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填报当天, 岑溥则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他原本没想好要报考什么专业,没想好大学要去什么地方,唯独一件事, 是在父母离婚当晚, 他就已经想好了的。
大学,他要离开江城。
做下这个决定的夜晚,岑溥则并没有多开心。
只是当下的迷茫,推着他必须去做某些决定。
不论对错。
眼见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 岑溥则将计划中的一所北方军校填进了志愿栏里。
准备按下提交时,他视线一扫而过手边的大学专业指南。
指南停留在扉页,扉页上除了小孩父母原本写上的专业, 还多了几道小孩昨天加上的圈圈画画。
画的几只圆头圆脑的粗线条小人, 一只小人对应一个专业。
岑溥则垂眸注视了会,余光瞥到书桌前的兔耳朵。
小小的盆栽,甚至没有他巴掌大, 被他摆在书桌前养了一个月,跟小孩刚送给他时没什么变化。
他抬手, 指腹轻触兔耳朵上细小的绒毛。
窗外枝叶在风中轻晃。
前夜的暴风雨只下了一夜。
一夜过去, 天空便如同被水洗般净亮。
今夜月明星稀, 万里无云。
岑溥则仰头望着, 心情忽然前所未有的宁静。
遮云蔽日的迷雾散去丝缕。
虽然依旧看不清未来,但他终于得以回首,看清来时路。
做下离开江城的决定, 于他而言并不是意味着新的开始。
因为他至今都仍未能接受自己。
未能接受自己与他人的格格不入。
不论是性格、性向、还是融入这个世界的步调。
离开江城, 不过是在闭上眼逃避罢了。
岑溥则指腹轻抚着毛茸茸的兔耳朵, 视线落回到手边的专业指南上。
他看着几门专业下, 画得粗糙却很生动的小人, 脑海中倏地浮现小孩每画完一个小人时,仰头看向他发亮的蓝眸。
新搬到对门的一家三口,对比土生土长在江城的人,称得上是格格不入。
他们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和举动,有时候甚至称得上是横冲直撞。
可世俗眼里的“怪异”,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蓬勃的生命力。
他们在很好地生长,以一种岑溥则未曾见过的方式。
以至于岑溥则偶尔会生出错觉,好像人并不是只能用一种形态活着。
人有千姿百态,所以与众不同,并不是错。
收回轻抚兔耳朵的手,岑溥则看向电脑屏幕。
良久,他神情平静地将第一志愿改成了江城大学的社会学专业。
·
七月初,岑溥则收到了江城大学社会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得知消息的岑高驰回到家,用失望的眼神看了岑溥则很久,而后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回过家。
七月中旬的某天早上。
岑溥则刚起床洗漱完,忽地听见敲门声。
他去到玄关打开门,看到金灿灿的小身影立在门口。
见门打开,小孩一下子扬起脑袋,亮着一双眼睛看向岑溥则。
“哥哥,今天,窝,生日,泥要参加,窝的生日会嘛?”
岑溥则愣了两秒,下意识开口:“生日快乐。”
小孩蓝眸一亮,扬起笑容。
“谢谢!哥哥!”
岑溥则轻笑,抬手揉了把他脑袋,又说:“生日会就不去了。”
小孩亮起的蓝眸瞬间暗下,他缓缓抿起唇,耷拉下脑袋,失落地轻声开口。
“只有,爸爸,妈妈,窝,哥哥,哥哥,不来。”
岑溥则一愣:“没邀请班级里关系好的小朋友吗?”
小孩仰头可怜巴巴看他:“煤有,好朋友。”
短暂安静,岑溥则问他:“什么时候举办生日会?”
小孩暗下的蓝眸又重新亮起:“晚上!”
岑溥则轻笑,应:“知道了,会去的。”
小孩脑袋一扬,金灿灿的卷发跟随着在空中雀跃地飞舞。
等了会,岑溥则见小孩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问:“还有事?”
小孩轻声开口:“爸爸,妈妈,买,蛋糕。”
岑溥则了然。
小孩似乎很怕一个人在家,每次只要他爸妈不在家,他就会来敲岑溥则家家门。
岑溥则侧开身,让他进屋,从鞋架上拿下他专用的小拖鞋。
小孩礼貌地鞠躬道谢,换上拖鞋,跟着岑溥则进了屋。
想了想,岑溥则开口问小孩:“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
小孩认真想了会,摇了摇头。
岑溥则本来也没买过几次生日礼物,更别提给小孩买。
于是他思索片刻后,对小孩道:“那等你以后有想要的,再跟我说,我补给你。”
小孩眼睛一亮,高兴地点了点头。
忽地,他拉住岑溥则手,仰头问:“哥哥,泥,生日。”
岑溥则简单应:“我生日已经过去了。”
小孩拉着他,不接受糊弄。
岑溥则只好再开口:“你们搬家过来的第二天。”
见小孩懵懵的,似乎在进行中文与数字结合的复杂推算,岑溥则轻笑补充。
“你送我蛋糕的那天。”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呆半晌,抬起手开始掰指头。
认认真真掰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始往家跑。
正对的两扇门大开,岑溥则听见对面“乒呤乓啷”一阵响。
响了一阵,安静下来,半天不见小孩身影。
好一会,金灿灿的身影才再次出现,慢慢朝岑溥则挪过来。
小孩一双手背在身后,努力遮挡藏在身后的东西。
然而以岑溥则的身高,随便一垂眸,就能将小孩藏在身后的贺卡看得一清二楚。
他装作没看见,垂眸和仰头看向他的小孩对上视线。
小孩有些低落开口:“哥哥……名字……补知道。”
岑溥则闻言,视线扫过一圈,落到茶几上。
茶几角上摆着一本他过去用来演算的练习册。
他走过去,将练习册拿起,递给小孩。
练习册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
小孩接过,低头认真看了好一会,下意识想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
手伸到一半,想起岑溥则正站在他面前,他又迅速停了动作。
晃了会金灿灿的脑袋,他最终决定就近作战。
将东西在身后藏好,缓缓朝茶几平移。
平移的过程中,隔个两三秒,就要看一眼岑溥则,确保岑溥则没有看见他藏在身后的东西。
岑溥则见他藏得实在是辛苦,干脆转身进了厨房。
刚走进厨房,听见客厅传来小孩声音。
“哥哥,可以……你书……写嘛?”
岑溥则反应了会,理解过来小孩是要在他的本子上写字。
他抬手拿出橱柜里的茶杯,应:“可以。”
倒了两杯水,走回到客厅。
看见小孩正趴在茶几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岑溥则走过去,小孩也没有慌张地遮遮掩掩。
他垂眸一看,发现小孩将贺卡压在了练习册下,正在他的练习册封面上写字。
表情认真,下笔有力,字如……狗爬。
小孩哼哧哼哧写完狗爬的两个字,仰起脸亮着眼睛拉住岑溥则。
“哥哥……窝……名字。”
岑溥则将两杯水放到茶几上,弯腰仔细辨认了会。
“颜舟?”
小孩猛地点头,高兴地冒出了母语。
"Yes!It's me!"
给岑溥则写完名字,想起来正事,小孩趴回到茶几上,又变得遮遮掩掩起来。
他按着练习册,连带着拖动练习册底下的贺卡,试图找一个隐蔽的,岑溥则看不见的角落。
岑溥则眼底浮上笑意,在茶几后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余光瞥见小孩悄悄盯他。
见他看电视看得聚精会神,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贺卡从练习册下拿出。
而后埋下脑袋,对着练习册右下方的名字,一笔一划往贺卡上抄。
抄完一看,山今分离,三点水成了今的右偏旁,贝踩在了小勾上。
小孩一张脸瞬间拧得皱巴巴。
盯着看半晌,他拿出带来的橡皮,将刚写上去看起来有六个字的三个字擦掉。
而后重新握起笔,再次埋下脸,小脸上写满了坚毅。
岑溥则余光扫着,眼底笑意渐浓,轻轻挪动了一下。
正认真抄写的小孩瞬间如临大敌。
一下子停了笔,用根本遮不住什么东西的手挡住贺卡,做贼般看向岑溥则。
见岑溥则依旧看电视看得认真,他才放下心来,埋头继续抄写。
三个字抄抄写写了十几遍,才终于抄写得满意。
小孩抬起胳膊擦了擦额角因努力而冒出的汗,开始继续往下写。
岑溥则定睛瞥了一眼,瞥见他已经写好的字。
——祝岑溥则哥哥
写完“哥哥”,小孩懵懵地坐了会,又开始掰起指头。
掰半天,终于写上个“5”,而后吭吭哧哧,在“5”后面加了个“月”,然后呆坐了会,又开始继续掰起指头。
岑溥则见他掰指头实在是掰得辛苦,等掰完发现还错,估计天该塌了。
于是只好开口:“我生日不是5月5号。”
骤然听见岑溥则说话,小孩吓得一下子扑住了面前的贺卡。
等反应过来岑溥则的话,他呆呆扭头看向岑溥则。
“五……四……搬家……五……五……蛋糕。”
“嗯,那天是五月五号,但是我们这习俗,生日过农历。”
小孩呆呆看岑溥则,俨然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了。
岑溥则见状,起身,拿下墙上的挂历,翻回到五月。
他指每个日期格子下的小字给小孩看:“我们是按照这个过生日。”
小孩闻言,找到5月5号,发现5月5号下方和其他日期下方不一样。
其他日期下方是汉字的数字,5月5号下方却是两个有些复杂的字。
“立……”
小孩认半天,实在认不出第二个字。
“立夏。”
小孩仰头看岑溥则。
岑溥则简单解释:“夏天的夏。”
小孩想了想,问:“什莫……意思?”
短暂沉默,岑溥则轻声道:“是讨厌的夏天即将开始的意思。”
小孩懵懵的:“夏天……讨厌?为什莫?”
安静了会,岑溥则才抬手轻拨小孩额前被汗打湿丝缕的金发。
“因为太热了。”
小孩怔怔仰头看岑溥则动作。
看着岑溥则骨节分明的手挑起他额间碎发,冰凉的指腹轻触到他额头。
他在夏日不绝于耳的蝉鸣声中,听见逐渐加速的“咚咚咚”的响声。
挡在他眼前的手落下,风吹起少年乌黑的发。
小孩白皙的脸在阳光下一点点染红。
见岑溥则看他,他一下子埋下脸,开始有模有样地看起挂历,而后有模有样地指着7月15号底下的小字说:“窝……十九。”
岑溥则开口:“不能这么算,要按照出生年月日算。”
又开始听不懂的小孩眨眨眼,呆呆看岑溥则。
岑溥则见状,问他:“几岁了?”
小孩闻言,一下子像个小小男子汉般挺起胸脯。
“窝,今天,八岁惹!”
岑溥则没忍住笑了声。
见小孩看他,他瞬间敛起笑意,拿出手机翻日历。
翻到小孩对应的出生年份,他递过手机给小孩看。
“你的农历生日是入伏。”
小孩跟着念出拗口的文字:“入……福?什莫意思?”
岑溥则刚想跟他解释,忽地见小孩表情沮丧问:“也是……哥哥讨厌……夏天的意思嘛?”
要出口的话停在了嘴边。
对上小孩小心翼翼望来的视线,沉默片刻,岑溥则开口:“是夏天即将过去的意思。”
小孩缓慢反应:“讨厌的……夏天……飞肘?”
岑溥则轻笑:“嗯。”
小孩瞬间扬起灿烂笑脸:“太好……辣!”
看着阳光下小孩鲜活生动的笑容,岑溥则眼底缓缓漫开笑意。
他注视着小孩,缓缓道:“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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