠在柜台上,边向喻缘二人打招呼,边继续戏弄刘掌柜:“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刘掌柜,你确定不用吗?”
刘掌柜:……
他咬牙切齿:“确定不用。”
姜竹樾闻言,腾得一下站直,“那我就替我师父谢过刘掌柜了。”
刘掌柜笑得比哭还难看:“哪里哪里。”
住所有了着落。
喻缘谢姜竹樾一声,然后三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上,说这两个多月发生的事。
“所以,你二人现在能出隐玉京了?”姜竹樾听完,问。
喻缘点点头。
姜竹樾于是又问:“准备什么时候走。”
喻缘看雪青姝一眼,笑答:“再过几天吧。”
喻缘想,在这方世外桃源里,再好好住几天,也不会耽误什么。
姜竹樾若有所思,默默琢磨二人走时,她能送什么赠别礼。
却不想,思绪被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倏地打断。
“二位,可还记得我啊。”繁锦拖着披帛,聘聘袅袅走进客栈,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那两人手里端着两套火红色的裙衫,裙衫上图纹全是金线所绣,甚是精致好看。
“这是什么?”姜竹樾忍不住上前,伸手想将那裙衫拿起来看。
结果,却被繁锦毫不留情地一手拍开。
“姜半仙,这两套裙衫我可费了好些功夫做出来。人家还没验货呢,你可不许碰。”
繁锦话落,在空位坐下,招呼两个随从将裙衫放到八仙桌上。
“银发姑娘,如何,可还满意?”繁锦笑眯眯凑到雪青姝面前,问。
雪青姝躲开繁锦,尴尬看喻缘一眼,点点头。
繁锦见状,眉宇间染上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她抚掌开心,目光在二人穿的衣衫上划过,顿了下,嘴角笑意更深道:“二位,我见你们这裙衫是穿不得了,不如,现在就去把这婚服换上如何?”
正在打量繁锦送来裙衫的喻缘:?!
“婚服?!”她震惊,看雪青姝一眼,却见对方满脸冷静。
喻缘:……
她愣了片刻,想起当初去锦衣阁时,雪青姝和繁锦所谓的小秘密,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她们的秘密?!
喻缘沉默。
一旁,繁锦见喻缘这般,单手撑头,笑得明媚:“姑娘,这个惊喜如何?”
喻缘说不出话,但红了个透的脸出卖了她。
“看来是很满意。”繁锦笑得得意。
姜竹樾坐在她边上,在听见对方说,这裙衫是婚服时,便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片刻,她拉住还不住撺掇二人换衣服的繁锦,道:“繁锦掌柜,这婚服我瞧着不错,你给我也做个两套怎么样?”
繁锦:?
她撺掇喻缘二人的思绪一顿,看向姜竹樾,“你说什么?”
姜竹樾重复一遍先前的话:“给我也做个两套婚服。”
繁锦:!
“你和那姑娘和好了?!”
姜竹樾不好意思点点头,“和好了。”
繁锦:……
她安静了会儿,然后气鼓鼓起身:“好啊,都赶到我前边去了!”
说罢,她就提着裙子,三步并作一步,走出留香客栈,朝玉食楼的方向去。
至于想要做婚服的姜竹樾,则是跟在繁锦身后,与她那两个随从说两套婚服要做的尺寸。
留香客栈又只剩下喻缘和雪青姝二人。
她们对视一眼,又看向身前的婚服,默默拿了,上二楼房间。
房里,店小二在二人说话的间隙,已经把房间布置好了。
温情香、大浴桶,还是熟悉的配方,一个没少。
喻缘:……
她尴尬看雪青姝一眼,默默将婚服放下,准备去灭了温情香。
却不想,雪青姝忽地拉住了她。
“阿缘,先去沐浴吧。”
喻缘愣了下,“那温情香。”
雪青姝:“便让它燃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