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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竺异幻地狱血梦.2

作者:九滴水 当前章节:102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4:04

狄仁杰闻言摇头。“陷害太子,非常人所能为,不必过于惧怕。天后跟太子之间终究有母子之名,天皇想要中庸之道,居中平衡,而不是刻意打压某一方,事态应该不会太糟。否则武媚娘便不会找李凌云来办事。李家这个儿子,向来只要真相,不忌权威,也不受任何威胁,封诊道内无人不知。再说从你拿回的案卷上看,太子应当是没有涉入案中的,没有实证,又怎会关联到太子身上呢?”

“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只是狄公,这一手咱们恐怕还是不得不防。”徐天苦笑。

“你还是跟‘那边’离得远一些的好,须知当年太宗皇帝夸李恪那句‘儿英果类我’,当今天子介意到了什么地步。我想,你已许多年未曾听过《秦王破阵乐》了吧!”

在太宗皇帝李世民的眼中,天皇李治绝不是最适合继承皇位的那个皇子。李治对此耿耿于怀,甚至在李恪冤死后也没就此放下,连歌颂父亲赫赫战功的《秦王破阵乐》,也从不在宫中演奏。

虽然天皇如今暗中允许“那边”的存在,但也只是一种“中庸之道”,当作压制天后武媚娘以保持平衡的一道锁链。

狄仁杰说罢,狠狠地看了徐天一眼,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朝户部衙门走去。如今他已调离大理寺,担任户部度支郎中,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是特意来为大理寺参详而已。

徐天看着狄仁杰远去的背影,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脸上露出了极为无奈的神情……

赵道生带着众人离了东城,一路打打闹闹地回到东宫。之前那个提醒他的从属与他并肩来到殿门时,抓着他的胳膊小声劝道:“生哥还是多加小心,谁不知太子对你宠爱有加,怕是天下人都等着从你身上下手抓太子的把柄呢!”

赵道生愣愣神,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笑道:“小七担心什么?既然有太子在,我又怎么可能有错处。”他说完拨开对方的手,无视那个从属焦虑又欲言又止的神色,抬腿进了大殿。

他刚进殿,就见几个宫女蒙着头往外头跑,从墨玉螺钿嵌宝的山河屏风后,追着她们的脚步砸出来一堆东西,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金银色。

赵道生弯腰捡了颗滚在地上的李子在手里颠着,缓步绕过屏风,瞧见只穿着内裳的李贤正披头散发地站在一片狼藉里。

“殿下怎么了,又在生什么气呢?”赵道生来到李贤面前,伸手把李子送了过去。

“道生?”李贤回头一看发现是他,大喜过望地抓住他的手紧紧不放,“你上哪儿去了?孤找不到你,怎么可能不发脾气?”

“我这不是上东城盯着大理寺吗?殿下别心烦意乱了,有好消息。虽说天后指派了人去查,可狩案司查出来的结果,与咱们着实牵扯不上关系。”赵道生说着,轻抚着李贤的胳膊,拉了一下。

太子李贤略略点了头,在赵道生的引导下坐了下来,急切地问:“真没查出什么?”

“没有,您连我都不信吗……”赵道生在李贤身侧蹲下来,语气有些埋怨,“就算天下人都骗殿下,我也不会骗殿下。”

“孤不是那个意思,”李贤把赵道生的手拉进两掌之间细细抚摩,眉眼之间的戾气也渐渐消散,“孤只是觉得母亲一定是在谋算孤,孤这段日子要什么就有什么,就连在朝堂上明着挤对那群北门学士,她好像都不介意。可越是如此,孤反而越发觉得,母亲像是在图谋大事……”

“殿下宏才大略,不管感到什么,尽管去做便是。可叹我只是个马奴,不学无术,无法为殿下分忧……”赵道生按着李贤的手,朝他靠过去。李贤注视着赵道生俊美的脸,目光逐渐变得意乱情迷起来。

李贤弯下腰,渐渐滑坐在地。赵道生握着他的手,脸缓缓贴上他的手背。李贤一个哆嗦,呼吸急促地闭上眼,感觉赵道生在用温暖的嘴唇摩挲他的皮肤。

“道生最好了,要是没那个碍眼的女人的话……”李贤一边颤抖一边说。

他并没看见,赵道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极快地垂下头,把那种冷意遮掩起来。

“殿下总说煞风景的话,那女人不过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而已。”赵道生恼火道,“那种狗女子,我现在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完赵道生猛地一拽李贤,轻笑起来。“殿下找不到我就生气,现在我在跟前了,殿下还要接着生气吗?还是……咱们干脆做点别的?”

李贤猛地睁开眼,用泛着血丝的眼睛野兽般盯着赵道生看了片刻,突然将他推倒在地,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洛北,立德坊中。

李凌云与明珪在男子带领下来到大秦庙旁的小院。二人进门时,大秦庙那边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声,他们回头朝那边望去,见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光裸着毛茸茸的上身,在人群中炫耀强健的身体。

其中一人手握长刀,朝另一人胸腹捅过去,惊得看客纷纷大叫。

那被捅的人却若无其事,转动身体给众人观瞧,只见刀尖从他身后露出。而那胡人原地转了几个圈,他的同伴便又握住刀柄,把刀子给拔了出来。

不知他们怎么奇妙施为,胡人身上的刀口并没流出多少血。这时又有一个胡人上来,抓了把黏糊混浊的药泥直接糊在伤口上,那被捅之人便举起双拳,耀武扬威地嘴里喊着什么,似乎在对看客表示:自己虽然被刀子洞穿,却没有什么大事。

李凌云看完这一出才跨进院门。凤九派来的男子没跟进去,而是站在大门外道:“烦请二位自己入内便是。”

说罢他便关上了大门。李凌云暗道此间必不寻常,与明珪对视一眼,径直朝院中走去。

拐过前廊,就发现院内已有两人在等,其中之一是熟悉的狼面童子,另一人体态则很陌生,是一位戴着猞猁面具的少女。

依那少女的身形,她年纪也就十四五岁,以封诊道的标准,此时的女子身量仍在成长之中,虽可婚配,但也还未完全成人,瞧着体态纤弱了些。

少女见二人来到跟前,不客气地道:“怎么现在才来,叫我好等。”

李凌云微微一愣,觉得那少女的语气太熟稔了,不由得仔细想了想,却确定自己不曾在凤九身边见过这位。

他尚在疑虑,那边厢少女跟童子已经吵了起来。少女嗔怪道:“不知为何非得选在这立德坊,坊里住的都是胡人胡商,哪儿闻起来都臭烘烘的。就不能把幻戏艺人叫到凤九那儿吗?”

也不知那面具是怎么制作的,那童子翻了个白眼,面具上的狼眼也随之一翻,就听他没好气道:“你当那些幻戏艺人不怕死吗?他们哪儿有这么大的胆子?就连这立德坊他们也是不愿意来的,生怕是有人要动手杀人。”

少女哼哼冷笑。“还不是他把那些弄蛊的人全搞死了,不然人家为何会如此提防?要是不约在立德坊老窝里见,便哭着喊着死活不答应。”

从两人的对话里,李凌云这才听出些门道来:原来凤九并不是故意让他们跑这么远的路,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也算解开了李凌云心头的疑惑,他开口打断了少年与少女的争执。“不是因为查出了笔墨纸张的由来,才叫我们来的吗?”

猞猁少女高傲地仰着下巴瞥了李凌云一眼。“交代那些东西的由来,可不是我该做的事。”

“是我的事,”小狼插嘴,“九郎的人查过了笔墨纸张,确实有人在出售,只是那些人你们无法接触,所以让我来与你们说清。”

说到这儿,小狼压低嗓音道:“这些东西连鬼河市里都没有,只在洛阳西市中才可寻到。”

小狼娓娓道来,李凌云方才得知:原来在洛阳西市之内,还有一个市中市。西市当中有一块区域,是由二层或三层的商铺包围起来的,平日里面不见天日,由于有商户围住,寻常人也很难察觉在西市的正中央竟还隐藏了这样一块奇妙的区域。围绕着这块区域的所有商户,都来头不小且与宫中有关。

“说白了,这里是我大唐朝廷与别国交换消息的要害,里面卖的东西,也只有大唐宫廷中人才能采办。”小狼话音未落,少女便将话头接过,眯起眼道:“说得这么客气做什么,不过就是探子和细作的窝点。”

少女又横了一眼李凌云。“我大唐羁縻无数国家,谁也不知道那些国度是不是真心臣服,故而需有这样一块地方,让人可以用消息交换金贵物资,名为市中市。只是外人并不知晓有此处,久而久之,其中往来的什么人都有,朝廷不能将这里的用途公之于众,也没排斥那些人。总之,这些笔墨纸张本就是宫中卖出来的,有些人得到后在这隐秘的市场交易,至于流到了什么人手里,也都有迹可循。”

“所以,是谁卖出了这些笔墨纸张,又是用什么来交换的,都能查出来吗?”李凌云兴奋至极,声调也抬高了几分。

“嗯,查出来了。交换用的自然是那些东西。”少女不客气地拍了拍小狼的肩膀,后者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交给李凌云。

李凌云从布包里倒出了几粒药丸,发现大小色泽各有不同。

小狼道:“这些笔墨纸张极为罕见,在市中市也只有两三家专营文房四宝的铺子有售,查来并不困难。九郎一一询问他们,发现这些玩意儿售价极为昂贵,在市中市里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唯独其中一家老板对修道颇有兴致,允许术士以他们珍藏的药丸换取这些贵重的笔墨纸张。”

李凌云手中的药丸共有四颗,他拿起那颗最大的暗红色药丸嗅嗅,一股酸香挤进鼻腔。

小狼在一旁解释:“这是道家的消渴丸,并不少见,只是这颗用料都是极品,老板说曾有人用此丸换取过纸。”

李凌云又拿起第二大和第三大的药丸,分别为金色和青色。小狼又说:“金色的名叫保真丸,以多种贵重药材制成,长期服用可令人白发变乌,上了年纪的妇人服用一段时间后,也能怀孕生产。”

“至于青色的,是生发丸,专治秃头。”说到这里,小狼忍不住笑起来,“老板有一个老妻,一直没有生养,偏偏老板还跟老妻感情极好,所以愿用纸来换保真丸。至于会要生发丸,是因为他还秃了头……”

“那这一颗呢?”李凌云拿起最后那颗漆黑的药丸,放到鼻前,一股甜腻的香味冲进鼻腔里。

小狼凑近看看,道:“这颗叫作逍遥丸,用法是焚烧后闻香,说是可以强身健体,提神醒脑。那个老板好奇,所以就留了下来。据说来换纸的人给了一小葫芦这种药丸,对了,那纸极少见,所以当时除了笔墨,他第一次所换得的纸只有四张。”

“这颗估计就是加了阿芙蓉膏的药丸,不是有一小葫芦吗?怎么现在只剩一颗?”李凌云把药丸递给明珪,明珪验看后也觉得是阿芙蓉丸。

小狼狼嘴一张一合地道:“这逍遥丸老板自己一直在用,说嗅完之后觉得无比欣喜,身体变轻,好像能够飘起来。他老惦记那个感觉,所以根本停不下来,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么一颗了。”

“原来如此……”李凌云沉吟道,“凶手杀了这么多人,他一时间也不会停手。既然用笔墨纸张作为诱饵非常见效,接下来他一定还会使用同样的方法作案。还请告诉九郎,只要再有人来换取贡纸,就追着他跟上去,兴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的老巢。”

小狼连连点头。“知道了,大郎放心,只要发现那人的踪迹,我们便会让人追踪,也会尽快知会你。”

李凌云看向猞猁少女。“他的事说完了,你来又有什么缘故?”

“你不会觉得,那些天竺艺人个个都会讲大唐官话吧?”少女说着,领李凌云和明珪进了第二重院落。

院中铺着一条长长的红色地毯,一群身穿绚丽服饰的天竺艺人神情惊慌地坐在地毯上,一瞧有人到来,纷纷伸长了脖子朝他们看去。

“他们住在龙门附近的感德乡,东都城里的胡人太多了,天后就把这些人都迁到了那里,他们白天进城做生意,晚上就被撵回去。”少女俏皮地跳着步来到地毯前,天竺艺人中领头的包头大胡子连忙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对少女露出祈求的表情。

少女与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挥挥手。大胡子抬手捂着胸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少女转头对李凌云道:“你到底要他们做什么?说就是了。他们方才以为会要人性命,所以才那么紧张。”

“我想要他们做幻戏时用来焚烧的药丸。”李凌云说完,少女便跟大胡子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大胡子轻轻摇了摇头。少女似乎有些生气,面上的猞猁面具突然獠牙毕现,露出狰狞的表情,吓得大胡子就地滚倒,再爬起身来时忙不迭从袍子里拿出一枚水晶瓶,倒出不少药丸递给少女。

少女这才收起獠牙,却嫌弃地没伸手去接,嘴里说了两句,示意大胡子把药丸交给李凌云。

得到药丸之后,李凌云先是闻了闻,随后对明珪摇头道:“与阿芙蓉不是一种东西,味道不一样。”

明珪接过去嗅嗅。“是不一样。”少女在一旁有些不耐烦地问:“你们还有别的事吗?”

李凌云正要摇头,明珪却插话道:“方才门外大秦庙那边有人拿着刀往同伴身上捅,他的同伴却好像丝毫无损,烦你问问,这也是幻术吗?”

“这与案件可相关?”少女歪头道。

明珪瞥一眼李凌云,温厚地笑道:“大郎在门口看得出神,我也觉得有趣,所以问问。”

“原来你注意到了,”李凌云恍然,“我是有些想知道。”

猞猁少女只得又问大胡子。大胡子双手比画着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少女听完对二人译道:“他说那个不是幻术,是他们天竺的一种修行,据说叫作苦行之法,读作‘瑜伽’,要是修行到了某种地步,内脏都会移位,所以即使刀枪进入身体,也并不会受多大的伤。而他们的幻戏,通常是努力使看客眼花缭乱,在药丸香气的诱惑下精神无法集中,注意不到他们的手段。这幻戏看似极为神妙,说穿了其实也不过就是障眼法。”

说完猞猁少女又问了一遍李凌云,得知他再没有其他事要了解,便拍手叫来人,将那群天竺艺人带了出去。

李凌云环视小院,发现院落看起来虽破旧,但打扫得颇为干净。小狼见状道:“此处只是九郎名下一处宅院而已。他在每个坊中都有产业,这些屋子是打探京中动向所用。”

明珪似乎早就知道这些房屋的用途,帮忙解释:“光靠金吾卫是打听不到太多细节的,而且有的人一见是官府的人便不肯开口。所以要安插人手,在这里冒充百姓、富商之类的身份,便于查探。”

“这里究竟用来做甚,我其实也没有太大兴趣,只是想知道可不可以用用这房子?”李凌云补充道,“我想试试天竺药丸。”

“想用便用,里面各种用具一应俱全,要人伺候就到门口去喊。”猞猁少女摆摆手,突然盯住李凌云道,“你这人好生呆板,刚才看大胡子要死要活都面色不变,九郎还说你有趣,我看他根本就是骗我来给你们做翻译的。”

说着,猞猁少女莫名其妙地生起了气,径自朝外走。小狼追在她身后连连叫道:“阿平,阿平去哪里?”二人一个走一个追,很快便没了踪影。

直到听不见小狼的叫喊声,李凌云才对明珪道:“子璋要留下来吗?”

后者露出一个云开雨散般的浅笑,点点头。“既然你要试试看那药丸,我又怎能不在呢?”

二人越过后堂进了屋,发现里面胡床、席子、小几等物一应俱全,屋里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瓜果、烤肉、酒等吃食饮品。

“果然是九郎用来盯人的地方,这些准备可让那些人足不出户,只需待在这里,就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明珪掩了门,在席上坐下,顺手提起一旁冒烟的博山铜炉打开瞧瞧,又递给李凌云,“现在焚的是檀香。”

李凌云取出一颗天竺药丸塞进铜炉,烟气里很快有了浓厚的香味,烟雾也变得不怎么容易散开,渐渐萦绕在屋内。

明珪给李凌云递了杯水,后者摇头拒绝,却取出一个药盒交给明珪道:“这是我们封诊道的唤醒药,你涂一些,不要被这烟气影响。”

明珪闻言打开药盒闻了一下,连忙把药盒推开,哭笑不得地道:“什么东西这么臭?真是直冲斗牛,叫人肝颤。”

“臭才能让人清醒,”李凌云解释,“虽说这药中没有阿芙蓉,但它既然能乱人心智,就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子璋你得清醒着,要是发现我有不对,也好马上唤醒我。”

“明白,这事交给我。”明珪点点头,又问,“你打算不吃不喝吗?”

“是你说要提防凤九的啊?”

明珪看看四周,笑道:“不光如此,难道你就不怕我会趁机对你不利?”

“子璋与我阿耶很像……”李凌云渐渐开始觉得眼皮有些沉重,歪着头对明珪道,“我阿耶也像你这样儒雅,说话温声慢气的,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他在,我心里便觉得安稳妥帖……”

李凌云缓缓在席上趴下,手撑着头继续道:“若子璋真是我的叔叔就好了……”

明珪见他渐渐合上眼,连忙伸手挑起一点臭药抹在鼻下,被那味道弄得打了个冷战,抬头小声喊:“大郎?大郎?”

起初李凌云还能回答两句,之后他便沉沉睡去,开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明珪起身到他身边,伸手从他怀中拿出天竺艺人用的药丸瞧了瞧,浅笑道:“这些天竺人就爱使这曼陀罗,多少年了,也不换个方子。”

说完,明珪扶起李凌云的头,拿出一个富有光泽的玉石小瓶,拔去瓶口木塞,伸出两指堵住他的鼻孔,见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便朝他口中滴了两滴透明液体。

收了瓶,明珪贴在李凌云脸旁,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沉重悠长,这才起身端坐一旁,端详起李凌云来。

“辛苦了……”明珪温声说道,“有我在,不妨好好睡上一觉。”

在黑暗中,李凌云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一片赤红血色直直地杀进了他的眼中。他又一次发现自己站在血泊里,身边人影憧憧,耳边扰攘不已,虽然分辨不清细节,但能听出那些声音都是人的咆哮声。在他脚下,仍旧躺着那不知姓名的女尸。

“你又做梦了?又做那个梦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温柔平静地穿越杂音,进入他的耳中。

“是……”似乎无法抗拒那个声音,李凌云喃喃地应答道。

“你只是站着吗?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我……我想……”李凌云低头看着人群脚下,视线无法从朝自己伸出的那只苍白的女人手上挪开。

“你想做什么?”那声音问道。

李凌云慢慢蹲下,朝那只手靠近。“我想看看她……那只手的主人。”

“手的主人?”

李凌云茫然回答:“嗯,她应该已经死了……可是我想看看她……”

声音开始鼓励他:“那就看看,看看她是谁。”

李凌云跪在血泊中,他试图去抓那条纤细的胳膊,可就在他碰触到那只手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手骤然变成了肉墩墩的孩童小手。

“啊……”他抬眼望去,终于看见了手的主人:一个云鬓散乱的女子,额上贴着花黄,她长得很美,而且看起来格外亲切。此时她双眼大大地睁着,血从圆润的额头上流下来,汩汩不绝地注入地面上的血泊里。

“我认识她。”李凌云痛苦地说道,“我一定认识她……”

“她是谁?”那声音问。

“母亲……”李凌云刚说完这两个字,他就听到人群发出疯狂的笑声,女人的尸体在他眼前被无数条胳膊抓住,七手八脚地快速拖进黑暗之中,唯独留下他跪在血泊里。

“不——别带走她——”李凌云声嘶力竭地叫喊,同时为耳中听到的声音感到惊讶,因为那叫喊声并不是现在的自己的声音,而是一个男孩的尖叫声。

“谁带走了她?”声音问道。

李凌云抬手捂住耳朵。“他们……是他们……”

“他们带走了你的母亲,他们还可能杀了她,你不想要做点什么吗?”那声音穿透双手,直接进入李凌云的耳中。

“想……”他轻轻回答。

“你想做什么?”那声音极温柔地在他耳边抚慰,“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来,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我想……”李凌云注视着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这双手又变回了成人大小,“我想要……”他说着,突然间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把直柄、刀尖部分呈弧形的诡异小刀。

“封诊刀?”李凌云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刀子。

“难道,你想剖开他们吗?”那声音惊讶地问。

“很吵……他们很吵。他们在说什么不应该,什么违背天理……他们在诅咒谁,说着该死,该死,该死,一直在说,真的好吵。”李凌云凝视着手中的刀,摇了摇头,“可是阿耶说……封诊刀,不能用来杀……”

突然,一股臭味袭来,李凌云闭眼打了个冷战,再睁眼时,他发现在自己眼前的是被晨光照亮的幽深屋梁,耳边响着院里的鸟鸣声,还有从坊内大秦庙里传来的他听不懂的胡语祝祷。

“好臭!”李凌云边说边抬起手,手中空空如也,并没握着封诊刀。

“你睡得太久了,足足七个时辰,我怕你出事,就用药叫醒你。”明珪收起药盒,递给李凌云。明珪看起来有些疲惫,晶亮的眼睛也显得浮肿。但看见李凌云时,他的笑容仍显得非常温和。

“我说过吗,你真的很像我阿耶……”李凌云爬起来,接过药盒放进怀里。

“我可没和女人偷生你这么大的儿子。”明珪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我看天竺人的药丸里的就是一种迷药,用量小一点可以让人昏昏欲睡,只是你的用量大了,你就一直睡到现在。”

“我又做那个梦了。”李凌云说,“不过这次有些不一样……”

“哦?什么不一样?”明珪来了精神。

“这次我看到死的女子是谁了。”李凌云缓缓地讲述起梦境,等到他说完时,外间天色也已经大亮了。

“所以,梦里的女子是你母亲?”明珪奇怪道,“在你的梦里,她是被那些不断怒骂的人杀死的?”

“嗯……可我阿耶和姨母都说阿娘是病死的。”李凌云摸了摸下巴,揪住几根刚钻出来的胡须拉了拉,好像要以痛感来区分梦境与现实,“或许这只是个梦,要不是做梦,我怎么可能想拿封诊刀对那些人……”

“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李凌云放下手,凝视明珪温和明亮的眼眸,话语里有许多迟疑。“我……想剖开他们,我觉得是他们杀了她,我看见我阿娘的额头在不停地流血。”

“在梦里……你这样做了吗?”明珪小心地问道。

“没有,”李凌云皱起眉头,“我阿耶叮嘱过,这把封诊刀能剖的,只有死人。”

说到这儿,李凌云突然又问:“我睡着时,你跟我说话了吗?”

“不曾说过,你都没说梦话,我为何要跟你说话?倒是一夜不睡饿得慌,吃了不少东西。”明珪手指一旁的几案,上面果然堆积了一堆果皮、羊蹄骨之类的玩意儿。

李凌云若有所思。“那到底是谁在梦里一直跟我说话呢?”

“不过是个梦罢了,兴许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你天天办案,看多了各式各样的死人,自然而然梦也变得古怪恐怖起来了。”明珪递给他一个半红半青的苹婆果,劝道,“先垫垫,一会儿出去买碗热馎饦,吃了顺顺气。”

李凌云接过果子咬了一口,嘴里酸得厉害,人也清醒了几分。他依然对那梦境有些疑惑,尤其是梦里的声音,越是回想,越觉得与明珪有几分相似。

只是他并没机会继续深思,有人在外面用力敲起了门。明珪起身开门,那人一头闯了进来,正是猞猁少女。只听她兴奋地对二人喊道:“用逍遥丸换纸的那家伙,可算是被我给找到了——”

二人对视一眼,李凌云问道:“子璋,馎饦还用吃吗?”

“自然是要吃的,”明珪笑道,“没有力气,怎么追踪凶手?”

二人这番对话有些没头没脑,猞猁少女听不明白,打断道:“在说什么呢?”二人相视一笑,一同绕过猞猁少女出门……

东汉以后在地主阶级内部形成的各地大姓豪族,在政治、经济各方面享有特权。

4世纪末至6世纪末,宋、齐(南齐)、梁、陈四朝先后在我国南方建立政权,叫南朝(420—589)。

学官名。东汉以博士聪明有威重者一人为祭酒,为博士之长。西晋咸宁年间立国子学,置为长官,掌教授生徒儒学,主管国子学,参议礼制,隶太常。北齐为国子寺长官,与九卿地位相当,主管全国教育行政。隋代沿置。先后为国子学、国子监长官。唐代沿之,从三品,主管全国教育行政,总领七学和地方学校。

故意杀害。区别于误杀。

官署名。二十四司之一,为户部所辖之第二司。魏、晋始置度支尚书,掌天下财用。南北朝以度支尚书领度支、金部、仓部等郎曹。隋文帝时改度支为民部,度支遂为民部之子司。唐代仍循隋制,据《旧唐书·职官志二》记载,度支郎中、员外郎“掌判天下租赋多少之数,物产丰约之宜,水陆道途之利。每岁计其所出而度其所用,转运征敛送纳,皆准程而节其迟速”。宋代又将度支司分为五科,分别为:度支、发运、支供、赏赐、知杂。元、明以后,户部以下,按省分司,度支即取消。清末改制,又将户部中的财政部分划出,再设度支部以掌之。

隋唐洛阳城里坊区的里坊。立德坊位于今洛阳老城区东南隅的立德坊,人文荟萃,扼大运河之中枢,被称为神都第一坊,坊内有胡人胡寺。

笼络,联络。《史记·司马相如·索引》:“羁,马络头也;縻,牛纼也。”秦、汉、唐朝对西南少数民族采用羁縻政策,对其酋长、首领封授一定官职,由酋长、首领自己管理本民族内部事务。

每个朝代都有官话,相当于现在的普通话,便于不同地方的人进行交流。唐代官话以长安话为主。

一种水煮的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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