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浮生塔。
幽暗寂静的大殿里,一个身着黑裙的女子站在中央,“雪青姝, 我要与你再做一笔交易。”
她目光落在大殿的一处黑暗中。
下一刻,一个银发女子便从黑裙女子盯着的地方出现。
“什么交易?”
雪青姝那双好似没有温度的银眸, 冷冷对上黑裙女子的眼。
黑裙女子早已习惯对方这态度。
她丢给雪青姝两幅卷轴,便熟练吩咐道:“帮我杀这上面两人。”
雪青姝打开卷轴, 看上面两个男子一眼, 将卷轴毁去, 转而又问黑裙女子:“查到她的下落了吗?”
黑裙女子摇头,“未曾。”
雪青姝闻言,眸底短暂划过一瞬烦躁,随即沉声道:“你已经查了三年了。”
黑裙女子察觉雪青姝态度的变化, 解释:“喻少宗主凭空消失三年, 哪是这么好找的。”
雪青姝:……
她沉默了下, 又问:“不夜城, 尤其是不夜城那座城主府好好查了吗?”
当初,姜竹樾给她的那个锦囊里, 写了“不夜城”三个字。
因此,这三年,她每每都会让眼前的黑裙女子帮她查这个地方。
黑裙女子颔首:“派人去查了十数次。但影尸那件事后, 人去府空, 荒凉三年,至今未有人住进。”
雪青姝掐指,指尖凝出一颗墨蓝色的珠子, 递给黑裙女子:“拿这颗珠子再去试试。”
黑裙女子目光落在那珠子上, 皱眉:“……雪青姝, 你疯了吗?拿心头血凝血珠凝这么多,你就不怕哪天修为尽散,死在这浮生塔里吗?”
雪青姝面不改色:“你还要用我,就不会让我修为散去,更不会让我死。”
黑裙女子:“……”
她无言片刻,又道:“雪青姝,杀了这二人后,我定会给你喻少宗主的消息,然后放你出这浮生塔。”
雪青姝“嗯”了声,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回对方:“那就谢过顾少宗主了。”
顾笙:……
*
一座小院里,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蹲在石桌下,捂着耳朵,正在默数五、四、三、二……
“一!”
最后一个数字,她轻喊出声。
下一瞬,一声巨响就在她头顶炸开。
紧接着,地上的灰尘就被一阵强浪吹起,糊了女子一脸。
“嗯——”
女子慌乱屏住呼吸,连忙把脸埋进臂弯里,将自己保护起来。
许久,灰尘重新落地,整座小院一片混乱。
一旁,刚抬脚进来的女子见状,愣了愣,旋即露出无奈一笑。
“阿缘,你这是又在研究什么?”女子走到石桌边,蹲下问躲在里面的人。
“爆破符4.0。”喻缘的声音从她臂弯的缝隙中,模模糊糊传出。
女子听了,看头顶在慢慢自我修复的结界一眼,又垂眸,看向石桌下的人,浅笑问:“成功了吗?”
喻缘摇头,“没成功,威力太小,而且控制不住。”
女子意味深长点点头,“这样啊。”
喻缘“嗯”了声,从臂弯间,小心翼翼抬起脑袋,对上面前女子的眼,“所以,我打算明天研究隐身符,不研究这糟心东西了!”
女子笑笑,回应一句:“都随你。”
然后,她伸出手,将喻缘从石桌下扶出,又将一旁的石凳擦干净,扶人坐下。
“阿缘,你研究这些是为了离开我吗?”女子在喻缘一旁坐下,突然问对方。
喻缘看她一眼,疑惑:“离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阿琴,你是不想收留我了吗?”
她眉头微蹙。
琴酿见状,忙道:“我怎么会不要你。”
她说着,翻手变出一方丝帕,慢慢去擦喻缘脸上的灰。
喻缘垂眸,看那丝帕一眼,又将目光放到头顶的结界空洞上,出神。
而琴酿在帮喻缘擦去脸颊一侧的灰后,停住了手。
她抬眸,目光落在两眼空空的喻缘身上,沉思了会儿,最后还是开口问:“阿缘,那你现在愿意嫁给我了吗?”
三年前,琴酿将喻缘带到这小院时,失忆的喻缘问她:“你是谁?”
琴酿骗她说:“妻子。”
可喻缘却一口否认了这个身份,坚定地告诉她三个字:“我不信。”
于是,琴酿就问:“那我娶你好不好?”
结果,喻缘的回答是:“不行,我还小。”
琴酿不得已,只能将这事暂时放下,然后时不时问上一句。
却不想,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各种理由的拒绝。
而今,她再次问出,目光落在喻缘那张脸上,眼里满是炙热。
“阿缘,嫁给我,好不好?”琴酿又一次问。
喻缘这时也回神了。
她对上琴酿的眼,眉头皱了一瞬,随即看向琴酿身后、站在树上的一只小雀。
小雀看起来在梳理羽翅,但喻缘可以清楚地听到,对方正在声音没有起伏说着:【宿主,请拒绝反派请求。你与女主已经结为道侣。】
女主?喻缘不知道这个词背后代表的是谁。
但她知道小雀嘴里的反派一定是琴酿。
因为这三年,小雀一直是如此称呼琴酿的。
喻缘想着,思绪又要飘远。
不过,当她触及琴酿目光时,她还是很快敛了心神,拒绝琴酿道:“我今年才二十三,不急,不急,我还想再玩两年呢。”
“再玩两年?”琴酿看喻缘一会儿,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还是笑着答应:“好,再玩两年,阿缘玩够了,我就娶你,好不好?”
喻缘笑眯眯点头。
琴酿看她这般,轻叹一声,接着,翻手变出一串糖葫芦,放进喻缘手里。
“好久没吃了吧?”她继续给喻缘擦灰扑扑的小脸。
喻缘目光落在糖葫芦上,眸底划过一瞬惊喜,“嗯,好久没吃了!”
她拿着糖葫芦,高兴地咬下一颗,然后放到琴酿嘴边:“你也吃。”
琴酿看糖葫芦一眼,又看喻缘一眼,笑着咬下一颗糖葫芦。
喻缘见琴酿吃了,回以一笑,拿回糖葫芦,自己也又吃了一颗,然后再给琴酿。
不过,这回,琴酿把糖葫芦推回了喻缘手里。
“阿缘,我吃一个够了,剩下的你吃。”
琴酿其实是不爱吃甜的,但耐不住喻缘喜欢。
而喻缘听琴酿说不吃,琢磨了下,点头,回了声:“那好吧。”
说罢,她就高高兴兴继续吃。
她对面,琴酿则是收回丝帕,站起身,开始理喻缘在石桌下蹭得乱糟糟的头发。
小院里,安静了下来。
半晌,喻缘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看了眼站在树上的小雀,又看向葱郁的树冠,有些难过,“阿琴,为什么这树三年都不开花呢?”
喻缘神情低落。
琴酿闻言,顺着喻缘视线,看向那树,想了下,回答:“许是棵不爱开花的树吧。”
喻缘惆怅:“这样啊……”
她沉默了会儿,又问:“阿琴,那你能在树下给我搭一架秋千吗?”
秋千?琴酿清楚这是喻缘和雪青姝定情的关键。
所以,她听喻缘提起这,当即拒绝:“不能,秋千不安全,我们换一样。”
“换一样?”,喻缘短暂失落了下,又很快有了新想法,“那就换紫符,我好久没画过紫符了。”
喻缘语气里满是期待。
琴酿见状,自也不好再拒绝第二次,便答应了下来。
理好头发,天色也不早了。
琴酿收了手里木梳,问喻缘:“晚上想吃什么?”
喻缘细细一想,说了几个菜。
琴酿便离开小院,去了厨房。
院子里又只剩下喻缘一人。
她在石凳上坐了小会儿,然后走到树下,问站在树枝上的小雀。
“你为什么叫我宿主?你和昨日的小黑鱼,前日大黑猫,还有好些天前那黑鸵鸟,是什么关系?”
喻缘问出这个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的问题。
而系统的回答也依旧和之前一样:【系统为宿主而生,系统永远陪伴宿主。】
喻缘闻言,嘴角微撇,接着又问第二、第三个每日必问问题:“那你说的女主是谁?你为什么一直让我远离阿琴?”
系统也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回答:【宿主设定指令。】
喻缘无奈,只能走回石桌边,继续趴在上面画符。
与此同时,她头顶,刚被爆破符破坏一角、还没来得及自我修复的结界里,飞进一只乌鸦。
*
入夜,晚风带着几分凉意。
喻缘冷得一哆嗦,走到窗边,准备将支着窗子的木棍拿开。
却不想,她手刚碰到木棍,一只乌鸦就突然从窗外边闯入,撞在了她身上。
“嘶——”喻缘吃痛,捂住胸口,闷哼一声,往地上看去。
“乌鸦?”喻缘以为这是系统的新形态,好奇地蹲下身,准备抓住它的翅膀,将对方提起来。
怎料,那乌鸦突然睁眼,紧接着,变成了个身着黑衣的美人。
喻缘:?!
她震惊,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一眼,愣住了。
“你成精了?!”喻缘惊呼。
下一刻,一只灰毛小雀在窗台上落脚,提醒喻缘:【宿主,我在这。】
喻缘:……?
她看小雀一眼,又看向黑衣美人,终于问出了三个字:“你是谁?”
黑衣美人将喻缘从地上拎起,言简意赅:“这不重要。”
话落,她从袖口一个暗袋里取出一颗墨蓝色的珠子,放进喻缘手里。
“喻少宗主,这是记忆珠,你吃了它,就能恢复记忆。”
黑衣美人解释。
喻缘打量了眼静静躺在掌心的珠子,继续盯着黑衣美人:“所以,你到底是谁?”
黑衣美人面无表情避开喻缘视线,回答:“我说了,这不重要。另外,喻少宗主,主子交代我转述一句话给你。”
喻缘疑惑:“什么话?还有你主子是谁?”
黑衣美人道:“我主子是喻少宗主旧友,她说,有人等喻少宗主很久了,还望喻少宗主尽快去见她。”
“有人等我?”,喻缘想起系统常说的那个女主,正想问黑衣美人,“等她的那人姓甚名谁?”
可就在这时,她的房门传来“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推了进来。
黑衣美人闻声,迅速变回乌鸦,飞出窗外,融进了夜色。
“阿缘,睡了吗?”
屏风外传来一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影透过屏风,落在喻缘眼中。
喻缘见状,忙将手里的珠子藏进袖子,然后回应琴酿:“还没。”
琴酿于是绕过屏风,走到喻缘身边。
“阿缘,我有样东西给你。”琴酿带喻缘坐到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道。
喻缘目光落在镜子里的琴酿身上,好奇:“什么东西?”
琴酿翻手变出一支发钗,放到喻缘面前,“就是这个。”
喻缘目光落在发钗上,静静端详几眼,疑惑:“你突然买这个做什么?我的发饰已经很多了。”
梳妆台上,琴酿给喻缘买了好几个木匣的钗环首饰,好些都没用过。
喻缘想,要是买首饰的钱,用来买符纸,她的爆破符4.0说不准早成功了。
思及此,喻缘不由叹了口气。
琴酿站在她身后,看喻缘这般,猜到了她的想法,浅笑解释:“这支钗子与梳妆台上这些可不同。”
她说着,两只手拿住钗子,轻轻一弄,那钗子就一分为二,变作两支一模一样的簪子。
“这是我给阿缘准备的定情信物。”
琴酿浅笑说了句,将一支簪子小心翼翼收起,另一支则是簪进喻缘发间。
“阿缘,好看吗?可还喜欢?”
琴酿手搭在喻缘肩上,弯腰靠在喻缘身边。
喻缘抱手,看铜镜照出的簪子一眼,神色认真道:“好看是好看,我也喜欢。但阿琴,我要睡了,戴簪子很不方便。”
说罢,喻缘就抬手,将簪子取下,放在梳妆盒上。
琴酿见状,面色微变。
但喻缘下一句:“我明早再戴给你看。”
又让她脸上的笑意浮现。
“既如此,我明早再来看你,便不打搅你休息了。”
琴酿话落,又看喻缘几眼,然后便离开了。
确认琴酿走后,喻缘起身,走到窗边,半个人探到窗外,找寻黑衣美人变的乌鸦。
结果,她看了好几圈,也没找见对方身影。
没法,她只能选择将窗支着,然后又坐回了梳妆台前。
琴酿给的那支簪子还静静躺在梳妆盒上。
喻缘瞥了它一眼,直接拿开,放到一边,接着打开梳妆盒,从最底下翻出一个信封。
这信封是系统给她的。
据系统所说,这信封是她从一个阵法里带出,维持不了形态。
所以,她就将信封交给系统处理,让其有了实体。
信封是被拆开过,上面写着四个字:阿缘亲启。
喻缘盯着那信封,阖眸深吸一口气,随即小心翼翼将信纸从里面抽出。
信纸上只有简短一行字,内容是:【阿缘,我想你了,对不起。】
此外,信上还有许多墨蓝色的圆点。
喻缘伸手,指尖摩挲过那些蓝点,心猛地钝痛。
“又是这样——”
喻缘捏住信纸,将头抵在梳妆台上,额间扑簌簌冒汗。
她缓了许久,钝痛感才渐渐消失。
“呼——”
喻缘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直身板,看向那信,从袖子里拿出黑衣美人给的那颗珠子。
这珠子的颜色和信上的圆点一样,是墨蓝色。
喻缘抓着它,感受了下上面的气息,可以确认这珠子与写这信的主人相同。
系统说过,这信是女主给她写的。
喻缘想起那个在记忆里总是朦朦胧胧,如何也看不清的人,阖眸,将珠子放进嘴里,吞下。
与此同时,窗外正准备强行给喻缘喂珠子的黑衣美人见状,停下了动作。
*
琴酿院落,一个黑袍人站在院落中间唯一一块亮处,打着呵欠。
她身后,琴酿站在院门外,冷冷看她一眼,抬脚走进院子,出声问:“你来做什么?”
黑袍人闻声,手忙脚乱掀下兜帽,俯首作揖:“温缇是有喜事,来与主人说。”
琴酿:“你是说半月后,你便是妙音宗宗主的事?”
温缇仙君眉头一挑,颇感意外:“主人知道?”
她没想到,琴酿竟还关心自己,一时心里热热的。
结果,琴酿很快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你大肆宣扬这事,整个修真界怕也只有聋子瞎子不知道你这破事了。”
说罢,她就准备进屋。
但温缇仙君拉住她,道:“主人,那天你能不能来参加?”
琴酿:……
她垂眸,目光落在温缇抓着她胳膊的手上,眸光冷下。
“温缇。”她念着二字。
温缇仙君浑身一抖,连忙松开了自己的手。
“温缇冒犯,主人勿怪。”温缇仙君自觉退到一边。
琴酿看她一眼,想起雪青姝,冷声提醒:“三年之期将近,浮生塔关着的那只妖看紧了,若是出了什么纰漏,你就替她进去。”
她说着,走上最后一级石阶。
下边,温缇仙君应了声:“是。”
就匆忙离开了。
空荡荡的小院再次安静下来。
琴酿抬眸,目光落在天上几颗黯淡的星子上,低声喃喃:“快了,阿缘,我很快就能带你回家了。”
回到现实世界,就不用再东躲西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