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峰上, 静得只有风声。
喻缘住的小院里,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
小院外,则是十来个妙音宗弟子轮流守着, 不给她一点逃出去的机会。
“你们让开。”一个清脆女声忽地在院外响起。
紧接着,守着小院门口的两个弟子对视一眼, 垂首道:“二少宗主,仙君有令, 谁也不能进去探望少宗主。”
喻言:“谁也不能?”
弟子颔首。
下一瞬, 两把剑就一左一右抵在二人脖间。
“我没有姐姐那样的好脾气, 你们敢惹我,我现在就送你们去转行做鬼修。”
守门弟子:?!
他们浑身一抖,颤颤巍巍垂眸,看向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剑, 清楚喻言是动真格的。
于是, 二人在短暂的犹豫一瞬后, 就忙服软:“二少宗主不是外人, 可以见,可以见。”
话落, 他们就小心翼翼往两侧挪动,给喻言让出一条路。
喻言见状,轻嗤一声, 抬脚进了小院。
院子里, 喻缘站在一棵梨树下。
喻言绕过一片空荡荡的小池,走到喻缘身后。
“姐姐。”她轻声唤望着梨树出神的人,将手搭到对方肩上。
喻缘一怔, 没察觉到是喻言, 还当是温缇仙君抓住了她的肩膀。
于是,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喻言的手,准备将人一个过肩摔。
可就在这时,喻言回握住喻缘的手,又喊了一声:“姐姐。”
喻缘:……
她愣了下,在回眸看清身后人时,松开了手。
“阿言,你怎么来了。”喻缘的脸色有些不好。
喻言见此,心微微抽痛,又不想喻缘看出,便强撑着笑,说:“来看看你。”
喻缘浅笑:“不是温缇放你进来的吧。”
喻言点点头,提起另一只手握着的两把剑,道:“我自己闯进来的。”
喻缘目光落在那两柄剑上,若有所思,“阿言,你这剑能否给我?”
喻言闻言,不知是不是双生子的心有灵犀,她很快就猜到了喻缘的心思。
“姐姐是打算拿这剑,学我闯出去?”喻言问。
喻缘也不打算瞒着对方,坦然“嗯”了声,直言:“这结界束缚了我的灵力,也就靠武力这一条路了。”
喻言沉默片刻,将手里剑给了喻缘。
喻缘接过,思索该将这剑藏哪里好。
但没想好,喻言就拉住她的手,与她道:“姐姐,我们换身衣服吧。”
“换身衣服?”,喻缘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阿言,你是想与我换身份?”
小时候,两个人因着是双生子的关系,经常换着身份,帮对方做对方不喜欢做的事。
而如今再换,却已物是人非。
“姐姐,我信你。虽然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帮那个假师尊,但阿言知道,姐姐喜欢的人,一定不会对姐姐不好,也绝不会伤害老头。”
喻言浅笑说着。
喻缘握剑的手微紧,然后单手抱住喻言:“阿言,谢谢你肯信我。”
喻言怔了下,旋即也抬手抱住喻缘,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姐姐一直信阿言,阿言自也要一直信姐姐。”
*
脱身青蓝峰,喻缘径直就去了囚妖阁。
囚妖阁十五层,雪青姝这次还是被关在那。
冰冷的铁门外,喻缘目光落在铁门后,被银链束缚的人身上,眼角微微泛红。
“阿姝——”
喻缘轻轻唤对方一声,抓住铁门上的锁,一个用力,便将其捏碎。
推开铁门,喻缘胡乱抹去脸上的泪,走到对方身边。
雪青姝身上被银链一圈一圈捆绑着,银链狠狠嵌进她的肌肤,割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
喻缘半跪到雪青姝身前,将人抱住,默念一个法诀,所有银链就纷纷一松,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阿缘,是你吗?”雪青姝察觉有人正抱着她,缓缓睁眼。
喻缘用治愈术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回应:“是我。”
雪青姝闻声,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到喻缘身上。
“阿缘,她们处理得很干净,囚妖阁里,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雪青姝枕在喻缘肩上,突然出声。
喻缘帮雪青姝治伤的手一顿,阖眸忍住眼泪,道:“那就不找了,我信你,我信你就够了。”
她说着,调动体内更多灵力,去治雪青姝身上的伤。
直到解决大半后,喻缘才停住手,然后,迅速将陷入昏迷的人从地上扶起。
“阿姝,我带你回隐玉京。”
喻缘一只手撑住雪青姝,另一只手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张传送符,默念法咒。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法咒念完后,传送符上却倏地冒出一颗火星,紧接着,整张符纸就烧了起来。
喻缘见状,呼吸一滞,忙将符纸丢到地上,踩灭。
“这是怎么回事?”
喻缘盯着脚底灰烬,喃喃一声。
下一刻,一个声音在铁门外响起:“二位,又见面了。”
喻缘:……
她抬眸,朝铁门外看去,放在雪青姝腰间的手一紧。
“是你,你果然没死。”喻缘眉头微蹙。
黑袍人闻言,收回落在雪青姝身上的目光,看向喻缘,笑笑:“很意外吗?”
喻缘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黑袍人见状,眸底闪过一抹得意,然后不紧不慢掀下兜帽,露出一张喻缘熟悉的脸。
“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琴酿直勾勾盯着喻缘的眼,“我在合欢宗那姻缘阁里留了线索,席孟皎应该已经给你看过了。”
喻缘:“……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对上琴酿的视线,想从对方眼里找出一个答案。
但什么也看不出。
而琴酿却像是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在喻缘问出这个问题后,就很快抛出反问。
“你是问我给你留的线索?还是我对你的步步紧逼?”
她靠在铁门上,看喻缘的眼神就像是猫看见了猎物,满是玩味。
喻缘见状,下意识想后退,但在理智支撑下,她稳稳站在了原地,言简意赅回答对方了两个字:“都有。”
“都有?”,琴酿若有所思,“那就说来话长了。”
她嘴角微扬,慢慢绕过铁门,走近二人,浑身带着一种莫名的威压。
“先回答你线索的问题,怎么样?”
琴酿把手从黑袍下伸出,边把玩着一支琉璃玉笔,边慢条斯理问喻缘。
喻缘目光从琉璃玉笔上划过,不言,与此同时,背在身后的手又捏住一张传送符,开始默念法咒。
却不想,这张传送符竟和前面那张一样,在法咒最后一字落下时,蓦地燃起。
喻缘:……
她抬眸,看向琴酿,冷声质问:“你对这牢房动了什么手脚?”
琴酿靠在牢房的墙上,抱手,“也就是专门弄了个克你符纸的小结界。”
喻缘:。
她听了琴酿的话,默默收起手上的一张幻化符、一张定身符、以及一张爆破符。
而琴酿见喻缘总算是老实了点,便开始不紧不慢回答起喻缘先前的问题。
“关于我留的那个瓷瓶,目的很简单,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精彩的局,是出自于我的手。”
琴酿语气得意。
喻缘则是想起被推进凡尘谷的“琴酿”,心下忽地有了一个猜测。
“你是故意将我和阿姝引去姻缘谷下面的谷中谷的,对不对?”她试探琴酿。
琴酿闻言,看喻缘的眸光微变,旋即,眉宇间笑意更甚。
“少宗主,你比我想象得要聪明很多。”琴酿从墙上起来,走到喻缘边上。
喻缘想躲,结果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定住了。
她想让琴酿滚开。
但嘴也说不了话了,只能听琴酿继续说着。
“我就是故意将你们引到凡尘谷里头的。那是我废稿里的方外之地。我原以为是不存在的。”
“但经历了枫林镇,我知道,我笔下所有的一切都成真了。哪怕我抹去它们的痕迹,它们也会永远存在。”
“所以,在你们一次次破坏我计划后,我就想出了这么个调虎离山的主意。”
琴酿轻言浅笑,站到喻缘身后,双手搭到对方肩上。
喻缘侧眸,看琴酿的手一眼,蹙眉:“你把手给我挪开。”
她下意识说出这句,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只是身体还动不了。
不得已,她只能选择暂时放弃抵抗,然后,琢磨起琴酿刚才说的那一番话。
废稿、笔下。
喻缘抓住两个关键词,看琴酿的眼神微变。
琴酿也注意到了喻缘眼神的变化。
她手环过喻缘的脖子,头靠在对方肩上,笑笑对上喻缘的眼:“这就是我的第二个回答,关于我为什么要对你们步步紧逼。”
琴酿伸手,指尖从喻缘脸上轻轻划过,又落下,指着被喻缘扶着的雪青姝。
“她是我创造出女主。一个不安分、妄想脱离剧情的女主。”
琴酿看雪青姝的眼里,短暂划过一瞬憎恶,旋即,指尖又抵在喻缘的脸颊上,轻笑。
“而你,则是一个出现在第一章 的路人甲。一个勾走女主、篡改了所有剧情的路人甲。”
“你们两个,特别不乖,非要和我写的剧情对着干,所以,我要修正这一切。”
“而修正这一切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了你,抹除你这个路人甲。”
“结果,叫我没想到的是,你们一个两个,都有本事的很。”
琴酿说到这,声音冷下三分,嘴角的笑意也骤然消失。
“雪青姝她竟然在结局,发疯一样地杀了所有人,害这本书的秩序崩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而我,作为这本书的创造者,也被卷进这书里,成了一个卑贱的下等角色。”
琴酿想起在不夜城发生的一切,抓喻缘的手猛地收紧。
喻缘吃痛,轻哼一声。
琴酿察觉自己失态,忙松了手,又笑道:“不过好在,走了大致剧情后,我就将那些敢欺负我的蠢货解决了。”
琴酿走到喻缘身前,将手里的琉璃玉笔,再次抵到她的脸颊上。
“这琉璃玉笔言出法随的本事,帮我将那三个蠢货定住。然后,我亲手杀了他们。”
“他们死的时候,害怕极了,不断求我放过他们。”
“可我什么也听不到,只记得他们一个个是如何欺负我的。”
琴酿说完,突然笑出了声。
她收回抵在喻缘脸颊上的琉璃玉笔,目光落在牢房里垂落的银链上,幽幽道:“这些害过我的人,都该死。”
琴酿目光阴冷。
喻缘看着她神情近乎疯魔的样子,问:“那你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拿这琉璃玉笔杀了我?”
就这琉璃玉笔的存在,喻缘想,琴酿应该很轻易就能杀了自己。
“因为你对剧情走向影响太大,直接杀了你,剧情会有不合理的地方”,琴酿解释,“另外,你忘了你毁我琉璃玉笔的事了吗?”
喻缘沉默,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她微微有些能动指尖刺入掌心一处,心念一动,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刃就划过掌心,带出一条口子。
淡淡的血腥味在牢房里弥漫开来。
喻缘阖眸,体内隐脉之力已经蠢蠢欲动。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透着凉意的东西忽地抵在她下巴上,霸道地压制了这股力。
“沈氏隐脉这个设定,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琴酿靠到喻缘耳边,挑衅道。
喻缘睁眼,对上琴酿视线,将脸侧开,“离我远点。”
“离你远点?”,琴酿笑笑,又凑近喻缘三分,“我若不答应呢?”
“那便去死吧。”雪青姝的声音在牢房里响起。
旋即,一道光刃就赫然划过了琴酿脖间,带出一道血口。
琴酿:。
她被光刃逼得后退几步,可很快,她脖间那道血口就凭空消失了。
“雪青姝,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的吧。”
琴酿阴恻恻笑出声,指间琉璃玉笔一转,雪青姝就发现自己也浑身动弹不得了。
“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人,就别妄想伤害我了。”
“此外,女主就该做女主的事,何必和一个路人甲纠缠不清呢?明明都有过教训了,怎么还死性不改。”
琴酿轻巧说着。
喻缘听了她的话,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头浮现:“温缇仙君拿傀儡线控制阿姝杀了我,也是你设计的剧情。”
琴酿:……
她眉头微挑,看向喻缘,随即嘴角不断上扬,笑出声:“阿缘,真聪明。”
当初剧情不断崩坏后,她作为执笔者,确实为修复bug,对剧情稍稍做出了改动。
只是没想到喻缘这么快就猜到了。
本来,她还打算把这事一直瞒着她。
而喻缘见琴酿承认,不由蹙眉,问:“那你现在是又想杀了我吗?”
琴酿闻言,摇头,“我改变主意了。”
她抚上喻缘的脸,轻笑:“这一次,我要你忘了雪青姝。”
喻缘:?!
“你说什么?!”
她看琴酿的眼神倏然一变,想退后,远离对方,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琴酿将手里的琉璃玉笔慢悠悠抵到她的额间,她的头就开始止不住地抽痛起来。
一旁,雪青姝见状,想阻止,却突破不了琴酿的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阿缘……”雪青姝唤喻缘名字。
喻缘侧眸,看向她,恍惚间,觉得对方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阿姝?”
喻缘脑海里划过两个字,但很快,这两个字就随着凌乱的记忆一起,消失在心底最深处。
记忆再次被封存。
喻缘整个人一软,身体往前倾去,倒在琴酿身上,失去了意识。
琴酿伸手,抱住喻缘,头斜靠在对方身上,抬眸对上雪青姝的眼,满是挑衅。
雪青姝见状,眼角微红,“你放开她……”
雪青姝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琴酿笑笑,“不放。”
话落,她身后闪过一道白光,温缇仙君出现在牢房中。
温缇仙君看琴酿怀里喻缘一眼,颔首低眉问:“主人,这喻缘您打算怎么办?”
琴酿睨她一眼,直接道:“你放心,阿缘我自会带走,挡不了你的宗主之位。”
温缇仙君抬首:“主人误会温缇意思,温缇是想——”
琴酿不耐烦打断:“别跟我废话,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温缇仙君沉默。
琴酿则是重新看向雪青姝,得意笑道:“你要想有生之年再见阿缘一面,就给我好好走三年后的剧情。”
说罢,她又转向温缇仙君:“把她送去天衍宗浮生塔,废去全身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