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闹铃声响, 岑溥则下意识去摸身侧人。
摸到一片冰凉，他缓慢睁开眼。
睡意朦胧地盯着空荡荡的床侧看了会，想起来颜舟今天考试。
上午一门, 下午一门。
考完放假。
房间里暖洋洋的。
颜舟离开前开了空调。
冬天的被窝总是格外叫人不舍。
岑溥则侧躺着, 只露个脑袋在被子外，醒了好一会神, 才撑坐起。
一坐起，就看到叠放整齐摆在床外侧的衣服。
衣服上贴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画了一个穿上衣服的酷酷小人。
岑溥则眼底漫开笑意, 伸手将便利贴摘下, 贴到了床头墙上。
床头本是一面没有任何装饰的白墙，如今墙上贴了不少便利贴，便利贴上全是颜舟画的各种小人。
岑溥则坐在床边, 拿过颜舟给他准备的衣服换好，视线一扫而过床头柜。
床头柜上摆着一副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两人去康村玩时拍的合照。
颜舟本来想将照片打印成超大版挂床头, 岑溥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当天下班就去买了现在摆在床头柜上的相框。
他换好衣服，起身下床，险些踢到地毯上昨晚两人搭到一半的拼图。
原本空荡荡的房间, 而今放眼望去到处是生活的痕迹。
窗台上摆着一盆颜舟前两天刚从花鸟市场淘来的紫罗兰。
窗边立着根奇形怪状的衣帽架子。
颜舟自己画的图纸，岑溥则和他一起去木材市场买来木头, 全手动切割组装。
床尾靠墙摆着个衣篓，用来装冬天不需要每天清洗的衣服。
颜舟在衣篓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岑溥则进到浴室。
洗漱台上全是情侣用品。
情侣牙刷、情侣牙杯、情侣毛巾、情侣冲牙器……
成双成对的器具被少年摆得很对称, 远看简直像军训列阵。
岑溥则抬手拿过自己的牙杯牙刷, 洗漱完，关了空调离开卧室。
厨房里温着三明治和牛奶。
见时间不多，岑溥则将三明治和牛奶带上, 拿了车钥匙下楼。
临近年底，工作上的事变得多了起来。
到办公室，打开三明治吃之前，岑溥则拍了张照，发给颜舟。
而后吃完早饭，便没停歇地忙了一上午。
到午饭时间，才有空看手机。
早上十点，颜舟考完试，给岑溥则发了几家烤肉店，每家都附上了点评截图。
今天颜舟开始放寒假，刚好明天是周六。
昨晚搭拼图时在拼图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家烤肉店，两人便商量着今晚吃烤肉。
岑溥则扫了一圈颜舟发来的图片，少年在一众店里更偏向哪家店简直一目了然。
他很轻笑了声，把那家店截出来，发回给颜舟。
下一秒，便收到了颜舟发过来的自制表情包。
一只圆头圆脑的小人满屏点赞。
晚上加了半小时班，离开办公室已经是六点。
烤肉店在离家不远的商场里，岑溥则便让颜舟先去。
那处商场两人去过好几回，几乎每回都找不到车位。
因此岑溥则没有直接开车去商场，他将车开回家，步行前往商场。
到时，远远就看见等在商场门口的少年。
少年一头金发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很惹眼。
岑溥则看到他时，他正被几个人围着，围着他的人很是热情地在说些什么。
岑溥则走近，听到了熟悉无比的鸟语。
围着少年的几人瞬间面露难色。
岑溥则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停下脚步，好整以暇看颜舟表演。
这一套流程颜舟已经用得很是炉火纯青。
先说鸟语，一轮劝退。
如果对方还不死心，再度想找他攀谈，他就露出遇见不怀好意的人的警惕神情，抽身离去。
少年一套丝滑连招，一个转身，撞见正含笑注视他的岑溥则。
前一秒还拧着眉神情冷漠的少年，一瞬间亮了眼睛，快步走向岑溥则。
“哥哥！”
正准备离去的几人忽然听见少年字正腔圆的“哥哥”，脚步一顿，目瞪口呆看向秒变脸的混血帅哥。
颜舟走到岑溥则面前，旁若无人地倾身亲了岑溥则一下。
路过的行人齐刷刷侧目，脚步放慢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调了减速。
岑溥则抬手摸了摸少年脸颊，很凉。
“怎么在门口等？”
颜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排队单。
“前面还有30桌等位。”
给岑溥则看完，他将排队单揣回口袋，牵起岑溥则手，拉着岑溥则往商场里走。
刚才围颜舟的几人又去而复返。
岑溥则抬眸看去。
见几人手里有人拿着相机，他礼貌开口：“抱歉，我们要约会，不希望被打扰。”
说话的青年黑发黑眸，眉眼冷淡。
分明也不是重话，却叫几人不自觉停了脚步，不敢再上前。
两人进了商场，四周瞬间变得温暖。
尽管如此，颜舟还是牵着岑溥则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烤肉店在负一层。
两人往商场中心的扶梯方向走。
扶梯前有一片空地，是商场用来租借的场地。
两人走到商场中心时，往日人群稀少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似乎是某个挺知名的零食品牌在做新品免费尝鲜活动。
视线一扫而过空地正前方的立牌，注意到立牌上的品牌名，岑溥则脚步微顿。
有两三秒的停顿，岑溥则视线落到人群中心。
在人群的层层包围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女人一头长发高高盘起，穿着职业装，正在人群中干练地侃侃而谈。
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岑溥则静静看着，听见身侧少年声音。
“哥哥？”
他回过神来，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一丝空闲的女人，他刚想开口说“走吧”，却在下一秒，与人群中的女人对上了视线。
女人有片刻愣怔。
她很快反应过来，对身侧助理说了什么，而后穿过人群。朝岑溥则走来。
“小则。”
袁雅芸快步走到岑溥则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注意到了岑溥则被少年牵着的手。
岑溥则被少年牵着的手轻蜷，但没有抽走。
袁雅芸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好一会，才抬眸看向站在岑溥则身侧的金发少年。
对上少年干净澄澈的目光，强大的临场能力让她迅速回过神来。
她很轻地笑了笑，对颜舟开口：“你好，我是小则妈妈。”
少年听到袁雅芸的话，呆了两三秒，忽然站得笔直。
“妈妈，您好。”
三人间寂静了一瞬。
岑溥则和袁雅芸几乎同时笑出声来。
回过神来的少年红了耳尖。
见到岑溥则笑，袁雅芸有些许诧异，眼底笑意更浓。
她温和地应了颜舟一声，没有纠正颜舟的称呼，重新看向岑溥则。
“小则，你们是要去吃饭吗？”
岑溥则“嗯”了一声。
袁雅芸看一眼时间：“我这里大约还有半个小时结束，要赶三个半小时后的飞机，方便……和你们一起吃顿饭吗？”
岑溥则没有马上回答，侧过脸看颜舟。
接收到岑溥则视线，颜舟板板正正出声应。
“可以。”
这回没再叫妈妈。
袁雅芸再次笑了起来。
直到助理叫，她才问了两人就餐地址，而后冲两人挥挥手，急匆匆离去。
往负一层走去，少年一路走得跟个机器人似的一卡一顿。
岑溥则看了他好几眼，抬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背。
“这么紧张做什么？”
少年反射弧绕地球一圈，才侧过脸看向岑溥则，认真开口。
“我在见丈母娘。”
岑溥则：……
到底是没纠正颜舟称呼。
他瞥一眼少年金灿灿的头发和幽蓝的双眸。
顶着这副西方人面孔说出“丈母娘”三个字，有些莫名的喜感。
往烤肉店走着走着，岑溥则忽然又被颜舟拉去了首饰店。
在首饰店里给丈母娘精挑细选了一条项链作为见面礼，女婿才四肢僵硬地牵着岑溥则重新往烤肉店走去。
两人排到号，刚开始烤上肉，袁雅芸正好赶来。
勤劳的小蜜蜂年纪轻轻，却已经懂得积极彰显女婿本色。
他积极地为袁雅芸添置好碗筷，而后双手捧上包装精美的项链。
袁雅芸愣了两秒，看一眼岑溥则。
见岑溥则正含笑注视着少年，她收回视线，笑着接下了颜舟送的礼物。
将礼盒细致地装进包里，袁雅芸顺势将随身带来的袋子递给颜舟。
“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两条很适合你们的围巾。”
袁雅芸没在餐桌上聊什么严肃深沉的话题。
就像是一顿很平常的晚饭，她不时和对面两人闲聊两句，更多时候只在安静注视。
她看着金发少年全身心地扑在岑溥则身上，烤肉夹肉，端饮料递饮料，忙得不亦乐乎。
岑溥则偶尔看少年两眼，含着笑轻声地对少年说两句叮嘱。
大约是注意到袁雅芸视线，少年给岑溥则夹了几次肉后，开始拿公筷也给袁雅芸夹起肉来。
他做事没有什么话，模样纯粹又认真。
袁雅芸缓缓笑开，跟颜舟温声说谢谢。
吃完饭，金发少年猛地窜起，拿上桌角账单就去前台结账。
注视着少年离去，袁雅芸轻笑开口：“你谈了个很有意思的男朋友。”
岑溥则无声赞同。
母子二人静静面对面坐着。
袁雅芸再度开口：“有……三年没见了吧？”
岑溥则轻应一声。
他大学时有去过袁雅芸和岑汀覃生活的城市，工作后就再没去过。
袁雅芸注视着岑溥则，像在看他三年来所有的变化。
“你比妈妈上一次见你，好了很多。”
岑溥则没有否认。
良久，袁雅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年和你爸爸离婚，我有想过要不要把你和小覃都带走，但又觉得你在我身边，也并不一定能过得好。你从小心思就细腻，又很不善于表达，比起小覃，妈妈一直更担心你。”
陈年往事重提，袁雅芸轻轻转着面前的水杯。
“我还记得你十岁的时候，我和你爸爸第一次没能遵守约定回家陪你过生日，我们半夜回到家，看到你还没有睡，安安静静坐在客厅，那天我的心五味杂陈了很久。”
“当时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局面摆在我和你爸爸面前，如果我们都只顾事业，你们的童年注定会缺失父母的陪伴，可偏偏那时候事业蒸蒸日上，面对着我们共同的成果，我和你爸爸谁都不肯让步。”
“我试想过回归家庭，可只有我一个人的回归，一定会打破我和你爸爸之间原有的平衡。那时候我和你爸爸还很相爱，我相信他的爱，但我也清楚人瞬息万变，我不能，将我的未来交到他人手里。”
“于是就这样，我们始终僵持不下，硬着头皮走下去，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向了分道扬镳，而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我们也对你和小覃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亏欠。”
在岑溥则沉默的注视中，袁雅芸缓缓开口。
“妈妈现在说这些，不是想要求得你的原谅，只是觉得现在时机刚好。”
她看着岑溥则，温和地笑。
“小则，妈妈很感谢你当年尊重了妈妈的选择，所以妈妈现在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你的爱人是个不错的孩子，以后有空，带他去家里吃顿饭吧。”
颜舟结完账回来，三人起身离开了烤肉店。
送走袁雅芸，冬夜的冷风将两人的耳朵吹得通红。
岑溥则将袁雅芸送他们的围巾拿出来，跟颜舟一人一条围上。
不着急回家，两人牵着手，在路上缓慢走着。
走着走着，走到了岑溥则高中就读的学校。
高中生还没放假，夜晚的学校灯火通明。
路过亮着灯的保安室，岑溥则停下脚步。
久远的记忆逐渐回笼。
他轻眨眼，仿佛回到七年前的初夏。
背上书包，独自一个人走出校园。
走到校门口的瞬间，金灿灿的小身影流行撞地球似的撞过来。
小孩吭吭哧哧说着语调怪异的中文。
“哥哥…今…今天…吃…什莫？”
两人穿过小巷，走在将大地铺得橘黄的晚霞下。
兜兜转转，在七年后走回到了对方身旁。
岑溥则侧过脸，看向身侧与记忆中重叠的少年。
少年垂着眸，表情认真，看起来正在深思。
岑溥则出声问：“在想什么？”
好一会，少年才抬眸朝他看来，语气凝重。
“哥哥，我刚刚在丈母娘面前，表现得可以吗？”
岑溥则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愣了两秒，笑出声来。
他牵着颜舟往绿道走去。
少年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一路上挤挤挤岑溥则。
七扭八拐地走进绿道，刚好有观光游轮闪着光从河中央驶过。
岑溥则被少年挤到树上。
少年圈着他不让他走了。
在游轮闪烁的光亮下，岑溥则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很轻笑着，说：“表现得非常好。”
少年蓝眸一亮，低头亲他。
亲亲亲。
额头也亲，脸颊也亲，嘴巴也亲。
岑溥则被少年小狗似的又蹭又舔，他笑着颤了颤睫毛，抬手，轻抚摸少年脸颊。
“小船。”
少年应他一声，继续在他脸颊上舔舔。
岑溥则指尖一点点抚过少年眉眼，最终停留在少年眼尾，认真开口。
“谢谢你走进我的生命。”
正跟小狗似的舔人的少年动作一顿。
游轮远去，四周光线暗下。
颜舟垂眸看着被他圈在怀里的岑溥则。
看了很久，他抱紧岑溥则，说。
“哥哥，我爱你。”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