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意料外的回答, 岑溥则看着眼前少年，想：
难怪这一周，看见他就跑。
夜晚的小吃街偶有行人路过。
多是年轻面孔, 伴着朝气的欢声笑语。
夏夜晚风在两人间轻轻吹拂。
岑溥则看着少年眼眶中泛起的泪花逐渐打湿睫毛。
他开口问：“花呢？”
少年轻声回答：“枯萎了。”
岑溥则停顿片刻：“那天怎么没看见？”
颜舟看向他：“我想见你的时候再拿出来, 放在书包里，晚上……紧张忘了。”
夜风吹乱他额前碎发。
少年人眼底的低落在夏夜里逐渐分明。
岑溥则问他：“谁和你说告白一定要有花的？”
“爸爸。”
岑溥则往前迈出一步, 和少年足尖相抵。
颜舟今天穿的是最普通的T恤短裤运动鞋。
没有量身定制的西装皮鞋，没有精心打理的头发，没有鲜花。
岑溥则望入少年眼底。
“没有鲜花也可以表白。”
他声音难得轻柔。
“那天夜里说到一半的话, 原本下一句打算说什么, 再给你个机会说。”
少年颤了颤睫毛，看着走近的岑溥则，一时间忘了说话。
直到风吹干眼眶, 他才眨了下眼，猝然滚下两行泪来, 带点不敢置信开口。
“那你……那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岑溥则看着少年脸颊划过的眼泪, 有些愣怔。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蜷。
良久，不太习惯地抬手，帮他把眼泪擦了。
开口：“可以, 谈吧。”
话一落下，那汪洋般的眸子瞬间掀起狂风巨浪。
而后眼泪便一滴接着一滴往外滚。
岑溥则帮他擦眼泪的手像是被淹了。
他身上没带纸, 湿哒哒的手一时半会只能不自然垂着，问颜舟：“哭什么？”
少年滚着泪, 半晌开口。
“我以为, 和你交往，要再等几年。”
岑溥则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
“等什么？”
就听见少年一字一顿：“等你分手。”
岑溥则一愣, 反应过来后很轻笑了声。
没忍住顺着他的话问：“那我要是一直不分手呢？”
少年安静下来。
他看着岑溥则，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而后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像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定。
想起他刚才的危险发言，岑溥则连忙叫停他危险的想法。
“不假设了，走吧。”
刚沉的船被岑溥则无情回收，颜舟很轻“哦”了声，问岑溥则。
“去哪？”
岑溥则应：“你家。”
风停了。
世界一瞬变得安静。
颜舟站在原地，反应过来岑溥则的话，跟泄洪似的淌半天的眼泪秒停。
漫长的寂静后，响起他机器人似的一声。
“哦。”
而后就见他迈开腿就走。
走出两步，被岑溥则拉住衣领。
岑溥则问他：“你家在这个方向？”
颜舟恍恍惚惚看一眼前路，发现正在往小吃街走。
他果断转身，再一次迈开腿就走。
走出两步，再一次被岑溥则抓住衣领。
岑溥则拎着人拐去对面24小时便利店。
将人安在外面，进去买了包纸。
结完账拿着纸出门，分一张给颜舟，分一张给自己。
颜舟接过纸，往手里一攥，迈开腿就走。
岑溥则再再一次将人拎回来，开口：“先把眼泪擦了。”
说着，自己也摊开纸，擦仿佛刚从水里拎出来的右手。
颜舟攥着纸，垂眸看灯光下岑溥则冷白修长的手。
他一时半会没有动作，直到岑溥则抬眸扫了他一眼。
少年这才摊开纸，往脸上糊了一把。
“好好擦。”
短暂安静，少年很轻“哦”了一声。
而后一点点把糊在脸上的纸扒拉下来，折叠成块，认真擦脸。
擦干净脸，他安安静静站着给岑溥则检查。
等岑溥则检查通过了，他终于成功迈出了腿，带着岑溥则往他家走。
颜舟住的小区是一片新建成的小区。
楼很新，户型也是适合附近年轻人居住的中小户型。
五幢，三单元，十八楼。
一梯两户。
颜舟家在出电梯左手边。
门是指纹密码一体式的锁。
颜舟抬手用指纹解锁，推开门，按亮玄关灯。
他走进玄关，弯腰打开鞋柜，便要从鞋柜里拿新的拖鞋。
岑溥则见状，开口：“不用拿拖鞋了，我不进去。”
少年动作一顿，直起身，看向岑溥则。
岑溥则和他对上视线，问他：“房子买的租的？”
颜舟应：“买的。”
岑溥则很轻笑了声，应了句“好”，便道：“走了。”
刚要转身离开，就见少年跟了出来。
走廊是声控灯。
亮了半分钟，没再有达到分贝的声音，灯一瞬灭了。
视野里仅剩下半开房门内，勉强照明的玄关灯。
玄关灯落在少年身后。
少年背着光，走近岑溥则。
岑溥则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走廊墙面的瓷砖。
光晕模糊少年轮廓。
感觉到少年呼吸靠近，岑溥则轻声开口。
“我抽了烟。”
这句话并没有让少年停止靠近。
他紧盯着岑溥则，问：“哥哥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岑溥则没有回答。
玄关的灯本就不亮，又被颜舟挡了大半。
模糊视野下。
岑溥则感觉到少年的呼吸在他唇间流连。
滚烫的唇轻擦过他唇瓣。
岑溥则抬手，捏住身前人后颈。
不让少年继续往前，他也没有躲开少年似有若无蹭着他唇瓣的唇。
他轻收掌心，视线一扫而过玄关灯映照下少年微红的耳垂。
眼底缓缓浮上笑意。
他捏着少年后颈的手绕到少年颈侧，而后冰凉的指腹轻抬，拨了拨少年滚烫耳垂。
感觉到少年身形一僵。
随即只是轻轻蹭他唇瓣的人猛地撞了上来。
唇齿被撬开。
岑溥则被迫扬起下巴。
淡淡的烟草味在这一刻恍若迷香。
将颜舟拉回不久前的街头。
嘈杂夏夜。
晚风轻抚。
眉眼冷淡的青年站在便利店门前，冷白的指节间夹着闪烁零星火光的烟。
细长的烟被形状漂亮的唇轻含。
青年缓缓侧过脸，望向他，唇间烟雾轻吐。
隔了条街的烟雾像是街对面人贴着他唇吐在他脸上。
那双总冷淡的眸子里泛起漫不经心的一点笑意。
惑人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像冰冷的水忽然沸腾。
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感将不谙世事的少年人拉扯裹挟。
他急切地搜刮着岑溥则唇齿间令人着迷的气息。
可怎么都不够。
像条捧着肉骨头不知道该怎么下嘴的小狗。
急得捧着肉骨头在原地汪汪直叫。
岑溥则感觉他像是要被颜舟吃了。
嘴巴麻得厉害。
呼吸逐渐困难。
偏偏颜舟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甚至胆大妄为地压上他舌根，仿佛真的要把他吃掉。
岑溥则终于受不住抬手，将人拎开。
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得格外分明。
几个呼吸间，感觉到少年还想再次靠近。
岑溥则抬手圈上他脖颈。
轻喘着气命令：“回去睡觉。”
少年安静下来，在黑暗里盯着他看。
良久，他轻声开口：“烟……”
岑溥则打断他：“在戒，这个别学。”
好一会，楼道里才响起很轻的一声“哦”。
感觉到少年没再要靠近，岑溥则才松了圈在他脖颈间的手。
他开口：“走了，有事可以给我发微信。”
话落，少年忽地又靠了过来。
岑溥则刚准备抬手将人再次拎开，少年却只是轻轻蹭了蹭他脸颊，而后开口。
“晚安。”
岑溥则心脏很轻地跳快了一下。
他轻了好一会呼吸，才开口应。
“晚安。”
·
回到家，岑溥则径直进厨房拿了瓶冰水。
一路上嘴巴麻得像打了麻药。
喉咙也火辣辣的。
他都要怀疑颜舟是不是舔到了他喉咙。
喝下大半瓶冰水，才算缓过来。
岑溥则拎着水回到卧室。
打开空调，拿上睡衣进浴室洗澡。
洗完澡，晒好衣服，回到卧室。
发现丢在床头的手机在震。
岑溥则走到床边，拿过手机看了眼。
是岑汀覃在刷屏。
【在一起了没】
【在一起了没】
【在一起了没】
……
岑溥则点开微信，回岑汀覃。
【屏蔽了】
岑汀覃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岑溥则接起。
手机里瞬间响起岑汀覃收不住笑的声音。
“哥哥你好冷酷哦，这样人家会伤心的。”
岑溥则轻笑一声：“两百不要了？”
岑汀覃迅速调转话头：“你要是谈恋爱了，我三天内找到员工替你。”
岑溥则沉默两秒：“嗯。”
对面安静一瞬，随即响起岑汀覃几乎要将房顶掀翻的声音。
“真的啊？真的吗？啊哈哈哈哈哈！”
岑溥则：……
“员工这么好找？”
岑汀覃的笑声戛然而止。
“哎呀，好吧好吧，其实我前几天已经面下来一个很心仪的员工了，不想给小夏再加工作量了，所以让人先来我这边分店熟悉几天流程，这两天差不多培训好了，可以让她过去了，我亲爱的哥哥明天再帮我守一天岗位，后天就不用去咯。”
岑溥则沉默片刻，开口：“两百没了。”
稀奇的是，他说完这话，岑汀覃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跟他扯皮。
大约安静了有那么小半分钟，岑汀覃夹杂着爆笑的声音骤然响起。
“哥，你声音好哑啊，为什么呢？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会这样呢？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发生了什么呢？”
……
岑溥则直接挂了电话。
将手机丢到一旁，他拿过床头柜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全都喝了。
喝完有点饱，岑溥则没有马上躺下。
他拿过手机，点开微信，点进朋友圈。
久违的抽象派头像终于回到了朋友圈。
今天发的是那套台风天里颜舟发过的图。
圆头圆脑的小人。
岑溥则刷了下，发现他今天在朋友圈里比台风天多打了两套军体拳。
感觉到饱胀感稍微下去一些，岑溥则关了灯躺上床。
准备退出微信。
想了想，又重新点进颜舟朋友圈，往前翻了翻。
翻到圆头圆脑的小人在朋友圈里蹲角落哭了一个星期。
岑溥则眼底缓缓浮上笑意。
他退出微信。
准备放下手机时，想了想，又点进购物软件，把那只憨憨吐舌头的大金毛抱枕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岑溥则在闹铃声中醒来。
他半梦半醒地摸过手机，关掉闹铃。
瞥见手机屏幕上刷了满屏的微信消息。
视线模糊，没看清具体。
以为又是岑汀覃刷的。
心想还好昨晚睡前调了静音。
岑溥则缓缓从床上撑坐起，耷拉着眼皮垂眸解锁手机。
点开微信，却是看到聊天栏里的抽象派头像挂在最顶端，头像右上角的小红点里嵌着数字“99+”。
？
他稍微清醒过来一些，点进颜舟的聊天框。
拉到最顶上，发现颜舟发来第一条消息是在早上六点。
6：00
【起床】
一张拍窗外晨光的照片。
6：03
【刷牙】
一张拍牙杯牙膏的照片。
6：10
【换衣服】
一张拍今天要换衣服的照片。
6：15
【收拾书包】
一张拍将素描本放进书包的照片。
6：21
【浇花】
一张拍窗台盆栽的照片。
6：25
【出门】
一张拍打开鞋柜拿鞋子的照片。
6：27
【去画画】
一张拍穿好鞋站在玄关的照片。
没露脸，倒是给背上背的书包来了个特写。
像是在说画本在书包里。
……
一大清早，岑溥则人还没完全醒，就清晰知道了颜舟一整个早上的所有动向。
包括但不限于，哪只脚先踏出的家门，哪只脚先踏上的电梯，哪只手按下的电梯几楼，哪只胳膊先在画画的地方单边卸下了书包……
岑溥则一条条刷完，坐在床上，懵了大半天。
直到手机里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活力满满的少年人问他。
【你今天去奶茶店吗】
岑溥则很轻笑了声。
回了个【去】，掀开被子下了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