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玉京, 十二月街。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整条长街上格外突兀。
但长街的主人却一声没听到,依旧沉浸在梦乡中。
“神仙醉,嘿嘿嘿, 神仙醉……”易老头抱着酒葫芦,砸吧着嘴。
怎料, 下一刻,他小院木门就“砰”的一声, 倒下了。
院门外, 一个银发银眸的女子抱着一个女子, 匆忙走进易老头的小院,然后又一脚踢翻了他的屋门。
“易仙人!”雪青姝的声音在屋里倏然响起。
易老头一个激灵,从桌案下边弹起,脑袋在桌底猛地磕了下。
“哎呦喂!”易老头吃痛捂脑袋, 手里的酒葫芦滚到地上, 里面的神仙醉洒了一大半。
易老头:……
易老头:?!
他愣了下, 很快反应过来, 忙爬出桌案,要去捡他的酒葫芦。
可就在这时, 一个人突然挡在他身前。
“易仙人!”雪青姝终于找到易老头,悬着的心顿时落了一半。
而易仙人一个抬眸,看向雪青姝, 却是没看清人。
“姑娘, 你哪位啊?”易老头眯眼问。
雪青姝闻言,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副叆叇上,忙将叆叇拿了, 递给易老头。
易老头接过, 谢雪青姝一声, 将叆叇戴上。
然后,他就看清了他屋子的惨相。
易老头:……
他小小的眼睛写满大大的疑惑。
“老朽这是遭贼了?!”易老头惊呼一声,旋即一个抬眸,对上了雪青姝的眼。
而雪青姝见易老头总算是将视线放到自己身上,忙与对方道:“易仙人,我是来寻你救人的。”
她说着,看向怀里紧闭双眼,像是睡着了的女子。
易老头顺着雪青姝的视线,也看向她怀里的人,随即整个人愣住。
“这丫头怎么了?!”易老头连忙爬起身,抓住喻缘的手腕,去探她的脉象。
怎料,生机全无。
易老头倒吸一口凉气,松开喻缘手腕,瞬间明白雪青姝来意。
“走。”他简单说了一个字。
下一瞬,三人就站在了炼骨池旁。
炼骨池一如既往的静,池中,当初浑浊的水,在多年的更替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放吧。”易老头侧眸,与雪青姝道。
雪青姝望着那炼骨池,机械点点头,将人放进了炼骨池中。
“易仙人,阿缘能救回来的,对不对?”雪青姝痴痴望着池水里没有一点生气的女子,突然问易老头。
易老头看她,沉默了会儿,答:“好好守着,大抵是能救回来的。”
说罢,他就陷入彻底的沉默。
雪青姝也没再多问下去。
隐玉京也已经到了初冬。
瑟瑟寒风中,易老头站了半晌,忽地出声:“幻妖丫头,老朽给你二人准备的婚房还在,明年开春,你们可得住进来,莫要食言。”
他收回看池中女子的视线,抬眸望向碧蓝如洗的天。
雪青姝闻言,眸光微晃,许久,才控制住她微微有些发颤的声音,回了句:“易仙人,多谢。”
易老头偏头,又看雪青姝一眼,到底是没说什么。
冬日匆忙的夜笼罩大地。
易老头与雪青姝又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雪青姝盘腿,在炼骨池边坐下,阖眸,准备融进无边黑暗中。
可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音在她耳畔响起,“NPC说了,女主要好好守着宿主,所以,请女主不要闭眼睡觉。”
声音落下,两只软乎乎的小手蓦地放在雪青姝脸上,去扒拉她的眼睛。
雪青姝一惊,睁开了眼,看向对她动手动脚的人。
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
梳着两个翘起来的麻花辫,一身灰黑色的裙子拖在炼骨池里,被浸湿了大半。
小姑娘和喻缘有七八分像,但神情木然,说话时,语气里也没有一点情感,就好像一个机器人。
雪青姝:“……”
她眉头微紧,看着小姑娘无言片刻,然后肯定道:“你是阿缘那只灵宠。”
小姑娘盯着雪青姝,点头承认,“没错,我是宿主的系统。”
喻缘死后,系统被主系统强制召回。
但系统逃了。
她用尽所有能量,变成一个小姑娘,跟着雪青姝进了隐玉京。
而隐玉京天然的磁场屏蔽了系统的气息,因此,主系统也找不到她了。
“女主,请全神贯注陪伴宿主,宿主很快就会回来的。”
系统和雪青姝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会儿。
雪青姝控制住系统的两只小手,问:“阿缘真的很快会回来吗?”
系统挣脱雪青姝不得,停下手,点头回答:“没错。”
系统在逃进隐玉京时,就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也跟着进了隐玉京。
所以,她十分肯定以及确定。
“宿主一定会回来的。她保证过,永远会陪着系统的。”
系统神色坚定。
雪青姝看她一眼,松开手,将人放开,没有说话。
系统见状,抱手疑惑:“女主,为什么不说话?系统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雪青姝:“……我不是女主。”
系统若有所思:“那我就叫你雪青姝吧。宿主说,喊你宿主老婆不礼貌,因为你有自己的名字。”
系统说着,在雪青姝身边坐下。
雪青姝看她一眼,又看向炼骨池里静静躺着的喻缘,松了口气。
阿缘能回来,就好……
*
三个月后,十二月街张灯结彩,喜乐声阵阵。
易老头脖子上挂着一个酒葫芦,两手各牵着一个小姑娘。
“小锦儿,浴桶,你们两个今天可都得乖乖跟着易仙人,不许乱跑。”易老头语重心长交代二人。
但两个小姑娘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喻桶?你叫喻桶?”小锦儿震惊看着面无表情的小姑娘,很是意外。
她知道喻缘不靠谱。
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不靠谱,竟然给人取这样一个名字。
不过,小锦儿见小姑娘举手投足都和雪青姝很像,就又多了几分欣慰。
还好,还好没完全长歪。
小锦儿想着,挣开易老头的手,拉住系统的手。
系统看小锦儿一眼,想纠正自己叫系统,不叫浴桶。
不过,她分析对方神情,见人已经认可了她这个名字,便也不多费口舌了。
小锦儿拉着系统,甩开易老头,跑去十二月街头。
十二月街头的一间小院里,分外热闹。
两个身着喜服的女子笑意盈盈,正被姜竹樾还有繁锦一左一右拉着。
“你看看,我这喜服做得多好,多合适!”繁锦单手叉腰,向姜竹樾炫耀。
姜竹樾睨她一眼,哼了声,道:“那也得亏我送她们那一卦,要不是我送那卦,还有那几句提示,你这喜服哪会有用武之地。”
繁锦“哦”了声,冷笑道:“是吗?”
姜竹樾未察觉不对,脱口而出:“那自然是。”
繁锦松开她抓雪青姝的手,又将姜竹樾从喻缘身上扒拉下来,怒吼道:“既然你算的卦象准,那惜玉怎么还不肯见我!整整三十七年零一个月了,你给我算的那卦,怎么还没应验!”
这三十多年,姜竹樾这个孤寡王有老婆了,喻缘和雪青姝也办婚礼了。
而她,至今连见惜玉一面都难。
繁锦惆怅。
她边上,姜竹樾沉默了下,随即反抓住她的手,努力保持微笑道:
“繁锦掌柜,你三十六年前,三十三年前,三十一年前,还有二十五年前,二十年前,就最近的一年前,这一年年的,你到底为什么没追到惜玉掌柜,你心里没数吗?”
繁锦直言:“没数。”
姜竹樾便将人拖到一边,翻出一个小册子,开始念。
“三十三年前,惜玉掌柜答应见你一面,结果,你非要爬窗见面,摔断了腿,失了约。”
“三十一年前,惜玉掌柜允许你进玉食楼,结果,你天天包场,直接违背了惜玉掌柜开玉食楼的初衷。”
“还有二十五年前……”
姜竹樾拉着繁锦,将对方这三十六年追妻失败的经历一件件说出。
一旁,喻缘和雪青姝对视一眼,浅笑将注意力放到院门口。
院门口,小锦儿牵着系统正好进来。
系统看喻缘一眼,点头示意了下自己的存在,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小玉儿去了离宴席几步外的梨树下,荡秋千玩。
两个小姑娘自顾自去玩了。
喻缘拉着雪青姝也想躲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去静静待着。
但二人刚准备走,院门口,一个如黄鹂般婉转的女声就将喻缘喊住。
“姐姐!”喻言挥舞着手,小跑进院子。
她身后,秦北陆手里提着三个红色喜盒,不紧不慢跟着。
二人与喻缘性质一样,也是死过但又复生的存在,所以,她们也能自由出入隐玉京。
“姐姐,我给你带新婚贺礼来了!”喻言笑着,从秦北陆手里接过东西。
“这样是我与秦北陆送姐姐和雪姐姐的,是一支可千变万化的钗子,由两股簪子合在一起,姐姐与雪姐姐一人一支。”
喻言将最小的喜盒放进喻缘手里,将盒盖推开。
一支做工细致的鸳鸯钗就出现在二人眼前。
二人谢过收下。
喻言就继续介绍手里剩下两个喜盒:“这个是娘和表姐送姐姐和雪姐姐的,说是临余新出的临光锦,遇水不湿,遇火不燃,做裙衫最好。”
“还有这个,这个是席孟皎和莫昭给姐姐和雪姐姐准备的,不过里面是什么,她们没说,只说姐姐务必要在洞房花烛时打开。”
喻言介绍完,将两个喜盒,分别一人一个,放进喻缘和雪青姝怀里。
“哦,对了,还有长鱼鳞和易越!”
喻言忽地想起喻缘托二人打听的消息,忙道:“她们也知道姐姐和雪姐姐的婚事了。她们送的贺礼被席孟皎放进了她们送的那个喜盒里。”
喻缘闻言,疑惑:“为何放一起?”
喻言摇头,“不清楚,席孟皎就说,这两样贺礼合该放一起才相配。”
她话落,院门外易老头抱着酒葫芦,正好冲进来。
“浴桶和小锦儿呢?两个小丫头,也不知道等等老朽!”
易老头说着,就要找系统和小锦儿。
但他视线一转,目光就落到了喻言身上。
易老头:……
他双眸微眯,看了眼喻言,又看向喻缘,长叹一口气:“老朽真是老了,都眼花了。”
说罢,他就要去抓梨树下的小姑娘,教育二人“尊老”这个道理。
怎料,喻言一句:“易越说要带着她娘住到胥海去。”
一下子就把易老头给勾去了。
“缘丫头,你刚说易越要什么?”易老头一个闪身,站在喻言边上。
喻言被她吓了一跳,躲到秦北陆身后,看向喻缘。
“姐姐,这人是谁?”喻言问。
喻缘琢磨了下,解释:“是隐玉京的主人,年级大了,对什么都好奇。”
喻言:“这样啊。”
她看向易老头。
易老头也没说穿他和易越的关系,只是问喻言:“易越怎么了?”
喻言看喻缘一眼,又看向易老头,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易越要带她娘住到胥海去。”
易老头闻言不解:“住到胥海?为何?”
喻言回答:“长鱼鳞与易越定了终身,去胥海办婚事。”
易老头沉默一瞬,旋即笑道:“办婚事好啊,办婚事好。有个人陪着,老朽也就放心了。”
易老头话落,抬脚,慢悠悠走向几步外的梨树,开始抱着酒葫芦喝酒。
喻言和秦北陆则是被翻完旧账的姜竹樾和繁锦拉去闲聊。
这场婚礼请的人不多,流程也没有太繁琐。
入夜,哄闹的院落就安静下来,只剩下主屋亮着两盏红烛。
“阿缘,这是什么?”雪青姝盯着喻缘拆开的喜盒,眸底划过一丝疑惑。
喜盒里,放到是几串大小不一的珍珠,三本画册,还有些布料用的不多的衣衫。
雪青姝拿起一串珍珠,放在手里,很是不解长鱼鳞送这作甚。
但拿起画册,草草翻完一本的喻缘,却已经清楚了用法。
“阿姝,今晚我教你用,如何?”
喻缘认真挑选一条衣衫,又拿起一串珍珠,红着耳朵,与雪青姝道。
雪青姝闻言,目光落在喻缘红了大半边的脸上,皱眉:“好是好,不过,阿缘,你的脸怎么红了?”
她不明白,就一戴在手腕上的珍珠手链,有什么好害羞的。
但夜半,当那珍珠串在锦被中流连时,她也红了半边脸。
“阿姝,我们永远留在这隐玉京,好不好?”
一束皎皎月光洒落在床榻上,喻缘手下一顿,突然出声。
雪青姝紧闭着眼,双手搭在喻缘肩上,声音断断续续地应了声:“……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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