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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寻道入魔玄胎索命.2

作者:九滴水 当前章节:132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4:04

李凌云拿出黄铜柄封诊镜仔细观瞧,在其中找到一枚完整的指印后,他命六娘用刀沿着指印边缘将其裁下。

六娘细心剪裁的同时,李凌云则打开封诊录“指印”一页,按照同样的方法,也剪下一枚。

随后,李凌云拿着两枚指印,在义庄里随便找了间阴暗的空房,关上门,点起蜡烛。在烛光的照射下,他缓缓将两枚指印叠加在一起。明珪和谢阮目睹了奇迹般的一刻——这两枚指印的纹线,在明亮的光线下,竟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重叠的指印映在李凌云眼中,他长舒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指印重合,死者果然就是这个闲云散人。”说罢,他和二人回到院中,问谢阮:“这些都是死者的家里人?”

“算是吧!这个闲云散人名叫赵日初,晋城本地人,本来家中经商,家底很是丰厚。”谢阮回忆着从这些人嘴里打听到的信息,“他是家中独子,热衷修行,在很小的时候就拜著名术士为师,父母死后,更是变本加厉,出家为道,把家里的宅子也改成了道观。这些人既可以说是他的家人,也可以说是道观中的术士。”

李凌云向众人问道:“你们之中,谁对闲云散人最了解?”

其中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颤巍巍地出列。“小老儿了解,我本来是赵家的管家,现在也在管理道观。”

“你最后一次见到闲云散人,是什么情况?”

那管家回忆道:“我最后一次见到观主,是送他上山打坐的时候,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难道你只送他上山,就不管他有没有下山吗?”谢阮奇怪地问。

管家苦笑道:“观主经常上山修行,有时对天地元气有所感悟,会在山中行走,不一定待在原处,几天不回家也是常事,所以我们并没有很快就发现他失踪了。”

“术士打坐辟谷,经常餐风饮露,好几天不回家也正常,这位管家没有说错。”明珪在一旁肯定了这个说法。

李凌云点头。“原来如此。那可否麻烦你带我们去看看你家观主打坐的地方?”

管家当然不敢推辞。谢阮见状,命洪县尉将其他人与那宋娘子一样带到义庄内暂时看管,又让人牵马过来,一行人上马朝管家所指的山中走去。

发现闲云散人尸首的地方,是晋城外出名的乱坟岗,它位于附近名为“大青山”的山的山阴处。

管家带着众人直奔大青山,来到山顶朝阳的那处悬崖峭壁上。众人发现,在山崖的崖顶处,有一块平坦的大石。那老管家手指大石,道:“平时我们观主就在这里打坐。”

李凌云走到大石旁,小心地蹲下查看。他戴上手套,从石头旁揪起一棵野草,又从封诊箱中把之前从死者口中采集到的草苗拿了出来。

在封诊镜下看了片刻,李凌云道:“死者口中泥土上长的就是这种野草。”说完,他起身环顾四周。“凶手一定就是在这里杀人的。”

“死者的头部曾遭钝物打伤,”李凌云站在大石后,双手虚握朝前挥动,皱眉道,“凶手是在他身后,用钝物打其头部,然后……”

李凌云蹲下,伸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然后他顺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塞进死者口中,防止其喊叫。”

他又抓起一把土,凝视着土壤中的小草。

“他打坐的地方是山的向阳面,这里生长的野草,也都向着太阳的方向,看来是种喜向阳的草。

“方才我也说过,泥土中的草籽,只有在合适的条件下才能生根发芽,喜向阳的草的种子如果一直放在阴暗处,不会很快萌发。

“而根据案卷记录,死者死后,被抛尸到山阴面的乱坟岗,那里常年没有阳光,而义庄内放置棺材的地方,也是没有阳光的,但是死者口中的野草竟然发芽了,这就说明,尸体曾经被放置在阳光下暴晒了一段时间,只有这样,才会促使野草种子在吸收尸水后,慢慢萌发。”

“大郎的意思是,这尸体被人动过手脚?”明珪问。

“应该是,只是我不懂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李凌云问洪县尉,“这个地方,距离山阴面的乱坟岗有多远?”

洪县尉估计了一下距离,有些迟疑地答道:“至少也有好几里吧!”

李凌云低头推测道:“崖顶距离山阴面的乱坟岗路程较远,死者身长五尺八寸三分左右,身材魁梧,体重至少也有一百二十九斤,这片山上岩石陡峭,不能行车,要想把尸体运走,必须要有很强的体力,凶手要么习武,要么就应该是一个用体力谋生的人。”

“这块大石在悬崖边上,从山下走到这里并不容易。”李凌云探头朝崖下看去,又回头看看明珪,“按说人在修行打坐的时候不容打扰,如果此时身边有人,你们术士应该能察觉吧?”

明珪点头道:“不错,术士修行讲究一个‘静’字。呼吸吐纳的过程中,嗅觉和听觉都会处在最灵敏的状态。”

李凌云沉吟道:“既然如此,如果凶手贸然走来,鞋底踩在石子上,应该很容易发出声音,惊动打坐的死者。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术士身后,对其进行偷袭,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死者对凶手的脚步声非常熟悉,因而知道来人身份,所以毫无防备。”

“而且……”李凌云补充道,“用体力谋生的人更易出汗,凶手从山下走到此处,需要耗费很多力气,身上难免会有较大的汗味,除了声音,这种气味也会惊动死者。然而死者并没反应过来,这也证明他对凶手很熟悉。”

“此案应是死者身边人下的手,那这个范围就小了很多,而且按大郎现在的推测,似乎不是我们在追踪的那个连环杀手所为。”明珪若有所思地道。

“这样判断还有些早,”李凌云淡淡说着,手指大石,“你们看,石头上有东西。”

“有东西?”明珪与谢阮都凑了过来。

李凌云蹲下,用封诊镜对着岩石观察了一会儿,就把封诊镜递给二人。

“石头上有划痕,呈线条状,赭石色,有可能是血迹。”李凌云让阿奴把封诊箱背到身边,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硬纱网编的圆柱小筒。

小筒一拿出来,众人就听见里面发出嗡嗡声,仔细一看,里面竟然是一群苍蝇。

“先是老鼠,现在又用上了苍蝇,你到底要做什么?”谢阮不解地问。

“苍蝇最嗜血。同样是赭石色的痕迹,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比如树皮的汁水、野果的果肉,但这些东西是不会像血一样散发腥味的。”李凌云拿出一根纤细的竹签,竹签大约巴掌长短,一端缠了些白色的棉絮。

接着,他用水打湿那些棉絮,用棉絮轻轻在痕迹上擦拭,直到棉絮上也沾染了颜色,随后又拿出另一根棉签,蘸了一点小盒里有些发黄的黏稠液体。

“盒里的是蜂蜜水,苍蝇也非常喜欢蜂蜜,但蜂蜜不如血腥味吸引它们。把两根棉签一起放进这个小筒,落在棉签上的苍蝇的多少,就可以告诉我们这是什么。”

说完,李凌云揭开纱桶侧面的一片纱网,把两根棉签伸了进去。很快,苍蝇闻到气味,迅速落下,果然那根棉絮被染成赭石色的棉签上的苍蝇数量,明显多于蜂蜜水那边。

“是人血。”李凌云笃定地道,“根据痕迹形状,看起来像是直接从脚底划过形成的,也就是说,凶手脱掉鞋,赤脚靠近正在打坐的死者。”

明珪赞同道:“早上山风刮过,树叶阵阵作响,如果凶手再赤脚靠近,很难被察觉。”

李凌云又补充道:“从血痕长度看,凶手的脚底板,被石子划了一个最少半指长的伤口。”

“脚被划了那么大的口子,他不会觉得疼吗?”谢阮不解,“总该发出声音吧!”

“很明显,尸体的伤口是凶手高举石头砸向术士,在极为兴奋的状态下留下的。而且从尸体面部伤口看,凶手用的是不规则的钝物。此地遍地是石头,那么……最有可能的凶器,便是随处可见的石头。”

“杀完人后直接丢下悬崖,想找也找不到。”

李凌云看向明珪,冲他点点头:“子璋说得没错,凶器我们不必再寻!”

说罢他又问洪县尉:“此处可有通往乱坟岗的路?如果有,劳烦您带个路。”

洪县尉点头称是,带着众人沿着一条崎岖的小石路下行。众人走了约半个时辰,才终于赶到乱坟岗。

大家停下时,李凌云已远远落在后面,等了小半刻才赶上来。

明珪有些担心。“大郎可是还有些病后体虚?”

李凌云摇头道:“小病而已,只是我平日并不怎么爬山,所以走到这里颇为困难。试想,凶手肩上还扛着一名处于昏迷状态的壮年男子,可想而知其体力有多好。如果是习武之人,此人武功必定了得,但他更有可能是靠体力吃饭的劳作者。”

李凌云说完,定神向左右看去,观察现场情形。谢阮眼神锐利,手指右侧道:“看,那边的灌木有些稀疏。”

李凌云朝她手指的方向走去,看见一些灌木的枝丫被折断,随后又发现了一些血迹擦痕。洪县尉站在他身边指着一棵不大的树,道:“看来凶手就是从这里拖着死者到了那棵树下。”

李凌云等人追踪擦痕,果然在树下的地面以及周围的草叶上都发现了血迹。

“血迹呈流星状,并非喷射造成,而是甩出之后在抛洒时形成的。这说明,凶手剖开死者肚子时,死者还有意识,因为疼痛开始剧烈反抗……”李凌云又看了看悬挂尸体的树枝,“这上面大量的树皮勒痕也能证明,死者当时正在拼命挣扎。”

“尸体被发现时,双手被用普通麻绳捆绑,这种麻绳很常见,所以并没有带回县衙……”洪县尉说着在树下草丛中寻找起来。

“有了,”拨开草丛,洪县尉兴奋地手指一段绳索,“在这里。”

李凌云拿起那绳索观瞧,见两端断口整齐,尾部被打了个结,明显是为了放尸体下来,用刀直接砍断的。

“这东西有用吗?”洪县尉见李凌云一直盯着那个绳结,忍不住问道。

“的确是普通麻绳。”洪县尉闻言面露失望之色,却又听李凌云道:“但绳结不是普通的绳结。”

说着,他把那个绳结展示给众人看。“凶手打的绳结名叫‘挑夫结’,这种绳结,只有经常上山砍柴、挑担子的苦力人才会打,一般良人家中会打的人很少。”

明珪叹了口气。“看来这下可以排除那个连环杀手术士了,依我看,此案应该是个身份低贱的苦力所为。”

“嗯!”李凌云点点头,又围着树干寻了一圈,这次他在坟堆附近的软土上发现了一串鞋印。

“八寸五厘长短,”李凌云用封诊尺测量后道,“从花纹看,他穿的是一双手工编织的草鞋。虽然旁边还有别的鞋印,但可明显看出是报官的猎户所穿的靴子的靴痕。”六娘在一旁适时地拿出石膏,准备将鞋印取下。

“没有术士会穿草鞋。”明珪起身看看周围,此时太阳已接近落山,乱坟岗四周不时响起一两声鸟鸣,混合着呼呼风声,颇有凄凉恐怖的感觉。“这里是乱坟岗,平时不会有人来。现在也不是扫墓的节气,可见留下这草鞋印的就是凶手。”

李凌云低头看向正在用石膏取鞋印的六娘。“如此一来,基本可以确定,此案与我们之前查的案子并非同一个凶手所为。”

谢阮点头,但又问:“只是这个凶手又到底会是什么人呢?一个苦力,身份必然低贱,怎么敢杀在当地颇有声望的人?”

李凌云答道:“死者是一名术士。而术士生性随意,不熟悉的人很难捕捉到他们的行踪。凶手既然把死者的行动轨迹摸得这么清楚,他们两个的关系自然不一般。刚才我也说过,凶手是苦力,这样的人体味重,但他接近死者时,死者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看来死者对这气味也不陌生,以致嗅觉都有所麻痹,从这一点也能证明凶手是熟人。凶手会打‘挑夫结’,穿草鞋,体力好,身份卑微,而与术士往来的都是一些权贵之人……”

李凌云看向明珪。“你阿耶那样的术士,会和平民做朋友吗?”

明珪摇头。“除了孙思邈孙仙师那样的大善人,一般术士难免捧高踩低,不太可能有平民朋友。”

“如果不是朋友,那这人与死者就只可能是主仆关系了。”

“主仆?那就简单了,”谢阮兴奋道,“道观里所有的人都已被我带到了义庄,若大郎的推测无误,那凶手一定混在其中。你刚才说他脚底受伤,那只要让他们全部脱鞋,检查脚底板,不就能找到凶手了?”

谢阮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认可。见乱坟岗已无痕可取,几人当即返程下山,前往义庄。回到义庄时,天色已经全黑,众人也饥肠辘辘,但眼看破案在望,性子颇急的谢阮直接命洪县尉把那些人全部提出,带到正堂。

“犯下此案,需要丰沛的体力,女子无法完成,可以洗掉她们的嫌疑。”李凌云说完,谢阮便从那群人中把几个侍女拉到一旁,留下一排男子。

接着,她目光冰冷地扫视众人。“其余人,全部脱去鞋袜,露出脚底。”

众人不敢违命,只得照做。谢阮早已注意到,其中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仆从脚上都穿着草鞋。

谢阮命他们轮流朝后抬起左右脚,一个个地查看脚底是否有伤。当其中一个面相憨厚的壮年男子抬起脚时,谢阮发现,在他左脚脚底有一条一指长的伤痕。

她当即抽刀出鞘,将刀锋搁在男子肩上,沉声道:“说,脚上的伤从哪里来的?”

那男子面色憋得通红,到最后也没说出话,反倒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李凌云走到男子身后,将其所穿的鞋子捡起,又让六娘拿来石膏鞋印进行比较。“鞋面上还有血迹,鞋印完全吻合。”李凌云对男子道,“你就是杀死赵日初的凶手。”

谢阮盯着那男子,目光如同鹰隼。“说,叫什么?”

那男子浑身颤抖,虚汗直流,双目无神地道:“我叫王虎,那赵日初……是我杀的。”

“其他人先带下去。”明珪伸手拦住准备抓人的谢阮,温声问道:“王虎……你是良人还是贱人?”

“我是贱人,是赵日初的家奴。”王虎老实回答。

“你可知道,依我大唐律例,以奴杀主,罪无可赦。”明珪的声音温和但冰冷,“就算有天大的理由,哪怕是主人要杀你,你也不能杀死主人,就连反抗都要遭受刑责。”

明珪说话的声音越发温柔起来,但王虎听在耳中,却感到毛骨悚然。

“最奇怪的是,你杀了自己的主人,明知必死,却不想着逃走,而是跟着谢将军一起来到义庄,”明珪走到王虎身边,微微弯下腰,“你不逃走,是不是因为……这里有你牵挂的人?”

王虎闻言浑身一颤,额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样流下,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明珪。“你……你怎么会知道?”

“很好猜,”明珪直起身来,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义庄后屋,“家奴杀主,一般有几种情形:其一,贪图主人钱财,杀死主人抢夺财物;其二,听闻主人做了违法之事,心中畏惧却又不能脱逃,或脱逃中途被主人发现,不得已而杀人;其三,受人虐待,忍无可忍,奋起而杀之。”

明珪说到这里,停了停才继续道:“以上三种情况下,家奴杀人之后,必定会在第一时间逃走,原因就是我刚才说的,以奴杀主,必死无疑。可是,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留了下来。如果说你是为了迷惑他人,让人不要在第一时间怀疑你,那么在谢将军去道观捉拿你们的时候,你也应该趁机逃走,而不是留下。”

“所以,”明珪微微一笑,“你不怕死地留下来,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缘故。既不为财,也不是受人虐待,你主人更没做什么违法之事而被他人检举,可见你和主人间没有直接的仇恨。排除这些,只剩下一个可能,你是为了别人而杀人的,不是为了自己,而那个‘别人’,就在这座义庄里。”

明珪来到一旁的木凳上坐下,缓声道:“你会来这里,一定是抱着被查出就为其顶罪的想法。既然如此,就不要耽搁时间了,把一切从实招来吧!”

那王虎闻言,双目紧闭,粗壮的身体朝前伏下,深深叩首道:“一切都是我干的,与宋娘子无关……”

明珪与李凌云对视一眼,在场众人无不沉默,安静地听那王虎将一切娓娓道来……

大唐晋城,与大唐版图上的其他城池一样,其中聚居着身份、地位都不相同的各色人等。

以色等分人,古来有之。按大唐律例,不同色等的人之间无法通婚,也就是说,穷苦良人也不能为了钱跟有钱的奴仆嫁娶,甚至因身份不同,也不能领养与自己不同色等的孩子,一旦违反,就要遭受律例严惩。

然而,律法可以给予人处罚,令人畏惧,但不可能断绝人的所有情感。

许多年前,晋城大户张家的奴婢王长久喜得一子,取名为王虎。奴婢在大唐是贱人,与良人相对,贱人的地位十分卑下。打小王虎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而他的父母也一直教育他要知足常乐,王虎从记事起,就习惯了做各式各样的粗活。他十四岁时,已经长得身材高大,憨厚可靠。某日王虎上山砍柴,因日间还有其他劳作,上山时天色已晚,等到他砍完返程时,夜幕早已降临。

王虎生得个高胆大,并不害怕夜色。他披星戴月地扛着柴火朝山下赶,就在快到山脚时,他突然听见了女子发出的呼救声,于是他循声跑去,赶到地方时,看见一匹瘦狼正不怀好意地围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打转。女孩被狼贪婪的样子吓丢了魂,声嘶力竭地啼哭着。

王虎连忙拿起手上的火把对着猛兽挥舞。或许是因为他运气好,这匹狼身边并没有同伴,在犹豫片刻之后,狼自知不是对手,掉头离去了。

王虎把少女从地上拉起,一路护送她下山回家。在路上,少女告诉王虎,她姓宋,闺名叫作宋云儿,是晋城郊外宋庄的人。

宋云儿口中的宋庄就在此山脚下,她跟着一群玩伴上山采野菜,不知不觉深入林中,后来迷失了方向。当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出路时,天色却已暗淡下来。她又惊又怕,便呼喊起来,心道此时若是山中有人,听见或会为她引路。谁知一匹饿狼闻声而来,露出獠牙,打算把她吃掉。所幸王虎路过,这才救得她的性命。

事后,王虎对宋云儿并没其他想法,只是觉得顺手帮了人家一把。怎知宋云儿归家后对王虎却念念不忘。因王虎经常上山打柴,宋云儿也时常上山给家里摘点野菜,在宋云儿的刻意接近下,二人开始在山间频繁地遇见。王虎虽只是十四岁的少年,但也没少听说情爱之事,多次见面之后,他对宋云儿也渐渐萌生出一些朦胧的感觉。

奈何王虎的身份是贱人,一个贱人,除非主人能给他放良,否则是没有可能成为良人的,更不可能去迎娶一个良人家的女郎。

王虎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宋云儿总是有意无意地接近他,对他关爱有加,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她对他的感情。只是这身份的差别犹如天堑,到了后来,王虎迫于无奈,只能对宋云儿避而不见,他也不想耽误了对方的美好年华。

可人一旦彼此产生情感,便如莲藕般丝丝相连,要想真正断开谈何容易。某次,宋云儿实在忍受不了王虎对她的回避,在山间把他给拦了下来。

面对宋云儿梨花带雨般的哭诉,王虎终于忍不住将他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他告诉宋云儿,自己不是心里没有她,可他们色等不同,就算彼此心心相印,到头来也不可能结成姻缘。宋云儿清楚良贱有别,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有结果。她也明白,王虎其实是在为她考虑,所以才会故意躲闪。可越是这样,宋云儿对王虎的眷恋就越深。

然而让二人没想到的是,宋云儿刚满十四岁,宋家人因贪图钱财,竟将她送进了闲云观。

闲云观的主人赵日初是一名懂医的术士,家中向来富裕,但本人却沉迷修炼,平日因给洛阳一些权贵炼丹制药,逐渐也成了晋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日初当时已三十来岁,前妻因病去世,一年以后他想续房,便看上了宋云儿。

宋家人只是普通良人,一方面是为了钱,另一方面则是冲着赵日初这个闲云散人的术士名头。虽然两人年龄差极大,但因赵日初答应按六礼明媒正娶宋云儿为正妻,于是宋家人便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由,强迫宋云儿嫁给了赵日初。

不光王虎,连宋云儿都被蒙在鼓里,在赵日初和宋家人完成六礼之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即将嫁人了。当得知实情时,她强烈反抗,但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怎可能容许一个弱女子去推翻?最终,她还是被绑上了花轿,敲锣打鼓地送进了闲云观。

王虎多日不见宋云儿,忍不住到宋家附近打听,这才知道心爱的少女已嫁为他人妇。

几年相处下来,两人早已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虽然他们从不曾越界,但在王虎心里,宋云儿始终是独一无二,无人可代替的那个女子。王虎生性老实憨厚,他没有想过什么抢亲,只是想待在宋云儿身边多多照顾她,甚至只要能看到她,他便觉得心满意足。

县城不大,王虎的主户张家作为有头有脸的家族,跟赵日初素有往来,且与之关系还不错。因缘巧合的是,闲云观因宋云儿入住,急需更多下人,而张家得知后主动献殷勤,准备从自家的下人中挑选几个赠予对方。

在大唐,像王虎这样出身的贱人,是可以被随意赠送的,比如达官贵人家中的舞姬,就可以直接赠送给客人。张家在当地虽家财万贯,但也并非习惯恃强凌弱,要送下人之前,家主会命管家征求下人意见,并给他们三日为限,可谁知主动报名者只有王虎,此事还惹恼了其父王长久,毕竟张家待他们父子不薄,儿子此举无异于吃里爬外。带着众人的不解和父亲的责骂,王虎毅然决然地踏出张家,以奴仆的身份进了闲云观。

王虎身强力壮,在观中多是做些苦力,比如砍柴、挑水,诸如此类。在张家多年,这些活他早就十分熟悉。他手脚勤快,为人又质朴老实,很快赵日初便对他信任有加,甚至每日沐浴更衣时,允许他挑水进入较为私密的后宅。

因宋云儿已嫁入观中,王虎和她难免会在后宅相遇。当然,这一切也都在王虎的算计之中。

宋云儿看见王虎,喜极而泣。她虽然已为人妻,可她心里真正喜欢的人,只有王虎。情郎近在咫尺,宋云儿几乎快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但王虎非常清楚,在宋云儿出嫁之前,他们就不会有结果,何况她已嫁作他人妇?

面对宋云儿哀怨依恋的目光,王虎只能用各种理由拒绝她。他知道,一旦传出风言风语,自己的一条烂命不足挂齿,可宋云儿的后半生将会因他而断送。

从那日起,这对有情人整日心中备受煎熬,但偶尔的碰面,还是让两人感到了一丝安慰。

然而,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赵日初已走上了邪道,他坚定地认为自己能够修炼出元婴。他娶妻的真正目的,就是得到元婴。此前他已暗中把晋城范围内所有与他生辰八字相符且能生育的少女查了个遍,符合他修道条件的仅有两人,其中一人相貌粗陋,于是宋云儿便成了他的唯一选择。

然而,宋云儿怎么都没料到,这个选择给她带来了灭顶之灾。

在宋云儿嫁给赵日初的第一年,他并不与她同房,而是每天逼迫她吃一些奇奇怪怪的药丸,并命令她必须按照他的要求只吃固定的那几样食物,她稍有不从,就会挨一顿毒打。

到了第二年,赵日初却一反过去的作风,开始疯狂与她行夫妻之事,一天数次,甚至数十次都是家常便饭。赵日初如此旺盛的精力,难免把宋云儿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王虎虽然知情,也只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毫无办法。

毕竟夫妻敦伦,繁衍后代,实属正常,赵日初与前妻并未生养,有些着急,也不是说不过去。

这番折磨足足持续了半年,直到宋云儿怀了身孕,赵日初才停止了蹂躏她。王虎本以为终于云消雨霁,可没想到三个月后,赵日初又开始逼迫宋云儿每日服用丹药,美其名曰进补。

连续服用三日,宋云儿突感下体坠痛,从睡梦中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体虚无力,满床是血。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开始大声呼救。

赵日初循声而来,可谁知他根本不管宋云儿的痛苦,直接扒掉她的内裳,用手从女阴内把流出的胎儿尸体直接拽了出来。

在取出胎儿尸体后,他又吩咐门外婢女拿来专门的琉璃器皿,把胎儿尸体给装了进去。

宋云儿这才知道,赵日初给她吃的根本不是什么补品,而是要她孩儿性命的堕胎药。她痛不欲生之时,忽然想起一个疑点。自她过门之后,赵日初从不允许她迈出观门,为此还专门派两个修道的婢女时常监视。她还知道,闲云观里除了王虎,其他人都是赵日初的眼线,她无意间听到风言风语,说赵日初的前妻就死于非命,只是起初赵日初对她不薄,她也不相信名声显赫的术士能干出杀人的勾当。可时至今日,她终于觉得,那些闲言碎语并不只是空穴来风。

胎儿被取出后,赵日初着急忙慌地把胎儿用作药引,修炼元婴。下体全是血的宋云儿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眼看要闹出人命,看守的婢女喊来了年纪较大的仆妇前来帮忙。

由于清洗血迹需要大量温水,王虎也被喊来帮衬。眼看心上人奄奄一息,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在追问那个惊慌失措的婢女后,他才得知宋云儿的悲惨遭遇。

好在宋云儿年纪尚小,身体还经得起折腾,硬是靠着几服止血的草药勉强保住了一命。王虎心疼不已,却也无能为力,他怪自己是个贱人,无法保护心爱的女人。他不知为何会搞成现在这样的局面,于是开始在闲云观中小心打听其中原因。

由于王虎为人一贯老实,口风较紧,这样的人想打听什么,别人非但不会有防备之心,反而很愿意提点他一些真相。

原来赵日初早年时从不知名的地方得到一本邪道术士修仙手记,之后他就一直按照手记修炼自己的元婴。可无论赵日初怎么努力,他偏偏就是感觉不到元婴的存在,这令沉迷邪术的他懊丧不已。

后来有同修邪道的术士告诉他一个捷径,就是去找生辰八字相配的女子结合,用自己的阳气和女子的阴气结合成胎儿。等到胎儿成形三个月时,便是阴阳调和最稳定之时,取此时的胎儿为药引制丹,这样吃下之后,可使修炼出元婴的概率成倍增加。

赵日初的第一个妻子,就是因为服食了他给的堕胎药而大出血不治身亡的。由于赵日初在当地名气大,关系深厚,这事才被压了下来。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赵日初谨慎许多,他先给宋云儿喂了一年补药调理身子,等算好月信来潮的时间,他才开始实施自己的罪恶计划。

得知赵日初恶魔般的所作所为,王虎日日悔不当初,但他一时间也没有办法解救宋云儿于水火。宋家则认为嫁出的女儿如泼出的水,在宋云儿出阁之后,他们只当自己卖了个人,完全不关心女儿的死活。

那赵日初吃下用胎儿尸体炼制的婴丹,闭关整整三日,也没能感觉到丹田中有元婴的存在,于是他大发雷霆,准备让宋云儿再怀一次。

宋云儿身体还未康复,又遭到赵日初的强暴,行房之时再次大出血,昏迷过去。虽然又侥幸捡了条命,但经城中大夫诊断,宋云儿已彻底没有了再次生育的可能。

闭关归来,得知此情,赵日初凶神恶煞地把大夫撵了出去。当初选择宋云儿就是图她年轻,可以多生养,为了把她搞到手,赵日初可是花了大价钱,这下倒好,生了一次就不能再生,这个代价对赵日初来说实在太大了。作为一名术士,娶妻说得过去,但如果再纳妾,难免会招来闲话,他这个人很注重名声,一来二去,赵日初对宋云儿就起了杀心。

等宋云儿身体稍稍恢复,赵日初又尝试同房了几次,结果正如城中大夫所料,宋云儿果真无法受孕。他彻底死了心。接受现实的他开始强迫宋云儿吃各种药丸,谎称是补药。宋云儿在服用后,感觉身体明显不适,她也不是傻子,她开始觉得,这个术士准备像杀死他的前妻一样,要置她于死地了。

几日后的一天夜里,宋云儿趁赵日初给达官贵人送丹的空当找到了王虎,这一回,她把所有经过和盘托出,王虎听后悲痛无比。

看着饱受欺凌,人不人鬼不鬼的宋云儿,王虎内心万分煎熬,他痛恨自己身份卑微,连所爱女人的性命都无法保护。

其实就算宋云儿不说,他也已经从后堂的一个老管家那里打听到了内幕。老管家说,赵日初其实就是个妖道,用胎儿练术,宋云儿的魂魄已被妖道通过胎儿取走。宋云儿如果想活命,除非把魂魄给抢回来。

王虎问老管家魂魄会被放在哪里,老管家依稀记得赵日初曾提过丹田一说,于是便对王虎比画了一下肚脐下方,表示应该就在这里。

之前王虎只是担心宋云儿会被虐待,直到这次相见,宋云儿告诉他,她会有生命危险,他这才想起了老管家的话。

王虎是贱人,贱人如草芥,就算被良人杀死,良人也不过是缴纳罚铜就可以免罪,贱人死了也是白死。但他并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于是他决定,为救宋云儿的性命,他要以命相搏。只要杀了赵日初,一切对宋云儿的迫害就都彻底结束了,而且作为赵日初的遗孀,宋云儿还能继承不菲的资产。

在长时间的相处中,王虎知道赵日初有一个习惯,每月的某个固定时间,他会上山呼吸吐纳,以获得天地灵气。在呼吸吐纳的过程中,赵日初滴水不进,粒米不食。而他每次上山,会让管家驱赶马车在山下等候,所以不难摸到地点。他坐在山顶呼吸吐纳之时,就是王虎取他性命的最好时机。

而这最好的杀人时机,很快就到来了。

那日清晨,王虎见管家与赵日初一同赶着马车出观时,便以上山打柴为由,悄悄跟了上去。

由于长年累月在附近山头劈柴,王虎只要瞧一眼大致方向,便知道他们此行的去处。他加快步子抄小路,跑到了两人前面,并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

当他看到赵日初盘坐在石头上开始静坐吐纳时,他便悄悄走到赵日初身后。赵日初习惯了王虎常伴身边,并没警觉,直到被王虎用石块击晕。

赵日初提前一日便清空了肠胃,肚内无食,本就体虚无比,哪儿是王虎的对手,被三敲两打,便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王虎见状,用绳子将之捆住,为了避免其中途喊叫,王虎又抓了一把土,塞进了赵日初口中。

一路上,王虎早就计划好了杀人的全过程,这一片他常过来,知道后山有个闹鬼火的乱坟岗,那里阴森晦气,所以不到清明祭祀之时绝不会有人前往,到了那里,他就有的是时间慢慢杀死赵日初了。

由于那身道袍太过显眼,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谁,为掩人耳目,王虎把赵日初的衣服全部扒光,然后用绳子把赵日初给吊了起来。

在山顶,王虎没有下死手,因为他听人说,要放出宋云儿的魂魄,必须在赵日初还活着的时候,一旦赵日初咽气,宋云儿的魂魄也就跟着飞散了。

于是王虎趁赵日初还昏迷着,用刀剖开了他的肚子。剧痛让赵日初惊醒过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挣扎两下,他便因为失血和头伤一命呜呼了。

赵日初在当地怎么说都是个名人,如果被认出来,难免有人会怀疑此案与宋云儿有关。于是王虎取了一把柴火点燃,将赵日初的脸烧了个面目全非,直到他自己都认不出时,他这才放心地背着一捆提前打好的柴,回到了闲云观。

管家在山下一直等到日落,也没有等到主人下山,实在是饥渴难耐,管家只好上山去寻,可并未发现主人踪影。

看着空无一人的打坐石,管家误以为主人又和以前一样有所参悟,在深山中寻了个幽静之地暂时隐居。四处寻找无果,他赶着马车愤愤地回到了观中。

王虎杀完人后,心中惴惴不安。谁知管家回到闲云观,却当无事发生过,还告诉众人,主人在山中悟道,不知几日才会回来。管家还说之前主人也曾多次失踪,短则一日,长则数日,便会自行回家,不必大惊小怪。

修道者的脾气谁也捉摸不透,王虎仔细推敲,自觉整个杀人过程没有纰漏,也就安心下来。可谁知事情很快还是败露了,千算万算,王虎并未料到,有人能根据一个黑痣认出赵日初的身份。宋云儿之所以死不认尸,并不是因为知道了王虎的所作所为,故意遮掩,而是因为她对赵日初又怕又恨,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泄出心中怒火而已。

从唐代开始,三品以上的官员着紫袍,佩金鱼袋;五品以上的官员着绯袍,佩银鱼袋;六品以下的官员着绿袍,无鱼袋。

唐代一般指胥吏及差役,因事必经由其手,故谓之所由。

两晋南北朝时期在官府当值而无俸禄的吏役,后亦指额外的吏役。

精神疾患,古代人称这种病为“离魂病”或“癔症”。

中国古代方士、道士炼制的一种内服散剂。最早见于《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虽作为药用,名医淳于意已指出其药性猛烈,服用不慎,危害甚大。后方士、道士之流炼五石散服食,作为长生之术。但许多人因长期食用五石散而丧命,唐代孙思邈呼吁:“有识者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据葛洪《抱朴子》记载,五石散的成分为丹砂、雄黄、白矾石、曾青、磁石这五石。而据《诸病源候论》记载考之,五石散之通行方当为石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这五种矿物质药物烧炼而成。此等矿物质炼成的五石散,服后内热,喜冷食,着单衣,故又名“寒食散”。

唐代的1斤约合今661克。

指社会上各种职业各个阶层的人,大体分为良人和贱人。我国古代等级森严,良贱之间无法通婚。

中国古代婚姻成立的手续。即纳采(送礼求婚)、问名(询问女方名字和出生日期)、纳吉(送礼订婚)、纳征(送聘礼)、请期(议定婚期)、亲迎(新郎亲自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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