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舟开始军训的日子, 刚好是岑溥则去新岗位报道的日子。
新岗位和岑溥则预设的没什么出入。
偏文职，朝九晚五，同事关系和睦, 没有应酬, 很偶尔的需要去社区里逛上一圈。
这是他几个月前决定回到江城，预想中开启稳定生活的第一步。
原本计划里的第二步, 是等基本稳定下来以后，尝试谈段恋爱。
预想时，他以为第二步实现起来会很难。
虽然从不谈理想型, 但岑溥则清楚, 他心底里其实对另一半的要求很高。
他不是会主动喜欢别人的类型，甚至对他人的追求，第一反应也都是排斥。
遇见颜舟, 是个完完全全的意外。
军训第一天，颜舟拍了张自己穿军训服的照片, 发给岑溥则。
宽大到毫无版型可言的绿色迷彩服, 穿在少年身上却像是经过精心剪裁的军装。
拍完自己，他又拍凌晨五点站满小绿人的江大，拍藏在厚重云层后初升的朝阳。
然后发了个眼巴巴的表情包, 假装问岑溥则。
【哥哥，今天是你第一天去上班吗？】
岑溥则一大早醒来, 看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这个。
他很轻笑了声，不用猜都能想到颜舟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
洗漱完, 换上衣服, 岑溥则走到卫生间镜子前，拍了张照片回给颜舟。
其实穿的衣服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毕竟不是对着装有要求的岗位。
但到中午, 结束完早上军训的颜舟还是在聊天框里给岑溥则发了一堆他自己画的小人。
每个小人都在用不同的姿势比心。
两人见不了面，互发照片的聊天却没有断过。
但到九月中旬，颜舟忽然开始不再发照片。
他依旧从早到晚给岑溥则发消息，却再没有发过一张自拍。
而后到了军训结束的日子，他也一反常态地没有提出见面。
江大军训结束没两天，就是十一假期。
30号傍晚，岑溥则下班回到家。
进屋打开客厅空调，摸出手机。
颜舟这一天里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一天有几节课，下午上完第几节课开始放假，放假放几天，全都事无巨细地说。
唯独没有提假期见面。
岑溥则站在客厅空调下。
盯着手机，直至手机屏幕自动黑屏，他没再按亮，将手机揣回到口袋，没有像前几天一样，给颜舟发【到家了】。
他拐进厨房，拿昨晚剩下的冷饭，给自己炒了碗蛋炒饭。
最近他已经会做点基础的诸如炒饭炒面一类。
说不上多好吃，勉强能下口。
没再像第一次炒菜那样将菜炒焦，但岑溥则也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没什么做饭天赋。
饭吃到一半，收到颜舟发来的消息。
【哥哥，你今天还没下班吗？】
岑溥则垂眸看着。
在逐渐蔓延开来的寂静中，他忽然想，颜舟为什么，能将他原以为难以展开的恋爱变得轻易。
不可否认，颜舟长着一张令任何人都难以不动容的脸。
堪称完美的长相和身材是他的第一张通行证。
而第二张通行证。
岑溥则想起少年看向自己时，总是专注又纯粹的目光。
在几个月前决心回到江城以前，关于性向，除了岑汀覃，他再没跟任何人透露过。
但不清楚为什么，他这张脸似乎格外受同性喜欢，即使从未表明过性向，也总是不间断的会受到一些同性的追求。
岑溥则极其讨厌同性追求时那种充斥着荷尔蒙的野蛮征服。
他这两年脾气收敛了不少，过去被烦到，甚至动手揍过好几回人。
次数多了，岑溥则一竿子打死所有主动追求人的家伙。
管他熟悉了以后是好人还是烂人，他根本连熟悉都懒得熟悉。
颜舟，很特别。
他的喜欢不难察觉，却令人很难架起防备。
他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无声靠近，一点点回馈就能令他无比高兴。
他很多时候仿佛真的是一只大金毛，一天天只知道吐着舌头高兴地围绕着主人打转。
最初时谈不上喜欢，但岑溥则清楚他并不反感颜舟。
这对他来说已经很难得，因此他一步步纵容了少年的靠近、得寸进尺和追求。
而交往到现在，他已经能明确地承认，他喜欢颜舟。
颜舟几乎符合他对伴侣的一切要求。
唯独一点，违背了他最初对恋爱设想的前提条件——稳定。
少年人总是很难与这个形容达成一致。
心性不定，生活未知。
暗下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颜舟又重新发来一条消息。
【哥哥？】
岑溥则放下手中勺子，解锁屏幕。
到底还是回。
【到家了】
吃完饭，他起身洗了碗，又去给金鱼喂了点粮。
而后便拿上衣服，进了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放在床头的手机刚好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颜舟发来的消息，擦着头发走到床头，弯腰拿起手机。
按亮屏幕，看到的却是个有点久违的备注。
【爸爸】
岑溥则动作微顿。
好一会，才解锁手机，点进微信。
【小则，爸爸明天出差会途径江城，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我让助理定了江城大酒店，以前你最喜欢吃的那家，11点，方便吗？】
岑溥则看一眼最新消息和上一条消息中间间隔出的时间。
良久，他回了个【好】。
退出聊天框，置顶的消息又飘着数字“17”的红点。
岑溥则点进去，颜舟发了他回家后的一系列活动。
吃饭、浇花、洗澡、写作业。
依旧没提国庆假期见面。
颜舟是什么性子岑溥则清楚，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
就算岑溥则不让他做，真的很想做的事，他也会想尽办法偷偷做。
何况岑溥则从来没有说过军训结束后不能见面。
颜舟不提，说明他不想。
回了颜舟几条消息，岑溥则将换下的衣服拿去阳台晾晒，而后便回了房间躺下。
十一点，跟颜舟互道了“晚安”，岑溥则却迟迟没有困意。
他没有玩手机，就只是合着眼，不清楚时间地躺着。
天将亮时，意识才逐渐变得朦胧。
朦朦胧胧之际，脑海中忽地冒出个念头。
他似乎没有问过颜舟。
是先不喜欢初恋了，才遇见他喜欢上他，还是喜欢上他以后，才开始放下初恋。
闹铃响时，岑溥则脑子疼得几乎要炸开。
看一眼时间，才早上八点。
不太想起，岑溥则半阖着眼将闹钟调到了九点。
可当按下手机再合上眼，脑子疼得厉害，困意却散得一干二净。
在床上趴了会，岑溥则坐起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江城大酒店离他家不算近，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这家酒店过去开在城中村，那会还只是个夫妻经营的小餐馆。
做的都是江城的本地菜，物美价廉，小时候他爸妈工作忙赶不及回家吃饭，就会让他带岑汀覃去那里吃。
后来城中村拆除，夫妻二人拿了笔数额不小的赔偿款，将饭店开成了酒店，如今已经是江城排得上名号的本地菜酒店。
岑溥则他爸岑高驰昨晚给他发了那一条消息后，就再没发别的。
今天早上岑高驰助理给岑溥则发了条短信。
是订的江城大酒店的包厢号。
岑溥则到时十点半，服务员先上了几道餐前甜点。
十一点。
岑高驰没到。
没有任何消息。
十二点，一点，两点……
桌上的餐前甜点岑溥则一道没动。
他静静坐着，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意外出现这种局面。
早上起来没吃早饭，胃有些痉挛。
等墙上的闹钟走到傍晚五点，岑溥则站起身，拉开椅子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门忽地被推开。
岑溥则抬眸，看到了急匆匆跑进来的岑汀覃。
岑汀覃喘着气，进屋后看到岑溥则，下意识看了眼桌子。
看到桌面上一动未动的餐前甜点，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但也只是一瞬，她没有表现出来，带上门径直往餐桌前一坐，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喝下。
“一路跑上来渴死我了。”
喝完水，她看向站着的岑溥则：“哥你快坐下，我点几个菜，上次说好了要请你在江城大酒店吃饭的。”
岑溥则沉默看着岑汀覃，没有坐下。
短暂安静，岑汀覃叹了口气，开口：“我一个小时前接到爸爸助理的电话，说爸爸约了你中午在江城大酒店吃饭，但是因为出差地临时有变，不来江城了，她给你打电话，说你手机关机了，所以才打给我让我来看看。”
岑溥则闻言，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眼。
的确关机了。
昨晚脑子里事情太多，忘了给手机充电。
岑汀覃坐到岑溥则身边，将岑溥则按下。
而后叫来服务员，一口气点了好几个两人小时候爱吃的菜。
点完，她拿了盘好消化的糕点推给岑溥则。
“你说你，那老头子言而无信又不是第一次了，你那么老实坐在这里饿着自己干嘛？他到点没来你就走呗，回头痛骂他一顿给自己解解气。”
岑溥则垂眸看着岑汀覃推到面前的糕点。
沉默良久后，他开口：“这是最后一次等他，以后不会再等了。”
岑汀覃瞬间哑然。
她安静了会，催促岑溥则快吃，而后岔开话题：“你那小男朋友脸好得怎么样了？”
岑溥则刚拿过糕点吃了一口，听见岑汀覃话，他一怔。
见他愣住，岑汀覃瞬间大感不妙。
她战战兢兢：“不会分手了吧？”
“没有。”
岑汀覃瞬间松了口气：“那是吵架了？”
岑溥则没有回答，反问岑汀覃：“他脸怎么了？”
岑溥则很少主动关心什么。
见他这么问，岑汀覃眼底瞬间漫开坏笑：“你先告诉我是不是吵架了？”
岑溥则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岑汀覃忽然冒出一句：“你俩该不会因为上下问题打起来了吧？”
岑溥则：……
岑汀覃猖狂的笑声一瞬间在包间里炸开。
岑溥则：……
“找打吗？”
岑汀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才平复下来乐道：“毫不意外，你那小男朋友一看就是个和你不相上下的大犟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岑溥则核善的目光注视下，岑汀覃终于稍微收敛了一点笑意，主动献出手机给岑溥则讲解颜舟脸的情况。
她给岑溥则看的是一条顶着“Hot”的江大校园论坛帖子。
【哪个天杀的把计算机系的新生混血大帅哥脸打破相了！我要跟他拼命！】
【我也刚想发帖！帅哥的脸就该上保险！到底是哪个龟孙干的！】
【指路这条帖子，有个傻叉造谣大帅哥被人包养，造谣的傻叉貌似还跟那混血大帅哥是同班的】
【题外话一下，这条帖子里另一个帅哥也好帅啊，有没有知情的好心人告知一下，他俩是在谈恋爱吗？包养我是绝对不信的，那个新生混血大帅哥见人就说鸟语，这谁包养得了啊（无语.jpg】
看着帖子里的内容，岑溥则逐渐拧起眉。
他点进跟帖人贴在帖子下的链接，链接跳转进另一条帖子。
【爆料！计算机系混血新生是个卖屁股的】
看清帖子标题的瞬间，岑溥则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往下滑，看到了两张照片。
两张都是开学报道时拍的照片。
一张是在江大三食堂，岑溥则抬手圈着颜舟的脖子。
镜头对准的是岑溥则，将岑溥则眼底转瞬即逝的占有欲拍得清清楚楚。
另一张是学校后门，岑溥则倾身吻颜舟。
镜头对准的是颜舟，清晰拍到了颜舟眼底的不情愿。
单看这两张照片，的确不像正常恋爱关系。
底下跟了很多不怀好意的嘲弄。
岑汀覃在一旁补充解释：“大致就是有个傻叉造谣你那小男朋友被你包养，这帖子开学没多久就出来了，你那小男朋友一开始好像根本不在意，后来貌似那傻叉对你的小男朋友说了啥，你那小男朋友就把人给打了。”
说到这，岑汀覃忍不住乐：“他把那傻叉打住院了，关键是还检查不出来什么伤，那傻叉非说自己下不来床，我找知情人士问过，貌似是真的下不来床了，可检查起来就是没有问题，他想讹人都讹不了。唯一不爽的就是打架的过程中，你那小男朋友脸上不小心挨了一拳，不过你放心，我找人问过了，皮外伤，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学校也没给处分，就是口头教育了一下。”
听着岑汀覃的话，岑溥则退出当前帖子，退回到一开始的帖子。
他看了眼说颜舟脸破相的发帖时间，刚好是颜舟开始不再给他发自拍的那天。
岑溥则垂着眸，又点回到那条包养的帖子。
“能删吗？”他问岑汀覃。
“能啊。”岑汀覃笑得得意，“你妹妹我的关系网可是遍布江城大学的角角落落，一直没动这条帖子就是为了给你男朋友不是无故揍人留个证据，现在事情都过去了，我马上叫人删。”
岑溥则将手机还给岑汀覃，道了声谢：“这顿我请。”
便宜不占是傻蛋。
岑汀覃没有拒绝，她接过手机，盯着岑溥则笑：“哥，你看起来很喜欢你的小男朋友啊。”
岑溥则没有反驳。
见他没有反驳，岑汀覃脸上笑意更深。
她凑近小声问：“你俩是不是都争着当1啊？”
岑溥则：……
“害，你那小男朋友我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吗？所以现在争出个结果来没有？”
刚好服务员推开门上菜，岑溥则将岑汀覃几乎要挤到他面前的脑袋推开。
“吃饭。”
岑汀覃了然：“看来是没争出来。”
岑溥则：……
岑汀覃端过饭，收敛起脸上调侃的笑。
接过岑溥则递来的筷子，她认真开口：“哥，其实你没这么在意这个问题吧？”
看着岑溥则停下动作，她缓缓开口。
“你只是还不确定，要不要让他彻底走进你的生活，因为你清楚一旦你为他改变了你的某些准则，你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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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窗外天色已黑。
岑汀覃自己开了车，岑溥则便没送她回去。
两人在停车场分别。
国庆到处在堵车。
回去的路上，岑溥则没开车载电台，一路安静地思考着岑汀覃的话。
车开到楼下，往日里的车位已经被占。
岑溥则绕了一圈，绕到小区背面，勉强找到一个空车位。
他停好车，拐进绿道。
临到后门时，视线一扫而过夜晚亮着昏暗灯光的绿道。
绿道上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在散步，
岑溥则看着，忽地想起台风那天，少年抱着画本，跟只落水小狗似的，呆呆在绿道上站着，仰头盯着面前的小区看。
心脏有些说不清缘由的酸麻，岑溥则加快脚步往小区里走去。
今天一天没回颜舟消息。
等到家给手机充上电，要先给颜舟打个电话。
老小区楼道很窄，声控感应灯时亮时不亮。
爬到五楼，声控灯没亮。
楼道里漆黑一片。
岑溥则刚往家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忽地停了脚步。
眼睛适应过黑暗以后，隐隐约约瞥见门口团着一团。
岑溥则停在原地仔细看，看到了半个埋下的金灿灿的脑袋。
“颜舟？”
声音一响，楼道里的声控灯瞬间亮了起来。
蹲在家门口的少年仰起头，漂亮的蓝眸湿漉漉的，挂了满脸的泪。
岑溥则一瞬间怔住。
他慌忙上前，想拉少年起来，没拉动，他只好自己蹲下。
“怎么蹲在这里？”
岑溥则抬手抚上少年脸颊：“哭什么？”
少年紧盯着岑溥则。
盯了好一会，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蓝眸中滚落。
寂静的楼道里响起少年哽咽的声音。
“哥哥，你不喜欢我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