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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竺异幻地狱血梦

作者:九滴水 当前章节:15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4:04

对狩案司的人而言,夜入东都已成家常便饭。此时线索越来越明朗,但侦查此案犹如清水摸鱼,看似真相近在眼前,实则过程困难重重。见几人垂头丧气,谢阮瞅了瞅脚下的路,感慨道:“没有见过三更天的东都定鼎门大街,便没有资格称自己是三法司的刑名人。”她说着招呼打照面的巡城街使过来跟前。

明珪浅笑,看着谢阮和那些人叮嘱了几句,等她挥退街使,这才开口道:“你这话好像是在讽刺大理寺,然而其实大理寺里,星夜仍在办案的人也不少。”

“可最难的案子,不还得我们来办吗?”谢阮回头,瞧见李凌云在花马上出神,朝他吹了声口哨,道:“李大郎发什么呆呢?我已让人去叫凤九了。”

“啊……”李凌云回过神,“我在想那个凶手。”

“看你那沉迷的样子,还以为你想相好的小娘子呢!”谢阮见他木木呆呆,忍不住戏弄了他一下。

李凌云不解风情地问:“男人想小娘子的表情,看起来跟我现在的表情是一样的吗?”

“你真是笑死个人,”谢阮清朗的笑声划破夜空,“你就没有喜欢过小娘子吗?你难道不知男人心里念着一个人时,会是什么模样?”

“还真没有,心里念着的人倒是有,一般都是死者或凶手。”李凌云一本正经地答。

谢阮在那边已经笑弯了腰,连子婴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是明珪出来把话题拉回了正轨。“你是不是在想关于凶手的事?”

“嗯,我在想那凶手从死者身上取走的东西……”李凌云的花马在他说话的声音里缓缓向前溜达,“以案发时间顺序排列,第一起案子,取走的是死者的血液;第二起案子,取走的是死者的阳物;第三起案子,取走的是你阿耶的头颅;第四起案子,取走的是死者的双眼;第五起案子,取走的是死者的内丹……”

“他取走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此问一出口,定鼎门大街上忽然刮过一阵寒风,那风莫名地在众人面前的大街上旋转起来,把路上的草叶卷起来,在空中飘荡不止。

这情景就仿佛是那些被杀害的魂灵愤怒地在众人眼前跃动一样。

大家心知,李凌云的这个问题至关重要,若能搞清楚凶手的动机,就能摸清他杀人的原因。然而问题好问,答案却不为人知,一时间众人皆无言以对。

“我也想不明白……”此时,子婴突然开了口。

谢阮看向坐在车辕上的子婴,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师父如此能干,又有我们几人帮衬,也查不出那人目的何在,你这小家伙又怎会知晓?”

子婴吃了一笑,面红耳赤地道:“这不是我老师发问了吗?我就试着想一想罢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小插曲舒缓了心神,李凌云没过多纠结,一行人在烈火光焰的照耀下,朝狩案司那座小院走去。

东都洛阳与西京长安相比,风气显然更加放达一些,不过毕竟此时夜色已深,各处坊门也早已关闭。众人刚准备召唤街使开门,谁知到坊前一看,坊门却是大开着的,几位街使如铜柱般立在门外,其中为首的那位,见众人的车马来到近前,上前叉手一礼道:“九郎让我告知诸位,他已经到了。”

众人互看一眼,也不多言,直接进入坊内一瞧,发现四下寂静无声,唯独狩案司的院门大敞着。

“怎么不等人回来,自己就先进去了?”子婴说着正想上前查看,不料却被明珪伸手拦住,后者浅笑摇头道:“凤九郎何等身份,在京中只有他不想去的,却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

谢阮也在一旁道:“凤九这人向来我行我素,越是不让他进去的地方,他就偏偏越要进;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就偏偏越要做。他就这般脾气,哪怕天后,也拿他无可奈何。”

子婴听得一头雾水,不解何意,他对凤九的印象还停留在风仪绝佳的外表上。见众人此时已走进院中,他也没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院内,一座高耸的铜灯被设计为“鹊踏枝”的造型,此时灯芯已被点燃,在星星灯火的映照下,铜灯的银枝金鹊显得华丽非凡。

金光之中包裹着四只栩栩如生的镏金铜龟,四龟镇着一张银紫色草席的四个角落。凤九半躺席间,手托着脸颊,双眼微闭,手持如意在席面上点着,面前有一群身着胡服的少女,赤裸双脚正在飞快地旋转。

“跳胡旋舞,怎么能没有乐人伴奏?”明珪在一旁开口道。

凤九睁开眼睛,抬手示意。少女们停下舞蹈,如潮水一般退出了院子。

凤九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大唐在东突厥打了胜仗,天后又要办些酒席,万邦来贺,再没有比胡旋更合适的舞了!不用乐音是怕扰攘了此坊佛门的清静。再说只要有舞姬的脚步声,也能听出她们有没有踩在点上……”

说着他看向李凌云,浅笑道:“李大郎,不好意思,这次没能帮上你的忙,着实找不到那个叫阿芙蓉的东西。天竺来的幻戏艺人我也问了,他们确定熏香药丸里面混入的不是此物,只是气味相似而已。”

“找不到也无妨,此番出去倒也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李凌云并不客气,脱了靴踩上草席,在凤九对面盘坐下来。

“哦?什么线索?”凤九双目一亮,来了精神。

“这次没能寻到凶手本人,但找到了一些他留下的东西。”李凌云从怀中摸出个油绢口袋,从内取出那封凶手的亲笔书信。

凤九打开草草一看。“不过是封普通信件,能看出什么线索?”

“这次死的是一位在丹田中修出内丹的术士。”听李凌云说完,凤九不由得大笑道:“坊间传言,修出内丹便已成仙,怎可能还会被人杀死?难道没来得及使出神通?”

“什么内丹?他就是得了石淋病。”谢阮抱着刀鞘撇嘴,“也就是尿脬里长出了石头。”

“那凶手从他身上取走的,就是那颗石淋。”明珪在一旁补充,“大郎说他是长期饮用含有矿物的山泉水,导致那颗所谓内丹越长越大。有了这封书信,我们更加确定,凶手就是一名医道。”

“话虽如此……”凤九皱眉又仔细看看,“这仍算不上什么重要线索,就算是医道,在东都附近也不少见。”

“确如九郎所言,不过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比如可以查查这洛阳城附近,有没有哪些术士会一些独特的修炼法门,要用到诸如内丹、人血之类的东西……”灯光下,明珪的双目闪闪发亮。

凤九抬眼凝视着明珪微微朝自己倾斜的身子,忽然露出一个颇具风情的笑来。“明少卿想查的东西自然是可以查的,可方才跟我说有线索的,应该是李大郎才对吧!”

说着,凤九看向李凌云。“大郎给我看这信,应该不单单是为了证明行凶者是医道这么简单而已吧?”

明珪闻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霎。李凌云却毫无知觉地对阿奴打了个手势,把他叫了过来。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把封诊箱提到草席上,憨厚地露出雪白的牙齿,冲凤九笑笑。李凌云敲开封诊箱,在机栝声中拿出封诊镜递给凤九。

见后者伸手接过,李凌云道:“九郎平素穿衣进食都极为讲究,想必看得出这是什么纸。”

凤九饶有兴趣地把玩着封诊镜,答非所问地道:“这个东西我认得,你阿耶用过,可以把细微处的痕迹放大。”

见李凌云没有接话的意思,他终于收起玩心,把封诊镜移到纸上。只是粗略观望了一下,他便大皱眉头,又用手捻了捻。“绵柔如雪……细密白净,这是宣州的贡纸,而且是最好的那种。”

李凌云点点头,又摸出一根毛笔递给凤九。“九郎再看看这个,依你看,这字是否为此笔所写?”

“紫毫笔,此笔以精选的紫色兔毛细心加工而成。奇怪……”凤九抬头看向李凌云,“万物以紫为贵,紫色兔毛产出极少,此笔是专门贡给朝廷御用的,就算去鬼河市也不一定可以弄到。大郎是不是弄错了?那凶手怎可能有贡物可用?”

“不光如此,”李凌云道,“凶手字体工整,只是字迹有些向左倾斜,符合左手书写特征,观中道童也说该信为凶手亲笔所写,这样看来,书写者绝对是一个左撇子,这与我们之前的推断吻合。而且他用的墨也有问题,九郎再仔细瞧瞧?”

凤九抬手,把一盏灯移到面前,只见他对着光,把沾有墨迹的信纸左右晃动,又把信件放在鼻尖嗅嗅,突然,他大惊道:“这……这是李珪墨!”

不等李凌云问起,凤九急切地指着墨迹道:“你们看,此墨在光照下呈珠光的润泽,十分光彩照人,这就是李珪墨的明显特性。”

凤九接着又道:“墨有松烟和石墨两种,其中松烟墨是焚烧松树枝取其烟尘制成的墨,这种墨为下等,与石墨相比档次相差很多,早年价格也贱,后来有了歙州制墨,方才让松烟墨身价倍增。我大唐境内,如今以李珪墨最为出名,有一个名叫李珪的人,制墨极为独特,是在松烟墨中加入等量的胶不断反复搅拌,再加上定量的漆,使之坚固发亮。墨料中还用了珍珠、麝香、冰片、樟脑、藤黄、犀角、巴豆等十二种药物做配料,制成的墨能防蛀虫,久存不变,磨成的墨汁芳香袭人,书写流畅不滞,光彩照人。方才我闻过气味,再看光泽,加上那凶手书写的笔触之流畅,就可以看出,他使用的就是李珪制造的墨。可这种墨别说民间,就算宫廷之内也是所供有限,极为贵重。”

“笔墨纸张都贵重罕见,凶手为何能用如此昂贵的文房之物?”李凌云拇指相对,一边绕动一边道,“那小道童说,他师父是接到凶手递过去的书信后,才答应出门见凶手的,是不是因为凶手拿的书信价值不菲,无形之中也就证明了凶手的实力呢?”

“恐怕真是如此,”明珪注意到李凌云的动作,发现与自己颇为相似,不由得微微一笑,点头道,“身份地位很高的术士,许多志同道合的道友都愿与之结交,这种术士往往能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灵丹妙药’,再加上书信中言辞如此谦卑,受害人改变态度也是当然的。”

“看来书信应该就是凶手结交术士并诱杀他们的重要工具,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地使用如此贵重的笔墨纸张。”

谢阮说着,看看凤九,后者叹气从席上起身,趿着鞋朝门外走去,他边走边道:“不必说,你是要问凶手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的吧?我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等一等,我还有别的事。”李凌云起身追出院子,拽住凤九的衣袖,“那些给你熏香药丸的天竺幻戏艺人,可否带来与我见上一面?”

“幻戏艺人?”凤九拧眉道,“你一定要见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他们不过是弄点幻术而已,没怎么害过人的。”

“……说到害人,”李凌云抬眼盯住凤九,“之前那些用斑蝥下蛊的人,听闻你把她们的行踪散布了出去?说来,那些天竺艺人,莫非你也打算要灭口不成?”

凤九凝视李凌云的眼睛,片刻之后,露出鬼魅般的勾魂笑容。“我可不想提这个,大郎还是别问了。不就是一些幻戏艺人?这两日就叫他们来见你。”

李凌云不依不饶地揪着他的袖子。“说那些女子罪不至死的人是你,为何又出尔反尔?”

“话自然是我说的,不过之后想一想,既然害了人命,死了也就死了,不是吗?时过境迁,我改了主意又有何不可?”

凤九话锋一转,偏着头,有些邪气地望着李凌云。“倒是我也有个问题,究竟是谁告诉大郎此事的?谢三娘?不对……三娘这人脏事看过不少,心地却是很善的,大郎这样明镜一样的人,她必定舍不得让你沾了尘土,怎么会把这些事情主动告知呢。所以我猜,怕是明子璋说的吧?”

“不是……”李凌云刚想说话,凤九抬起修长的手指一竖,阻住他的话头。

“不要辩了,必然是他。”凤九笑道,“你防备我,他就最高兴了。只是我也有些话要跟你说……”

凤九回头看院内,正好明珪抬头望来,凤九转脸对李凌云道:“你不信我倒也无妨,反正横竖我都会被困死在这里,时日长了,打交道多了,你自然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只是明子璋这人你也别信的好,毕竟即便是我,也从来没搞明白过此人的门道。”

“搞明白?”李凌云有些不解,“人原本就很难懂。”

“这不是指我要懂得他在想什么,而是……”凤九拿着白玉如意,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若有所思,“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在天后面前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明子璋,不就是正谏大夫明崇俨之子?”李凌云仍然不解,“现在是大理寺四品少卿,其祖先应该是平原士族。据闻他阿耶还是南朝梁国子祭酒明山宾的五世孙,他祖父明恪是豫州刺史。”

“我指的也不是这个,”凤九把白玉如意收到袖中,缓缓摇头,有些好笑地道,“明崇俨死了,怎么也不应该让儿子去查老子的案子。莫非不该避嫌吗?再则那明崇俨死的时机太巧。天后刚要针对太子李贤,他就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说了太子的坏话,明明是私下秘语,为何后来又会传得京中尽人皆知?”

“……我听不懂。”李凌云懵懂地道,“明崇俨之死,本来就曾被怀疑是因为他触怒太子,如今看来,凶手却另有其人,或许只是巧合。”

“可笑,世间哪儿有这么多的巧合可言?”凤九伸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搔了搔发髻之下的痒处,这个姿势原本很是粗俗,但由他做来却格外优雅好看。凤九舒服地眯着眼道:“我大唐尊李耳为祖,明崇俨这样的术士不说遍地都是,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凭什么能混到正谏大夫的地位,还备受天皇、天后宠爱,你可想过?”

见李凌云思索,凤九又伸出一指。“对了,明崇俨可是有人直接举荐到天皇、天后跟前的,天后对他格外宠爱优容,也是因为听信了他的那些奇闻逸事。不过……有道行的是明崇俨,而不是他这个儿子明子璋。”

“所以……”凤九顿了顿,“天家人向来无情,就算是亲人也能为了利益下手扼杀,别说非亲非故的臣子了。若明崇俨是刚死,天后还有可能为之感到可惜,偏宠他的儿子。可他已死去一年有余,正所谓人走茶凉,明子璋又没有他父亲那样的异能,为何天后信任明子璋还如同信任明崇俨一样?你就真的相信,天后对明崇俨宠爱到要爱屋及乌,泽被后人的地步了吗?还是说,或许天后她原本宠爱的,其实就是明子璋本人呢?”

听着凤九意味深长的话语,李凌云脑海里一团糊涂,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院中,一时间竟没察觉到凤九已趁机离去。

明珪正跟子婴聊着些什么,察觉到李凌云投来的目光,停下话头,快步走向他。

“九郎呢?”明珪问。

“不是在这里吗?”李凌云一回头,才发现凤九不在,于是奇怪道,“明明刚刚还在的……”说着四处张望起来。

明珪了然道:“不必找了,多半是趁大郎出神时走了。你们方才聊了好一会儿,说了些什么?”

“我说想见见天竺来的幻戏艺人。”李凌云道。

“不是说他们用的药丸中没有阿芙蓉吗?”

“固然如此,还是想看看……总有些若有若无的感觉,那天的噩梦我同你说过一二,不弄明白中了什么招,总觉得芒刺在背。”李凌云与明珪朝院内走去,却遇上子婴送谢阮出门。

明珪奇道:“说好在这里休息一晚,怎么还是要走?”

“刚收到宫中来的消息,”谢阮手指一指黑压压的天,“会飞的那种。”

“宫中有事,三娘但去无妨。”李凌云袖着手让开一些。谢阮闻言冲他一乐,道:“李大郎也会体贴人了。”说罢也不多话,上马即走。李凌云伸头望着谢阮的白马走远,回头问子婴与明珪:“谢三娘又说‘李大郎’,我是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让她这样调侃我。”

子婴闻言捂脸笑起来。明珪摇头道:“你会介意她调侃,这已十足奇怪了,看来大郎对三娘还是很在意的。”

“谢三娘挺好的,要是不总这样调侃我就更好了。”李凌云进了院子。六娘、阿奴正在收拾凤九留下的东西,明珪吩咐将之堆到库房内。见院中负责杂务的两个奴婢开始忙碌,明珪回头问李凌云:“今晚怎么安排?”

“安排什么?”见李凌云不解,子婴在一旁插话:“狩案司这院子平素不用来住人,只准备了一间值房、一张床,额外的是奴婢住的,我跟阿奴凑凑睡一间,六娘一间,就没有多的了。”

“我跟明子璋一起住便是了。”李凌云道,“还以为什么,两个男子抵足而眠而已。”

说完,李凌云跟明珪一起进了房。只见那房间果然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绳椅而已,薄被倒有两条,陶枕两个,各放在一头,一看便知是用来办案中途暂歇的。

李凌云从瓷壶里倒了杯凉水饮下。两个奴婢送了用来梳洗的热水,想留下来伺候,他却挥袖让二人离开,自己打水洗起脸来。

明珪在一旁观瞧,顿觉好奇。“我看阿奴、六娘明明常伴大郎左右。难道是大郎不习惯他人侍奉?”

李凌云将热水倒进木盆,脱靴把脚泡入水中,舒适地眯眼道:“六娘和阿奴是封诊道的隶娘与隶奴,从少年时就跟我一同长大,说是奴婢,其实等同于兄弟姊妹,这是我阿耶说的。”

“是你们封诊道都如此,还是只有你们李家如此?”

“应该只有我家吧!”李凌云擦干脚,到门外泼了水,回头把木盆放到远处,爬上床去,“明子璋,你不是也不让那两个奴婢伺候吗?明氏乃是望族,应该习惯了被侍奉的。”

明珪也脱了鞋袜洗脚,一面搓揉双脚一面道:“我随阿耶修行,有时会住在山中贫民家中,哪儿有这么多讲究?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自己做了。”

等明珪吹灭油灯,两人一人一头也不言语,屋内黑洞洞的,万籁俱寂。

过了一会儿,李凌云突然在黑暗中发问:“方才我跟九郎说话时,子婴跟你说了什么?”

“子婴?”明珪坐起身来,对黑暗里模模糊糊只能看出轮廓的李凌云道,“他问我,是不是真的觉得凶手只有一个人。”

“什么意思?”李凌云也翻身坐起,“每次在案发处找到的踪迹,都说明只有一人作案,他为何还会有此问?”

“原本我也觉得作案的应当只有一人,但是子婴一问,我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明珪翻身下床,重新用火石点亮油灯,把绳椅扯到床边坐下来。

“大郎可还记得,我们办怨鬼林那桩案子时,在大理寺殓房里,得到的那些铁钉?”灯光下,明珪那张堂堂正正的俊脸笼上一层暗昧跃动的光,只有眼睛还很亮,“当时让人查铁钉来路时,铁匠说过,那定做的人说话断续不清。”

“这个自然记得,”李凌云靠在床头回忆,“观中的小道童我也问了,他也说前来拜访的医道说话结结巴巴,与此案合得上。”

“说话断续不清的人,却可以写那么利落的一手好字?你不觉得奇怪?”

明珪的话让李凌云挑起了眉毛。片刻后,李凌云摇头道:“说话结巴,可不表示心智就有问题。我们封诊道曾剖过结巴者的尸首,其咽喉部分与正常人并无不同,而且许多人犯结巴是小时候学结巴者说话所致。可见说话结巴与头脑是无关的。”

“但你还有一个推论,认为他手段残忍,且每次都趁被害者气息尚存时,挖掉其内丹、眼珠乃至阳物等,所以你觉得,他恐怕是个疯子……你说,什么样的疯子可以写出那样有条有理的信,还能每次都把这些见多识广的术士骗倒,引诱他们外出并杀害他们?我怀疑,凶手还有帮手……”

“是有点奇怪,可封诊道早对疯病有所记录……”李凌云换个姿势,托腮道,“我有时候觉得你真有些我阿耶的架势,他与我说话时,就喜欢这般循循善诱。”

“你阿耶比我大得多吧?说来我的年纪顶多能当大郎的叔叔。”明珪好笑道,“不要跑神,我是正经在问你。”

“我也是正经在答……”李凌云叹道,“有些患有疯病的人,其实并非时时刻刻都疯,更多时候他们行为举止看起来犹如正常人,只有疯病发作时才不知是非。所以说,不能因一封信就怀疑凶手有多人。可能本案凶手不杀人时一切正常,一旦要伤及他人性命就变得癫狂,此种情形也是存在的。就目前我们掌握的实证而言,我还是觉得凶手只有一人。”

明珪思索道:“原来如此。不过我曾经在宫中见过一些人,他们自己从不下手,却怂恿别人作恶。虽然只是小事,但有时也会因此牵连他人性命。所以我才会想到,这一系列杀人案,说不定也存在一个幕后之人。”

“若真有一个聪明到足以操控疯子连环作案,并全然藏身于幕后的人,他不可能没注意到我们的行踪,我们这样步步紧逼,他应该让凶手暂时收手才是,怎可能还顶风作案?”

“唉,大郎倒是信心满满,可我觉得凡事不能掉以轻心。”明珪说着,自己却笑了起来,“不过目前来看,正如大郎所说,一切都是揣测,既然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人,那便只有一人,今晚还是早些睡吧!”

说完明珪吹了灯。方才的谈话赶走了李凌云的睡意,让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起来。

另一头的明珪察觉到了动静,头枕着手背,幽幽道:“大郎,我其实亲眼见过你阿耶。”

“你见过我阿耶?”李凌云奇怪道,“在哪里见的?”

“自然是在宫里,他当时劝我……劝我阿耶,让我阿耶少说一些,不要祸从口出。”

李凌云沉默下来,片刻后才道:“有人认为是你阿耶胆大包天,仗着有天皇、天后的宠爱,竟对东宫太子评头论足,方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并非有些人,而是所有人都如此认为。然而……太子李贤当真适合做这个东宫太子吗?”明珪的声音在屋里静静飘荡,“天皇、天后都是九五之尊,有人欺蒙他们,以二位的天资轻易就能看穿。在他们二人面前,我阿耶也不敢说假话,不过是怎么想就怎么说。”

“说假话的确不妥。”李凌云做了个评价,听见明珪在黑暗里笑。

“我阿耶是必须说真话,李大郎你则是根本不会造假。”黑暗中传来了明珪的轻笑声,“你不擅长隐藏想法,说来你就是爱办案子,对凶案格外有兴趣,什么死人、剖尸,还有验看现场痕迹,你是打心底喜欢这些。”

“喜欢?”李凌云奇怪,“何以见得?”

“大郎身边的人从来没告诉过你?”明珪轻笑连连,“大郎平日有些笨拙,连每天吃什么也不见得会在意,唯独一说查案就两眼放光,气色都跟着好了起来。这些天我发现,你每每一到现场便心无旁骛,查起案子屡屡追根究底,废寝忘食,连自己生病了也不管不顾。你能做到这样,不是因为喜欢,还能因为什么?”

说完也不等李凌云回答,明珪又继续道:“说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大郎你可听过‘以杀止杀’吗?”

“‘以杀止杀’我当然听过。譬如我大唐发动战争攻打突厥,表面看是杀了人,其实是为了维护边疆安泰,避免百姓遭突厥劫掠。”

“没错,有些时候,必须要用杀戮来阻止作恶。也正如我们一直追查的凶手,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残害无辜,为阻止他,我们必须将其置于死地,才能保护其他人不受其害,这便是‘以杀止杀’的意义所在。”

道理并不难懂,但李凌云却听出了杀戮的味道,驳了一句:“可人命毕竟是人命,即便凶手杀了许多人,要阻止他,也应尽量让他过堂受审,只是认为此人该死就随意屠戮,绝不是正确的做法。就像狐妖案里,凶手遭受威胁,便觉得死者可恶,所以对她下蛊致其凄惨横死,这样的结果是我们想看到的吗?世间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如果有法不依,只按所思所想行事,这世上岂不就乱了?”

“不错,”明珪幽幽道,“可若有些时候情况极为凶险,迫在眉睫,不给你依法判决的机会呢?比如,那凶手就在你面前,不论你怎么阻拦,他都要杀死你的亲友,而你手中握着一把刀,只要插进他的心口,就能救出你在乎的人,那你又应该做何选择?”

“你这问题,真是古怪……”李凌云道,“我阿耶说,也不是不可以杀人,但一定要按规矩,大唐律怎么写便怎么做。我记得有一桩旧案,一女子与人通奸,她因厌恶丈夫,决心联合奸夫杀死从外面归来的亲夫,谁知奸夫觉得她心肠歹毒,趁她举刀欲刺亲夫时,从旁以锤猛击她头颅,致她死亡。后来这个奸夫因事急从权,维护无辜者的性命,以‘阻止故杀’为由,被判无罪。类似情形,动手虽会造成严重后果,但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此为特例,大唐律上没写可以免罪的情形下,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

“倘若不是杀一人而活一人,而是杀一人而活十人、百人、千人乃至万人、万万人,你会动手吗?”

“还有这种事?”李凌云惊讶道。

“怎么没有?商纣王残暴不仁,周武王杀他一个,取而代之,岂非解救了广大黎民?”

“有些道理,只是这些事情听来总觉得离我极远,为何子璋偏偏要问这个?”

“因为如今天皇病重,许多政务都由天后处置,朝中多数权臣看天后不顺眼,他们认为,一介女子绝不能掌握权柄,所以执着于让她消失。可他们不知道,要是这大唐乱了,会死的人、会伤的人,一定比现在要多得多。他们因为心中的不满处处制造妨碍,究竟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还是为了大唐天下的百姓呢?”

“是男是女就这么重要吗?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难道有人要杀天后?”

“想除掉天后的何止一两人……”明珪叹道,“罢了,大郎说得对,这些事对你而言确实过于遥远,我不应该扰得你心乱,咱们还是睡吧。”

说完之后,明珪再无动静。李凌云对明珪的问题思之不通,这几日调查水源,也颇觉疲惫,很快就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洛阳城西北的上阳宫中,武媚娘所居殿内。

谢阮快马回宫,刚匆匆走进偏门,就被一只白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手腕。

谢阮惊讶地看去,见上官婉儿神色严肃地对她摇着头,小声道:“止步,陛下来了。”

谢阮隔着屏风向里张望片刻,回头小声问:“陛下怎会突然过来?你可知天后叫我回宫所为何事?”

“不过是天后几日未见你,一来想三娘了,二来也想问问案情进展,看李大郎做到何等地步,是否尽心尽责在查案。”

“案子的内情早就上报过,天后知道与东宫无关,为何还会如此着紧?”谢阮眯眼,端详着上官婉儿花朵一般的美貌,狐疑道,“天后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想在查案时埋什么伏笔,只是没有告诉我?”

上官婉儿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三娘别这么想,李大郎不会看人脸色,只会傻乎乎地查案子,天后若真打算做手脚,又怎会选这样的人去查案?”

“李大郎只管封诊,大理寺那边主持查案的人可是明子璋。婉儿你冰雪聪明,那明子璋按律法规定,应该回避血亲之案才是,可天后偏偏把他安插在此案中,你不能怪我多想。”

“我怎么可能怪你?”上官婉儿握着谢阮的手,情深意长地道,“你也知道,这违律之举还不是因为他阿耶和天后的情分极深……”上官婉儿说话时,在“情分极深”四个字上,格外加重了音调。

谢阮听言眉头微皱,小声道:“当初明崇俨以正谏大夫的身份行走宫中,天后与之往来密切,格外亲近,导致有人猜测他与天后之间有私情……婉儿你常伴天后左右,她的事你最清楚,莫非……传言不假?”

“啐!你怎敢这样胡思乱想?就不怕被乱棍打死?任谁都看得出来,天后是极喜欢明子璋的,当初明崇俨不就经常带他入宫吗?他会参与此案,是他自己主动恳求天后的,说父亲死得冤,一定要查个真相大白。天后可没什么额外的打算,我也没有瞒着你。”

上官婉儿忙拽着谢阮离了宫殿,边走边道:“既然陛下来了,我们赶紧回避,天后今日应该没空见你了,还是明日再来吧!”

两女越走越远,武媚娘与李治二人却对这出插曲浑然不知。这对大唐至高无上的尊贵夫妻,此时正面对面地席地而坐,手捏红绿双色的玛瑙棋子,平静地在袅袅焚香中对弈。

侍奉在侧的小宫女身穿双色七破间裙,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金盆,盆上工工整整地叠着一件石榴红色的襦裙。

武媚娘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绿子。“陛下今日来,只是为送我一条裙子吗?”

“你不是最喜欢石榴裙?这是朕特意命人做的,只是时日消耗得长了些,今天才弄好,专门拿过来给你。”李治往棋盘上按了一颗红子,双手轻拍,那小宫女把金盘端到了武媚娘跟前。

武媚娘伸手提起那件石榴裙观瞧,又伸手抚了抚它的石榴纹样,点头道:“做工极好,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尤其这花样看着觉得眼熟,很是亲切。”

“媚娘没想起来?当年你我分别日久,朕到感业寺为先皇上香,重遇媚娘之时,你写了一首诗,朕还记得是这么写的:‘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李治凝视武媚娘如满月般饱满的侧脸,微笑道:“那诗名叫作《如意娘》,朕从不曾忘记,最初在西京长安父皇宫中第一次见媚娘时,媚娘便穿着这红色的石榴裙。前些年媚娘说那裙子存放已久,颜色也淡了些,朕便找人暗中依照那裙子的模样,重制了一条。”

“可真是好看,红得像盛开的花一样,我那条的颜色早就褪了,是比不上新的了。”武媚娘将手中的裙子叠回盘中,回头望向李治,“陛下可知道,花无百日红,年岁大了,我已经穿不得这样艳丽的颜色,还是拿下去吧!”

武媚娘一声令下,小宫女连忙捧着裙子屈膝告退。这样一来,空旷的宫殿中便只剩下帝后夫妻二人。李治沉吟片刻道:“媚娘什么时候开始跟我也这么生分了?平日不都唤我稚奴吗?”

武媚娘抬起精心装饰的脸,她今天没染蛾眉,眉尾画得高高挑起,斜斜飞入云鬓,眼神却带着疏懒,让人想起正在休憩的猫。“怎么称呼陛下,要看陛下来找我的缘故。陛下今日想与我商量的只是夫妻之事吗?如果是这样,亲昵一些倒也未尝不可。”

“就是夫妻之事,我是想与你聊聊贤儿……”

“陛下是大唐皇帝,我是天后,而贤儿他是大唐的太子,这当真只是家事而已?”武媚娘温和地笑笑,拈起玲珑剔透的棋子,拿到眼前观赏,“贤儿现在很自由,我在朝堂上退让了许多,陛下觉得这还不好吗?”

“贤儿性情自傲,还需要媚娘多多管教。”李治凝视着大自己许多的妻子,感到一种成熟女人的美感逼面而来,他不由得叹息,“贤儿结交下臣,而你把政事顺势交给了他,表面看你的确退让了,可另一方面,你却让人查明崇俨的案子,还咬住不放,在大理寺里也插了根钉子,也就是狩案司……”

“李凌云查出的线索,如今看来跟贤儿应该无关。”武媚娘把手里的棋子扔回白玉棋盒里,“我许明子璋查此案,不过是想给他个交代。明崇俨到底是怎么死的,查不清楚,埋没的是整个大唐的颜面,明崇俨活着时是你我二人的宠臣。多少人的眼睛在盯着,若此案无法水落石出,欺上瞒下的事一定只会越来越多,陛下难道会喜欢看到这样的结果不成?”

“可我总觉得,媚娘你做这些是因为对贤儿不满。”李治喃喃说着,对面的妻子却站起身来,缓步到他身边又重新跪下。武媚娘明亮的双眸注视着李治文雅的面容,然后,她抬起手轻轻环住男人的肩膀,把他搂进怀中。

“稚奴啊!”武媚娘说道,“你是我的丈夫,而我是你的妻子,我武媚今生今世所有的荣耀都自你而来,你最明白,这个世上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人是谁。你也清楚我的所思所想和顾虑,我对贤儿的不满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你若是不懂,还有谁懂?”

“嗯,那孩子太傻了,他为什么要怀疑你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呢?”李治靠在妻子高耸的胸膛上,有些哀伤地道。

“会怀疑,自然是因为,他早就不拿我当母亲看待了。”武媚娘眼中掠过锐利的光芒,“可我也不愿信,亲手带大的孩子会这样恨我,所以我才一退再退。而你也看到了,贤儿他只会乘虚而入……”

她低下头,看着闭上眼睛完全依靠在自己怀中的丈夫。“朝野里向来有些说法,认为稚奴比不上你三哥李恪,李恪更像太宗皇帝。可我知道,稚奴才是骨子里最似乃父的人。”

李治安静地听武媚娘说着话,她在他耳边道:“稚奴记得大明宫里养着大秦送来的狮子吗?那些狮子生养出来的小狮子,最初长得极为可爱,就像小猫一样喵喵叫,可等到长大、强壮之后,就会对狮群的狮王发起挑战,哪怕那狮王是它们的亲生父亲。”

听到这里,李治猛地睁开双眼,翻身而起,死死地盯着武媚娘。武媚娘见状,露出温柔的笑容,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你真的要一直护着贤儿吗?你也知道这孩子有什么毛病,倘若他成了大唐皇帝,对这个天下来说就是好事吗?”

李治盯紧武媚娘的双眸,想从她的眼里读到她内心的想法,然而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中,他只能一如既往地看到自己的身影,和锐利却不失真诚的关爱。

终于,他长叹一声,再次扑进妻子香暖的怀中。“媚娘,我累了……”富态贵气的女人低下头,带着花香的红唇吻着男人的鬓边,喃喃道:“稚奴啊,别难过,你终究还有我呢!”

东城之内,大理寺门外。

顶着已变得不太炽烈的阳光,赵道生领着一群东宫从属站在两匹马前,抱着臂膀,挑衅地看向被迫下马的明珪和李凌云。

徐天带人快步从大理寺内走出,一把扯下花绳,恶狠狠地瞪了赵道生一眼,来到了明珪面前。

“真没想到,向寺里缴纳案卷都会遇到拦路人……徐少卿就这么怕东宫,对一个马奴都要退避三舍吗?”明珪似笑非笑地从袖中抽出案卷递给徐天,顺势瞥了一眼赵道生。

后者跋扈地仰着头,只差没用鼻孔对着众人。

徐天觉得磨不开脸面,黑着面孔转身吼道:“此案与东宫无关!都给我滚!”说完他拿着案卷,怒气冲冲地进了大理寺。

徐天突然发作,除赵道生之外的东宫从属都被吓了一跳,不由得神色收敛。唯独赵道生嗤之以鼻,望一眼大理寺的门楣,冷笑道:“做奴婢也得看是做谁的奴婢,投错了门,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玩完?”

有人连忙拉拉赵道生的衣袖,摇头示意。“道生,千万胡说不得!”

“怎么的,这大唐不都是李家天下?你见过一辈子做太子的东宫吗?”赵道生嚣张地说完,手指明珪,“哼!迟早要你们好看!”

明珪没搭话,任凭那赵道生如何挑衅,他似乎都打定了主意绝不再说一个字。

身边的东宫从属见状着急万分,连连跺脚道:“道生,要是他们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状,太子要如何解释?”

赵道生不以为意,挑衅道:“你们怕死,我却不怕,我偏敢说真话。”

正在这时,有人从东城外飞骑赶来,只见那人在李凌云面前勒紧缰绳,纵身下马。李凌云与明珪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在封门村中,凤九派来协助他们办案的男子。

男子恭敬地道:“九郎寻到了笔墨纸张的由来,请大郎随我一同前往。还有,九郎让天竺幻戏艺人也都在那边等着。”

李凌云下意识地看看明珪,见后者点头,二人立即上马随男子离去。

赵道生倒没试图阻拦,似乎他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对狩案司众人耀武扬威,既然现在目的达到,也就见好就收。

闹剧结束,一切归于平静。此时从大理寺里走出了一名留着长须的老年男子,他手抚着胡须,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沉思起来。

徐天来到了老年男子身边,神色恭敬地道:“狄公,您怎么看?”

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大理寺时将遗案全部清空的神人狄仁杰。

“太子危矣,放纵奸佞小人于光天化日之下嚣张跋扈,如此不知进退,心无城府,必然无法与武媚娘那女人为敌。”狄仁杰轻轻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要如何是好?说到底,这桩案子操控在她的人手里,也不知到底会不会牵连到太子……”徐天面露焦急,语速也越来越快。

“你何必操心这些?徐天,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断案之人吗?”狄仁杰回头看向徐天。后者大吃一惊,连忙恭敬地行礼道:“狄公何出此言?”

狄仁杰抬头看门楣上的牌匾,盯着“大理寺”三个字瞧了半晌才道:“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也应当好好想想了。太子性情放荡,做事刚愎自用,而且还有一些恶癖,你摸着良心说,李贤适合做这个太子吗?说之前我要提点你一句,好人亦会做坏事,而坏人做好事,却也未必就存了私心,善恶难断,方才是人间真相。”

“可是狄公……”徐天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男子抬手打断话头。

狄仁杰道:“陛下虽是春秋鼎盛之年,奈何我大唐天子多受风疾之苦,一旦此病发作,便头晕眼花无法理事。正是因此,武媚娘才被迫辅助天皇理政,进而逐步掌控权力,也为人所忌讳。然而说到底,她终究只是天皇的妻子。你可明白其中意义?只要她还是个女人,她就无法踩到丈夫的头上,女人在家中地位再高,仍要仰赖丈夫,才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女人终究要依靠男人,可儿子不同,子嗣一旦长成,却是可以夺走父亲的地位的。当年玄武门结果如何?太宗皇帝登基,退位的太上皇一直到死都怏怏不乐,莫非你认为陛下想做这样的太上皇?总之,只要陛下在位一日,武媚娘的位置便坚如磐石,无论谁做太子,都不可能赢了她。”

徐天听完狄仁杰所说,身上已冷汗津津,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狄仁杰见徐天惊恐不已,这才缓和了表情,安抚道:“我心中清楚这些,那武媚娘心中更是清楚,大理寺千万不要太早站在她对面。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年我在大理寺时就是这么告诉你们的。你且谨记此言,可保大理寺上下平安。”

徐天毕恭毕敬道:“只是狄公,太子长期与其母亲争斗,原本倒也无妨,毕竟有太子克制那女人,他们可以相互牵制。我目前最担心的,是狩案司的那些宵小刻意陷害太子,动摇大唐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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