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如此热情……”明珪沉吟,“他会不会对这个太感兴趣了?须知普通人一向对死人是忌讳的,至于剖尸更是排斥。哪怕谢三娘这样大胆的人,也是与你在一起日子久了,才慢慢习惯的。”
“你不也一开始就很习惯吗?”李凌云抬眼,“第一次在殓房里,你也没有吐。”
“也对……”明珪闻言一笑,“可我毕竟在大理寺时就看惯了死人。”
“子婴也没少看。”李凌云道,“他看守过义庄。而且他过去的师父是医道,既然要治病,对人体好奇倒也合情合理。”
“你说得对,只是我觉得,你或许是因为很喜欢他,才会为他寻找出这些解释的理由。”明珪微微一笑。
“喜欢?也不知有没有,可他确实是个不错的弟子。”李凌云也无意辩解,他看看堂外暗下来的天色,对明珪道,“天黑了,子璋这就去见凌雨吧!”
明珪点头起身,一个青衣小婢迎上来为明珪带路。明珪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望见李凌云跟上来,转头疑惑地看向他。
“大郎不去?”
“我还有事要做。”李凌云没有进一步解释,便飘然而去了。
明珪望着他的背影,有些不解李凌云为何不亲自为自己引见。就在此时,小婢在一旁提醒:“您随奴婢来。”
明珪自知这是小婢在催促,不再多想,跟着小婢走出了厅堂。
宜人坊内本就有些人迹罕至的味道,土地被前朝藩王的故宅和药田占据了大部分,而李宅就坐落在药田中间,远看也不觉得多大,明珪跟着绕进去,才发现里面很广阔,别有一番洞天。
李家在后花园里起了一座小院,院内并没有修建房间,只有一座木制小亭。亭中放了几个青石墩子,当中石几上刻着一方棋盘,颇有闲情野趣。外间扎了个篱笆当院墙,满爬的牵牛藤蔓上满是白天开过的败蕾。
那小婢带着明珪来到这里,恭恭敬敬地道:“请明少卿在此稍等,二郎片刻后就来。”
说完小婢转身即走。明珪愣了一下,看着那跑远的少女的身影,有些头疼地道:“你走就走,怎么还把灯笼拿走了?”
明珪既然是大理寺少卿,身上不会少了火镰之类的东西。他走进亭中,想要寻找可以点亮的油灯,结果绕了一圈,竟一无所获。
“所幸月色明朗,倒也看得清楚……”
明珪话音未落,却听见身后有人道:“是明少卿吗?此处没有准备灯火,让你白费功夫了。”
明珪转身看去,见一位身穿月白襕衫的俊逸青年从院外走来。明珪看见那张眉眼熟悉的脸,愣怔了一下,片刻后才想起,李家这两位郎君,正好是一对双生子。
“我是李凌雨,李凌云的弟弟。”李凌雨说着,抬手对明珪一礼。明珪忙道:“二郎不必多礼。”
“烦劳明少卿了,阿兄说您原本是要去大理寺的,却因我的无理要求,专门来了这里。”李凌雨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这种丰富的表情,看在明珪眼里,让那张与李凌云相似到极致的脸,和李凌云产生了极大差别。他明确意识到,眼前的人虽与李凌云相貌一致,但散发的气质绝对不是他熟悉的李大郎。
明珪看李凌雨手持圆扇轻轻扇动,忍不住问:“只是小事而已,就是不知道,二郎为何想要见我?”
“您是阿兄的朋友,而我家这位大郎,这些年来可从未曾交往过什么朋友……”李凌雨眼神清澈又柔和,他笑眯眯地答道,“说穿了我就是好奇。阿兄在家时间也不多,却老提起明少卿和谢将军。谢将军终究是女子,不便贸然与外男相见,但明少卿我总应该见上一见。”
说着,李凌雨认真地叉手行礼道:“这些日子阿兄多得明少卿照料,尤其是他在外面生病之后……他不善言辞,对别人的情绪也感知迟钝。我知道阿兄是为查出阿耶之死的真相,才来回奔忙不休,可叹我有病在身,什么也帮不了他,只得烦劳二位了。”
“……不必如此,你们封诊道本事独特,你阿兄尤其擅长从罅隙中寻觅线索。”明珪谦虚道,“没有我们,他一样可以破案,无非慢了一点;可没有他,我们却不可能查出真凶是什么样的人。”
李凌雨直起腰看向明珪,突然笑了起来。“看来明少卿也当我阿兄是朋友,平日公门中人也跟我们封诊道一同办案,阿兄也帮过不少人,可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夸他。”
伸手摘了一朵打蔫的牵牛花蕾,李凌雨托着发紫的花蕾道:“剖尸查案,在别人眼中是下贱的事,没有多少人看得起,甚至还有许多人对我们敌意很深。”
“越是如此,你阿兄在我眼里就越显得可敬。”明珪微微一笑,伸手从李凌雨掌心拿过那朵花蕾,“二郎见我,表面上是想认识你阿兄的朋友,实际上,你就是想试探我。”
李凌雨一愣。“愿闻其详。”
“大郎在封诊一道上技力精深,但与人相处时却如同稚子,对爱恨情仇知之很少,就如他自己所言,他对人情之事十分迟钝。所以,你作为同胞兄弟,当然会担心他。”
“合情合理。”李凌雨微微点头。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俗言虽粗糙了一些,但也是真话。”明珪捏着花蕾在眼前旋转,随后放下,看向眉头微皱的李凌雨,“你是在害怕,我和谢三娘不过是为了查案才接近你阿兄,你觉得要亲眼看一看,才能放心让他与我们一起行动。”
李凌雨无声地看着明珪柔和的脸。笑容从李凌雨苍白的脸上敛去,他露出几分严肃的神色。
“其实二郎不用担忧,”明珪同样敛了笑意,目光炯炯地道,“大郎在查的案子虽说是连环案,但最初让他介入此案,却是为了追踪杀我阿耶的凶手。把他牵连其中,全然是由于我。只因为这一点,李大郎对我来说,意义就与别人不同。谢三娘如何我不能保证,但我明子璋,绝不是恩将仇报、过桥抽板的人。不怕说给二郎知道,世间拿我当朋友当心腹的人不少,但能够让我另眼相看的人,却十分罕有,大郎便是其中之一。”
李凌雨品味片刻,再度微笑起来。“是我多虑了,明少卿见谅。听阿兄说,明少卿刀技厉害,往后就拜托您庇护他的平安了。”
李凌雨说到这儿,有些迟疑。“……总之,尽量不要……不要让他被人围攻。”
“被人围攻?”明珪狐疑地复述一遍,却在刹那间回忆起李凌云在义庄时出现的异常。
李凌云就是在被人团团围住时做出了奇怪的举动,差点把一个老头儿给掐死,却又毫无记忆。
“总之,烦请二位尽量做到,我将不胜感激……”李凌雨轻叹一声,“家兄过去被人围攻过,似乎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我并不愿他想起这些。”
“好说。”明珪顿时了悟,连忙答应下来。
李凌雨见他应承,表情放松许多,感慨道:“我身上有病,不能见分毫阳光,否则就会感觉如烧灼一般,皮肤也会起泡,甚至皮肉溃烂。得了这样的怪病,我就是再担心阿兄也无能为力,只能麻烦二位了。”
“不过是小事一桩,我会仔细应对的。”明珪说罢,却见李凌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到他手心。“我不能出门,自然不能学习封诊道。在家闲来无事时,按祖上的验方做了些驱虫止痒的药膏,就当作给明少卿的谢礼,还望不要推辞。”
明珪自无不可,伸手接了瓶子,却隐约从李凌雨身上嗅到一股微甜的气味。
“蜂蜜?”明珪暗暗分辨出了那是什么气味,谁知李凌雨对他又行一礼。这回不等明珪回礼,对方便匆忙离开了小院,几乎与此同时,那引他到此的小婢,又提着灯笼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任由小婢领去马厩取回了黑马,回程时虽已禁夜,但明珪有特制的马头当卢加持,并没不长眼的街使敢来找他的麻烦。
他放松了缰绳,让黑马自由地在大道上小跑着,接着从怀中拿出李凌雨送的药膏,打开瓶子闻了闻。
“龙脑、青蒿……嗯,也就是普通的青草膏罢了,看来里面没加蜂蜜。那么,他身上怎么会有蜂蜜味?莫非李二郎喜欢吃甜的东西?”
明珪思索片刻,摇摇头,把瓶子塞进怀中。正当他要策马朝家中奔去时,他却突然停下了扯缰的手。
“蜂蜜味……难道也是蜜蜡?……嗯,如果是这样,这对兄弟未免就太有趣了。”明珪露出兴味盎然的笑意,朝着定鼎门大街旁熊熊燃烧的火炬邪邪地瞥了一眼。
“不能见光,李二郎,你莫非……是个影子吗?”
将金涂附在金属物上的一种技法。具体制作过程是:把金和水银合成金汞剂,涂在金属表面,经烘烤或研磨,使水银挥发而金留在器物上。关于金汞剂的记载,最早见于东汉炼丹家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而关于镏金技术的记载,最早见于梁代。
龙兴寺在宁人坊内,据说占半坊之地。东都洛阳有两座龙兴寺,分别为北龙兴和南龙兴两处寺院,此处指南龙兴寺。
古代的一种饼类食品。
唐代的一种普通菜肴。即用芹菜腌制发酵,酸如浸醋,调以五味而成,常用于佐酒下饭。
宜人坊一半是隋炀帝第二子齐王杨暕宅。
古代马器。多用青铜制,亦有金制。置于马面额前的装饰物。以皮条系在马络头上,背面有鼻钮。
有机化合物,白色半透明结晶,蒸馏龙脑树树干制成,或用化学方法人工合成。可制香料,又可入药。也叫龙脑香。南北朝时已有人使用龙脑。在中医典籍中龙脑被称为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