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一瞬间变得安静。
岑溥则能感觉到少年落在他身上灼热的目光,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直至将少年手上的蚊子包全部涂上药,他收回手,拧上药膏, 站起身道:“这间房留给你睡, 以后我去另一间卧室睡。”
将药膏放进床头柜抽屉,岑溥则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被身后少年拉住了手腕。
少年坐在床边,仰着脑袋看他, 蓝眸在灯光下已经有些许湿润。
岑溥则转回身看见,本来就乱的脑子瞬间变得更乱。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步,淡下声音开口:“颜舟, 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会让很多事情失去原本该有的判断。”
在少年紧紧的注视下,岑溥则缓缓道。
“你马上就要去上大学,生活会逐渐开始独立, 生活里的重心也会有所偏移,你会需要更多的私人空间。”
少年几乎是瞬间回答。
“不需要。”
他握着岑溥则手腕的手微微收紧。
岑溥则垂眸看了眼, 陷入短暂沉默。
但最终, 他还是看向少年道:“至少你要给你自己时间, 去思考需不需要。”
话说完, 他拉开了颜舟拽着他的手。
见少年仰着脸望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可怜,岑溥则到底是抬手,安抚地揉了把他脑袋, 才转身离开。
岑溥则家一共三间卧室。
过去岑溥则一间, 岑汀覃一间, 两人的父母一间。
岑汀覃那间岑溥则一直给她留着, 两人父母的那间里面东西早就搬空。
前阵子岑溥则在搬空的那间房里睡过一阵子, 里面基本用品都有,不需要怎么收拾。
晚上接颜舟到家已经九点多,这会十一点出头。
岑溥则今天白天的工作强度不低,按理说应该沾枕即睡。
可关了灯躺上床良久,始终都没有睡意。
和颜舟一起睡时,颜舟夜里总爱挤着他睡。
冬天倒是舒服,夏天就不太行了,岑溥则本就怕热。
刚迈入盛夏,按理说该是一个人睡更舒服。
可岑溥则夜里翻了几回身,怎么睡都觉得不太对劲。
分明前阵子颜舟要高考时他一个人睡,也没有感觉得这样分明。
合着眼越躺,脑子越清醒。
岑溥则干脆睁开眼,摸过枕边手机。
无意识地点了几下。
等回过神时,发现点进了和颜舟的聊天框。
他浅浅地往上翻了翻,光是一天内的聊天记录都要翻半天才能翻到头。
颜舟几乎什么都给他发。
只要不在他身边,吃饭给他发,画画给他花,浇花给他发,天气好拍一张天气好的照片,天气不好拍一张天气不好的照片……
一点一点翻上去,不自觉的,岑溥则唇角攥了点笑意。
直到点开一张夜晚星空的照片,黑下的屏幕映照出唇角上扬的样子,他才意识过来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岑溥则神情微滞,半晌没了动作。
等再回神时,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暗下。
天将将亮时,岑溥则才勉强升起点困意。
刚入眠没多久,便听见闹铃响了。
他抬手摸过手机,按掉闹铃,盯着天花板出了会神。
好一会,才翻身坐起,推开了卧室里。
家里飘着熟悉的热粥香气。
岑溥则刚往外走出两步,就看见正盘腿坐在阳台玻璃门前的少年。
少年听见动静,一下子转过身,仰头看向岑溥则。
“哥哥。”
他开口,盯着岑溥则看了会,又说:“早上好。”
岑溥则应了他一句“早上好”,往卧室走去。
得到回应,少年沉寂的蓝眸微亮,拿开腿上画本起了身。
然而刚将画本放到茶几上,走出两步,就看见岑溥则拿着他的日常洗漱用品经过,走进了客厅浴室。
颜舟脚步一顿,愣愣地停在了原地。
直到洗漱完的岑溥则走出客厅浴室,他才回过神来,盯着岑溥则看。
看岑溥则走进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少年暗下的眸子又稍微亮了一点。
然而岑溥则走到餐桌前,却是将两碗粥摆在了餐桌的对面。
摆好,岑溥则拉开一边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坐下后半天不见颜舟过来,他神色如常抬眸问:“吃过了?”
好一会,少年才摇摇头,走到桌边。
他没有马上坐下,站在自己的那碗粥前站了会后,抬手,企图将粥往岑溥则身边推。
刚推出一点动静,就瞥见岑溥则仰头朝他看来。
少年动作一顿,耷拉下脑袋,老老实实拉开椅子在岑溥则对面坐下了。
安静吃完早餐,岑溥则简单洗了碗离开。
往玄关走时,他能感觉到身后少年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回头,在玄关换了鞋,打开门。
像往常一样和少年道别,而后离开。
今天的工作仍要绕远路去分局。
事情很多,岑溥则一天里却频频出神,期间看了好几回手机。
颜舟一整天都没有给他发消息。
夜里要加班,岑溥则下午提早给颜舟发去了消息,让颜舟别做他那份晚饭。
少年隔了会,才回了个小人点头的表情包。
而后便再无消息。
岑溥则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
玄关亮着特意为他留的灯,整个家里却是静悄悄的。
岑溥则推开门,有些失神地在门口站了会,才进屋带上门。
在玄关换好鞋,下意识想往原来卧室的方向走。
迈出几步,又停了脚步。
驻足半晌,他转了方向。
夜里睡得不太深。
朦朦胧胧的,听见大门开关的声音。
睡意朦胧间瞥见窗外一点微亮的天,他以为是颜舟出门画画去了。
重新合上眼没多久,便听见闹铃响了。
岑溥则抬手摸过手机,关掉闹铃,从床上撑坐起身。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整个家都静悄悄的。
唯一不变的,是空气中飘荡着的温暖的食物香气。
岑溥则在门口站了会,才转身进了客厅浴室。
洗漱完,进到厨房,看见了颜舟贴在厨房门上的便利贴。
【哥哥,我去练车了,三明治和牛奶在保温箱】
颜舟每次出门,都会给岑溥则在家里的各种地方留下便利贴。
便利贴上除去要说的话,总还会配有生动可爱的圆头圆脑小人。
今天的便利贴却没有。
岑溥则盯着看了会,将便利贴摘下,推开了厨房门。
接下来长达一周的时间里,岑溥则和颜舟每天几乎都没再有交集。
颜舟每天早起练车,岑溥则每天因工作繁忙而晚归。
连微信聊天框,也变得只剩下就事说事的只言片语。
七月中旬,岑溥则工作上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连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整个部门拎不出一张精神饱满的脸。
结束当天下午,部长大手一挥,请全部门人去聚餐。
当天是7月14日。
岑溥则本不打算去,可打开和颜舟的聊天框,删删减减良久,最终还是按灭手机揣进口袋,去了聚餐。
这样的聚餐部门里不少,岑溥则去得却不多。
一年里只有很重要几次推不掉的聚餐,才会去一下,简单吃个饭,再早早离开。
今天是头一回在聚餐上,岑溥则喝了酒。
喝得不算多,但也不少。
没到恶心反胃的程度,却也有些醉了。
在一群人招呼着续摊离开饭店时,岑溥则暗地里跟部长打了声招呼,说家里小孩要过生日,先走了。
站在路边吹了会热风,他打开手机叫了代驾。
接单的代驾距离他两公里。
岑溥则将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路边,视线落到对面的便利店。
便利店内整面玻璃墙的烟在视野里晃动。
有几个瞬间,他很想过了红绿灯去买,最终直到代驾来,也没有迈出一步。
自从第一次抽烟当着小颜舟的面丢了烟盒说不会再抽,他就再没抽过。
想想,似乎这段时间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跟当年他爸妈刚离婚时一样烦躁。
甚至更甚。
过去是迷茫,现在……清醒地能辨清所有是非对错,却倒不如糊涂。
代驾是个很年轻的男生,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出来干兼职的。
岑溥则上车后便合了眼。
不困,也没睡,只是脑子胀痛得厉害。
感觉到车停下时,他才睁开眼。
一看四周,发现代驾竟然帮他把车开进了小区。
老小区没地下车位,路面上能停车的地方寥寥无几。
往往开进来绕一圈,又要开出去重新在小区周边找车位,因此大多数时候岑溥则都会将车直接停在小区外。
入夜后小区里的车位更是难找,年轻气盛的代驾以一个积极刁钻的角度,帮他把车卡进了他所在那栋楼拐角的车位里。
男生打开驾驶座门下了车,又绕到后座,帮他打开后座门热情问他。
“哥,要扶你下车吗?”
岑溥则应了句“不用”,当着男生的面结束订单,并给了他一个好评。
男生瞬间高兴道:“谢谢哥!晚安哥!有缘再会哥!”
一通哥完,绕去后备箱,骑上他的折叠小电驴离开了。
岑溥则看了眼手机右上角时间,7月14日11点53。
过去每次颜舟生日,岑溥则都会卡在零点给他生日祝福。
瞥了眼依旧没消息的微信,岑溥则垂着眸想,今天颜舟恐怕已经睡了。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将手机揣进口袋,下了车。
关上车门,刚走出两步,忽地瞥见楼下站了个黑黢黢的身影。
以为是错觉,岑溥则定睛看了眼,看到了黑夜里飘动的金发。
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的瞬间,快步走上前。
走近,看到了熟悉的脸。
岑溥则开口:“怎么站在楼下?”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他看。
岑溥则刚想再开口,视线扫到少年胳膊上惹眼的蚊子包。
两边胳膊上都被叮了不少,一看就是在楼下站了有一会了。
岑溥则咽下开口询问的话,摸出钥匙往防护门走。
“先上楼吧。”
走到防护门前,开了门,也不见身后人有动静。
岑溥则刚要转身,听见少年靠近的脚步声。
狭窄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往上走着。
到五楼,五楼声控灯没亮。
岑溥则摸着黑开了门,迈进玄关。
阳台窗帘没拉,月光落入客厅,映照得屋内勉强能视物。
岑溥则刚换好鞋,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
他摸出看了眼,是他定时的00:00的闹钟。
盯着闹钟静默了片刻,岑溥则按掉闹钟,转身看向身后少年。
“颜舟,生日……”
出口的话被猝然撞上来的少年堵在了唇间。
唇上印下湿润柔软的触感。
动作却野蛮,碾着他唇瓣,像是要将他一口吃掉。
岑溥则大脑空白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抬手抵住忽然吻上来的少年。
喝了酒的脑子本来就晕,这会更是晕得厉害。
“颜舟,你……”
他有些怔地刚开了个口,抵在少年肩膀上的手臂忽地被砸湿。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手臂滑下,滚到他臂弯间。
岑溥则反应了会,下意识抬手抚上少年脸颊。
摸到一片湿润,他一下子连酒都醒了大半,放轻声音紧张问:“哭什么?”
摸着少年脸颊的手被少年滚烫掌心扣住。
少年在黑暗里再次摸索着贴上他唇瓣,哭得哽咽问他。
“哥哥,你跟别人亲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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