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楼前的灯不太亮。
岑溥则站在阴影里, 看远去的轿车后座,岑汀覃伸着脑袋跟他挥手告别。
岑溥则抬了下手,开口叮嘱。
“坐好, 注意安全。”
岑汀覃冲岑溥则比了个“OK”的手势, 将脑袋缩回了车里。
轿车没入夜色。
直至连车引擎声都不再能听见,岑溥则收回视线。
他垂下眸,没有马上上楼,说不清缘由的有些失神。
直到感觉闷热得厉害, 他才转身,准备上楼。
刚迈出一步,忽地听见身后响起引擎声。
他脚步微顿, 转身看去。
一辆货车正艰难地开进并不算宽敞的楼前道路。
开到岑溥则所在这栋楼前, 货车停下。
朝向岑溥则一侧的车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缝隙间飘出几缕金色。
紧跟着车里响起男人的声音。
"Boat!Don't go down by yourself!"
可惜话说晚了。
车门一开,一个金灿灿的小脑袋挤出。
短腿够了够底座很高的货车踏板, 没够着,眼看着就要一骨碌从车上滚下来。
岑溥则反应迅速, 一个跨步上前, 将即将脸朝地降落的小孩拎了起来。
小孩被岑溥则拎住后衣领, 一双腿在空中晃了晃, 懵懵地仰头看岑溥则。
昏暗路灯照亮小孩脸庞。
蓝眼睛,高鼻梁,白皮肤。
是个外国小孩。
岑溥则正跟小孩大眼瞪小眼的功夫, 车上慌慌张张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相貌英俊, 身材健硕, 和小孩一样金发蓝眼。
一大一小的五官几乎一比一放大缩小, 一看就是亲父子。
金发男人下了车, 见自家儿子被岑溥则拎着,他瞬间感激开口,说着蹩脚的中文。
“真实……太……谢谢……您了。”
岑溥则简单说了句不用谢,将拎在手里的小孩放下。
小孩的衣领子耸着,仰头呆呆看他。
车的另一侧响起一声关门声。
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女人从车前绕来。
女人是东方面孔,非常标准的明艳大气长相。
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面无表情朝几人走来时气场很强,是多数人轻易不会上前攀谈的类型。
走到金发小孩身边,她抬手捏了把金发小孩婴儿肥的脸蛋。
开口说的是流利的中文:“捣蛋鬼。”
等抬头看向岑溥则,她一笑,整个人瞬间洋溢着热情。
“你好你好,你也住在这里吗?没想到这么晚还能遇见邻居,还是这么帅气的小伙子!”
岑溥则不太擅长跟热情的人打交道。
他看一眼灿烂微笑的女人,又看一眼跟随妻子露出灿烂微笑的金发男人,最后看了眼站在两人中间的小屁孩。
小屁孩正懵懵地在揉刚被女人捏过的脸。
岑溥则薄唇轻碰,憋出来两个字。
“你好。”
没有多交谈下去的想法,岑溥则轻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他听见身后金发男人感叹的声音。
"He is really shy!A lovely Eastern boy."
而后脚步声远去,响起沉重的货车车厢门被打开的声音。
岑溥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走到门禁前,用门禁卡打开门禁。
打开门刚准备往里走,听见身后响起一阵“乒铃乓啷”的动静。
随即女人压低的声音响起。
"Be quiet.It's too late."
岑溥则脚步微顿。
短暂的停顿后,他最终还是迈开腿,进了门。
听见铁门在身后“砰”地合上,岑溥则踩上阶梯。
刚走到一层拐角,就看见一家三口大包小包地走到了铁门外。
夫妻二人一阵嘀咕,翻半天没翻出来钥匙。
小孩手里抱着一盆快有他半个人高的盆栽,站在一旁,一会扭头看妈妈,一会扭头看爸爸。
岑溥则在一层拐角停了会。
见夫妻二人一时半会不像能找出钥匙的样子,他转回身,下了楼,帮他们把铁门开了。
夫妻二人默契十足。
“真是太感谢你了!”
"Thank you so much!"
抱着盆栽的小孩在一旁懵了两秒,一脑袋扎在盆栽的枝干上,连同盆栽一起给岑溥则来了个鞠躬。
岑溥则绕到铁门后,让两大一小先进。
听着两个大人不断的感谢声,伴着小孩每隔五秒就要表演一次的带盆栽鞠躬,总算是顺利让三人上了楼。
等三人全部踏上台阶,岑溥则才将铁门关了,走在他们身后。
小区楼道是声控灯,时灵时不灵。
只有每层的拐弯处有灯,亮一次的时间是30秒。
两位大人走在最前头,手里大包小包,各自还抱了个大箱子,前进的步伐实在是很难快起来。
台阶走到一半,声控灯便暗了。
暗下没两秒,寂静的楼道里倏地“乒呤乓啷”一阵响。
声控灯再次亮起,阶梯上零部件掉了一地。
跟在两个大人身后的小孩被台阶绊了一下,眼见着他抱在手里的盆栽就要戳上他爸屁股。
岑溥则抬手,将小孩及时拎了起来。
小孩站稳,冲岑溥则鞠了个躬。
盆栽还是戳上了他爸屁股。
楼道里又是“乒呤乓啷”一阵响。
岑溥则帮着仿佛在魂游的一家三口,把掉满地的零部件捡起。
夫妻二人接连开口。
“谢谢!”
"Thank you!"
小孩眼看着又要给岑溥则再鞠一躬,岑溥则连忙将人拎住。
“别鞠了。”
小孩歪歪脑袋,一脸疑惑看他。
俨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走在最前头的女人用英文给小孩翻译了一遍。
听明白的小孩上下点点金灿灿的小脑袋,抱着盆栽老实杵着不动了。
好不容易走到一层,拐上二层台阶。
声控灯又暗了。
梅开二度。
在又一次“乒呤乓啷”响,声控灯再度亮起后,岑溥则视线扫过一地的零部件,和满头大汗的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面面相觑的同时,还不忘顺手拎起又要往前栽去的小孩。
小孩下意识鞠躬。
一脑门扎在盆栽枝叶上,回想起来妈妈的叮嘱,堪堪停住了动作。
短暂安静,岑溥则开口。
“需要帮忙吗?”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
“真是太感谢你了!”
"Thank you so much!"
小孩抱着盆栽晃了晃身形,把鞠躬改成了上下点脑袋。
岑溥则帮夫妻二人拿了几件容易掉的,顺手拎走了小孩怀里已经有要往下掉趋势的盆栽。
小孩怀里一空,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双手依旧呈半圆,抱着空气。
直到见父母继续往上走,他眨眨眼睛,仰头看岑溥则。
岑溥则垂眸,和他对上视线。
小孩盯着他看了会,忽地挪啊挪,挪到他身旁,抬手轻轻拉住了他衣摆。
岑溥则沉默片刻,最终到底是没说什么。
任由小孩拉着他衣摆,继续往楼上走去。
狭窄的楼道里暗一阵,亮一阵。
岑溥则余光中不时有几缕金色轻轻跳跃。
缓慢前行的一家三口最终停在了五楼,岑溥则家对门。
岑溥则眸光轻动,没有主动开口告诉他们他就住在对面。
帮人帮到底。
他帮着一家三口上下几趟,把所有东西搬完。
结束后,他掏出钥匙准备回对面,注意到的夫妻二人瞬间大喜过望。
两口子热情地狂给岑溥则塞东西,大有一副要把搬上来一半东西都塞给岑溥则的架势。
岑溥则最终只礼貌地从一堆东西里挑了本外文书,说完“谢谢”,便转身要回家。
刚打开家门,忽地感觉衣摆被拉了拉。
他转身,看到小孩手里抱了盆小小的盆栽。
盆栽比他的两只小手要稍微大上一点,中间种着一朵绽开的多肉。
多肉的叶片形状有点像兔子耳朵,长长肉肉的,顶上一点红。
见岑溥则看去,小孩猛地举起手中盆栽,冲岑溥则开口。
"I...I grew this myself.This is yours now!"
小孩的母亲适时开口。
“这是我们家宝贝亲手种的第一盆花,他想要送给你。”
岑溥则正思索着拒绝的措辞,就见小孩扬起脑袋,圆溜溜的蓝眸饱含期待地望向他。
短暂沉默,岑溥则最终还是接过了小孩送给他的盆栽。
“谢谢。”
小孩眼睛一亮,努力挤出了拗口的三个字。
“补……补客恰。”
·
回到家,岑溥则将外文书放到书房书架上,简单查了下小孩送他的盆栽。
学名兔耳朵,喜阳光。
岑溥则将多肉拿去了阳台。
往阳台上其他盆栽边上一摆,小小的盆栽瞬间不见踪影。
想给它浇个水都还要费劲扒拉。
想了想,岑溥则又将它重新拿出来,拿去摆在了书房书桌上。
写完作业,已经过十二点。
岑溥则回到卧室,拆了岑汀覃送他的生日礼物,在床边安静地坐了会,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在闹铃声中准时醒来。
一切仿佛都与平日里无异。
好像爸妈没有忽然离婚,岑汀覃也没有突然被接走。
然而等岑溥则洗漱好打开房门,客厅一片寂静空荡。
他在门口站了会,安静地去厨房拿昨晚剩下的面包吃。
吃完背上书包,独自往学校走去。
上完一天的课,岑溥则沿着街道走回家,一路上看什么店都不太有胃口。
明天周六,他干脆省去了晚饭。
回到小区,踏上寂静的楼道。
快走到五楼时,岑溥则低头从口袋里掏钥匙。
掏出钥匙一抬头,和坐在门口的小孩猝然撞上视线。
小孩坐在一张木椅上。
双腿踩在木椅中间的横杆上,曲着膝盖,双手捧脸。
一副在等谁的样子。
看见岑溥则,他圆溜溜的蓝眸一亮。
下一秒便蹦下椅子,朝屋里跑去。
刚跑出一步,被椅子绊倒,径直滚进了屋里。
岑溥则愣了两秒。
反应过来的瞬间,快步走上前。
往屋里一看,小孩已经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跑进了屋里。
见他不像有事的样子,岑溥则收回视线,转身回自己家。
刚拿钥匙打开家门,忽地听见身后响起“噔噔噔”靠近的脚步声。
他停下动作,转回身。
看见小孩捧着什么朝他跑来。
等小孩跑近,看清他手里捧的是一个装在盘子里的小蛋糕,岑溥则微怔。
小孩仰头看岑溥则,表情认真,磕磕巴巴一字一顿开口。
“妈妈…做,送…哥哥,蟹…蟹…帮…窝们。”
岑溥则有些许失神,一时半会没有开口应话。
直到见小孩疑惑地歪了歪金灿灿的脑袋。
他垂落视线,刚想开口,忽地发现小孩摔伤的膝盖正在渗血。
岑溥则表情一凝,问小孩。
"Where are your parents?"
见岑溥则会说英文,小孩蓝眸一亮,高兴应。
"They're busy,come back late."
岑溥则安静下来。
他又看了眼小孩膝盖上的伤口,见渗出的血已经开始往下流,他开口。
"You're hurt."
小孩懵懵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
看之前似乎是没反应过来。
一看到伤口,他眨眨眼,眼中瞬间泛出泪花来。
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点点泛成荷包蛋,他重新仰头,呆呆看向岑溥则。
岑溥则安静了会,无声轻叹,将小孩抱到了他家门口的椅子上放好。
"Wait for me."
说完,便转身进了家里,去拿医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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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只是出门买个菜的爹妈二人组:What?We're bus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