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我当时多喜欢去试镜。我觉得谈论那些事,那些我懂得的事挺自然的。我对这个领域有话要说,如果他们要求我背诵九九乘法表,或者谈论政治学,我可能就完蛋了。但是攀岩也好,绳降也好,还有其他所有这些:我就是在度假村专门教授这些技能的。可是经过那一次之后,我甚至都不会再去考虑摄像机的事了。
这件事里最他妈让人觉得不爽的就是,对威尔来说,他会觉得这有多么易如反掌。愚蠢的乔诺……那么容易就被蒙蔽了。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最近联系他那么难,为什么我会觉得他把我推到一边去,以及实际上我为什么不得不求着他给他当伴郎了。当他同意时,他肯定是把这当成了一种安慰性的奖赏,一块橡皮膏。但是让我当伴郎可不够补偿的。这块橡皮膏还不够大。他自始至终都在利用我,从上学那会儿开始。我一直都在那儿替他干他那些卑鄙的勾当。可他却不想跟我一起分享聚光灯下的荣耀,一丁点儿都不行。关键时刻一到,他就把我牺牲了。
我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那个骗人的混账王八蛋。我非得想办法报复他不可。
汉娜
陪同来宾
奥利维娅是别人的妹妹,别人的女儿。或许我应该躲开点儿,就像朱尔斯告诉我的那样。可是我做不到。就在其他人全都往主帐篷里面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朝着另一个方向,朝着富丽宫走去。
“奥利维娅?”我一走进屋里便叫道。没有回应。我的声音被石头墙反射了回来。现在的富丽宫看起来是那么安静,黑暗,空空荡荡。很难相信这里还有别的人。我知道奥利维娅的房间在哪里,那扇门是通往餐厅的——我决定先试试那扇,于是抬手敲了敲门。
“奥利维娅?”
“嗯?”我觉得我听见门里有个微弱的声音,便把这个声音当作让我推开门的暗示。奥利维娅坐在床上,一条浴巾围住了她的双肩。
“我没事,”她说话的同时并没有抬头看我,“我马上就回主帐篷去。我得先换衣服。我没事。”她说了两遍也没能让这句话显得更令人信服。
“你看上去真的不太好。”我说。
她耸了耸肩,沉默不语。
“听我说,”我说,“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我也知道我们几乎还不了解彼此。但昨天我们说话时,我有种感觉,觉得你可能经历了什么相当重大的事……我想象着面对这一切,你肯定很难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奥利维娅保持着沉默,依然没有看我。
“所以,”我说,“我想我要问的是——你在海里干什么?”
奥利维娅又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她说,接着是一个停顿,“我——这一切有点儿让人吃不消了。这场婚礼,还有所有那些人。说我一定很为朱尔斯高兴。问我过得怎么样。关于大学的事——”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看到她的指甲像孩子的一样被啃得乱七八糟,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指甲根部的表皮显出又红又疼的样子。“我只是想逃离这一切。”
朱尔斯说过这些都是作秀,奥利维娅戏很多。我怀疑事实恰恰相反。我认为她是想要消失不见。
“我能告诉你一些事吗?”我问她道。
她没说不行,于是我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我昨晚是怎么提起我姐姐艾丽斯的吗?”
“记得。”
“嗯,我……我觉得是你让我有点儿想起了她。我希望我这么说你别介意。我保证这是赞美的话。她是我们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她GCSEs考试的成绩是最好的,A级考试成绩也是全A。”
“我可没那么聪明。”奥利维娅咕哝道。
“是吗?我觉得你比你喜欢表现出来的要更聪明。你在埃克塞特学过英国文学。那是门很好的课,对不对?”
她耸了耸肩。
“艾丽斯想要从政,”我说,“她知道她必须拥有无可挑剔的记录,并且取得良好成绩。当然,她如愿以偿,也被一所英国顶级大学录取了。然后在她上大一的那一年里,当她意识到她交上去的每一篇论文都能够很轻松地独占鳌头的时候,她稍稍放松了一些,于是交了第一个男朋友。我、妈妈和爸爸,我们仨都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的,因为她突然一下子就对他特别着迷。”
艾丽斯回家过圣诞节假期时,把关于这个新冒出来的家伙的所有事都告诉我了。她是在苏格兰里尔舞社团里认识他的,那是她参加的某个时髦的俱乐部,起因则是期末他们举行了一次化装舞会。我记得我当时觉得她对这段新鲜恋情的投入和她对学习的投入强度是完全相同的。“他简直太完美了,汉,”她告诉我,“而且每个人都喜欢他。我都不敢相信他会看我一眼。”她告诉我,同时让我发誓要保守秘密,说他们已经睡过了。他是她睡过的第一个男孩。她告诉我说她觉得自己离他是那么近,她都不曾意识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不过我记得她又解释了一下,说这大概是激素和年轻人的爱情中所有社会文化因素理想化的结果。我聪明又美丽的姐姐,努力想要为她的感情找借口……典型的艾丽斯。
“不过接下来她就开始对他失去兴趣了。”我告诉奥利维娅。
奥利维娅扬了扬眉毛。“她觉得厌烦了吗?”她此时似乎更投入了一点点。
“我想是吧。到复活节假期那会儿,她就已经不再谈论他了。我问她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她意识到了他并不完全是她所想的那种人,还说她因为迷恋他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她真的需要集中精力埋头于她的学业了。有一篇她交上去的论文只得了个很低的2.1,这也为她敲响了警钟。”
“天呐,”奥利维娅眼珠一转说道,“她听上去就像个超级极客。”紧接着她又马上住了嘴,“不好意思啊。”
我笑了笑。“我对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不过这就是艾丽斯。不管怎么样,她想要确保她对他做的事很得体,她要亲口告诉他。”这也完全是艾丽斯的风格。
“他有什么反应呢?”奥利维娅问道。
“事情没那么一帆风顺,”我说,“他对这一切的反应相当可怕,说他不会让她就这么羞辱他的。说她会为此付出代价。”我记得这些是因为我还记得当时很纳闷,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你怎么才能让一个人为一次分手“付出代价”呢?
“她没有告诉我他干了些什么来报复她,”我对奥利维娅说,“她没告诉我,也没告诉妈妈或者爸爸。她觉得羞愧难当,难以启齿。”
“但你发现了?”
“后来,”我说,“我后来发现的。他给她拍了段视频。”
一段艾丽斯的视频被上传到了大学内网。这是在那次里尔舞社团的假面舞会以后她让他拍的。学校一发现就马上把视频从服务器上撤下来了。不过到了那时,消息已经传开,伤害已经造成。其他版本的视频已经被保存在了校园各处的电脑上。视频还被发布在了Facebook上。它被撤下来,又被上传。
“这么说,就像是……报复性色情影像?”奥利维娅问道。
我点点头。“如今我们会用这个词来称呼。不过你也知道,那时是个更纯真的年代。现在你会被警告要小心谨慎,对不对?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让别人给你拍照片或者录视频,最后就有可能被传到互联网上。”
“我猜到了,”奥利维娅说,“不过人们在那个时候会忘记的,你应该也知道,如果你真的喜欢某个人,而他们又提出要求的话。所以我估计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看到了,对吗?”
“是的,”我说,“但最糟糕的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她也没告诉我们。她太羞愧了。我想或许她是觉得这会破坏她在我们心里的形象。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完美,当然,尽管这并不是我们爱她的原因。”
她甚至都没告诉我,这才是至今仍然让我感到无比痛苦的地方。
“有时候,”我说,“我觉得想要告诉跟你最亲近的人实在是太难了。那些你爱的人。听上去耳熟吗?”
奥利维娅点点头。
“就是这样。我想让你知道的是,你可以告诉我。对吗?因为事情就是这样的。把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总是会更好一些——即使它听上去很丢脸,即使你觉得人们理解不了。我真希望艾丽斯能跟我谈谈那件事。我想她或许可以得到某种意想不到的观点。”
奥利维娅抬头看了看我,随后又看向了别处。从她嘴里发出了一声跟耳语差不多的声音。“是啊。”
这时从主帐篷的方向传来了尖细的公告声。“女士们,先生们——”我意识到那是查理的声音,他肯定正在履行他司仪的职责,“请大家入座,婚宴即将开始。”
我没有时间给奥利维娅讲其余的部分,可能这样也好。所以我没有告诉她,这整件事就像是艾丽斯生命中的,以及她这个人身上——仿佛文身一般的一个巨大污点。我们谁都没意识到艾丽斯有多么脆弱。她一向看起来是那么能干,那么善于掌控:取得了那些惊人的成绩,参加了运动队,在大学里有了一席之地,从来不会错过机会。但是在那下面,促成了所有这些成功的那乱作一团的焦虑。等我们发现时,她应付不了这一切带来的耻辱。她意识到她永远都不会——永远都不能——像她梦想的那样在政界工作了。这还不仅仅是她由于退学而无法得到文学学士学位那么简单的事。有一段她给某个男人口交的视频——还有更多的——现在就在网上。这是无法抹去的。
所以我没有告诉奥利维娅,在她从大学回家来的两个月之后,那是六月里的一天,我妈妈去网球场接我时,艾丽斯吞下了由止痛药和她在浴室的药橱里能找到的几乎所有东西组成的混合物。就这样,在十七年前的这个月,我美丽而聪明的姐姐自杀了。
奥伊弗
婚礼统筹人
刚刚在伴娘身上发生的事是我的错。我早该预料到的。我也确实预料到了:我知道那姑娘就要有麻烦了。早上我把她的早餐给她时就知道。仪式期间,她一直保持着镇静,虽然她看上去就像是想要转过身去匆忙逃离那里似的。在那之后,我当然还是试图盯住她。但我却收到了太多其他要求:客人们都很坚决,很亢奋,而那些服务人员——全都是些放了暑假的学龄儿童和学生——则处理不了。
接下来我知道的事就是那阵骚动了,她掉到了海里。看到她,我好像突然就被带回到了另一天。爱莫能助。明明看见了征兆却又置之不理,直到最后为时已晚。那些在我梦中反复出现的影像:水面在上涨,我伸出双手,好像我也许能做些什么似的……
这一次营救是有可能成功的。我想起了带着她从海水中走出来的新郎,他是今天的救世主。但如果我能在适当时给予更多关注,或许我本可以防患于未然。我很生自己的气,竟然会如此松懈大意。在组织安排所有宾客进入主帐篷参加喜宴的那段时间里,我在他们面前设法保持着一副冷静的职业面孔。就算我没把自己控制得那么好,我也怀疑能有谁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毕竟,我的工作就是保持隐形。
我需要弗雷迪。弗雷迪总是能让我感觉好些。
我发现他在主帐篷后面的餐饮区,不在宾客们的视线范围内:他正在一小群助手的帮助下摆盘。我让他跟我一起出去一下,远离他那些厨房帮手好奇的目光。
“那姑娘差点儿就在那儿淹死了。”我说。每当想起这件事时,我就觉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它是怎么发生,怎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上演的。就像是我被带回了另外的一天,而那一天却并没有大团圆结局。“噢,上帝啊——弗雷迪,她差点儿就淹死了,我没能给予她足够的关注。”那是过去的事了,结果又卷土重来。都是我的错。
“奥伊弗,”他说话的同时紧紧抓住了我的双肩,“她没淹死。一切都还好。”
“不,”我说,“是他救了她。可要是——”
“没有什么可要是的。现在客人们都已经在主帐篷里了。一切都会非常完美的,相信我。回到那里去,做你最擅长的工作去吧。”弗雷迪向来最会安慰我,“这只是个小插曲。除此之外一切顺利。”
“但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了,”我说,“他们全都在这儿,还到处乱逛,这就更难了。那些男人,还有昨晚他们那讨厌的游戏。然后是现在这个——把以前的事全都带回来了……”
“就快结束了,”弗雷迪坚定地说道,“你需要做的所有事就是撑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我点点头。他说得对。而我也知道我需要控制一下自己。我可不能就此崩溃,至少今天不行。
注释:
[1]英国的普通中等教育证书。
现在
新婚之夜
现在他们可以认出来人是谁了,是那个叫弗雷迪的人,他正以最快的速度向他们赶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火把:没有什么比这显得更加不祥的了。当他走近时,他们手中火把的光照出了来者苍白额头上闪闪发亮的汗珠。“你们得回主帐篷去,”他喘息未定便大喊道,“我们已经报警了。”
“什么?为什么?”
“那个女服务员已经清醒点儿了。她说她觉得看到了黑暗中有什么人在那边。”
“咱们得听他的,”弗雷迪刚走出几步远,安格斯便冲其他人喊道,“等警察来。这样可不安全。”
“拉倒吧,”费米喊道,“咱们已经走得太远了。”
“你真觉得他们马上就会到这儿来是吗,安格斯?”邓肯问道,“那帮警察?在这种天气里?根本不可能,哥们儿。大老远跑到这儿的就只有咱们了。”
“呃,那就更有理由了。这样可不安全——”
“咱们是不是下结论下得太草率了?”费米喊道。
“你什么意思?”
“他只不过是说她有可能看见了什么人。”
“可如果她真的看见了呢,”安格斯叫道,“那就意味着——”
“什么?”
“呃,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也牵涉其中。那意味着这可能不是——这可能不是一场意外。”
他甚至都没有把那个词拼出来,但他们还是从他的话里听明白了。谋杀。
他们都把手里的火把攥得更紧了一些。“如果到最后真是那样的话,”邓肯喊道,“这些可以当成很好的武器。”
“对,”费米稍微正了正自己的肩膀,喊道,“是咱们跟他们死磕。咱们四个人,他们就一个。”
“等会儿,有谁看见皮特了吗?”安格斯突然说道。
“什么?该死——没看见。”
“没准儿他跟那个叫弗雷迪的家伙走了?”
“他没有,费姆,”安格斯回应道,“而且他可真够事不关己的。妈的——”
他们开始呼唤他:“皮特!”
“皮特,哥们儿——你在吗?”没有人回答。
“天呐……好吧,我也不打算再到处找了,”邓肯喊道,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弱却能听得出来的颤抖,“他这个样子也不是第一次了,对吧?他能照顾好自己,不会有事的。”其他人怀疑他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比实际上更言之凿凿。不过他们并不打算对此质疑。他们也想要相信它。
那天早些时候
朱尔斯
新娘
在主帐篷中,奥伊弗已经施展完毕她的魔法。这里很温暖,让人能够从外面愈加寒冷的风中得到一丝喘息。从入口处我可以看到点燃的火把闪烁着火焰,火光摇曳不定,而主帐篷的顶部则在外面大风的吹动下缓缓地时而鼓起来时而瘪下去。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这只是增加了帐篷里面舒适的感觉。整个地方都弥漫着蜡烛的香味,而烛光旁聚集着的一张张脸庞全都红扑扑的,洋溢着健康与青春的气息——虽然真实原因其实是在刺骨的寒风中喝了一下午的酒。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我环顾四周的客人们,在他们脸上能够看到的表情是对周围环境的惊叹。然而……我为什么还是会留下如此空虚的感觉呢?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奥利维娅那个疯狂的表演;这完全有可能是发生在另一天的事。他们正在开怀畅饮,猛灌葡萄酒……声音越来越大,场面也越来越热闹。这一天本该有的氛围已然回归,并且正按照预先设定的轨迹铺展开来。但我却无法忘记。当我想起奥利维娅脸上的表情,想起她想要说话时那种恳求的眼神,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就根根直竖。
盘子都被收拾走了,实际上每一个盘子都被舔得干干净净。酒精能让客人们饥肠辘辘,弗雷迪真是个了不起的天才。我参加过太多婚礼,在那些婚礼上,我得被迫吃下一口又一口嚼不动的鸡胸肉以及学校食堂风格的蔬菜。现在吃到的则是最嫩的羊排,就像舌尖上的天鹅绒一般,还有带有迷迭香香味的土豆泥。完美至极。
演讲的时间到了。服务员们在帐篷里呈扇形散开,端着一盘盘堡林爵,为敬酒环节做好了准备。我的胃里一阵酸楚,一想到还有更多的香槟我就有点儿想吐。为了能够配得上客人们的友好热情,我已经喝了太多酒,感觉有些奇怪,像是摆脱了所有束缚似的。而婚宴上觥筹交错之际,地平线上那片乌云的影像则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
那边传来了勺子敲在玻璃杯上的声音:叮叮叮!
主帐篷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而代之以顺从的安静。我感觉到这个空间里的注意力发生了转移。一张张面孔都转向主桌,转向了我们。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于是我让自己的脸上显现出了一种喜悦的期待。
接着,主帐篷里的灯光颤巍巍地熄灭了。我们陷入了与外面渐渐变暗的光线相匹配的昏暗暮色之中。
“非常抱歉,”奥伊弗从主帐篷的后面叫道,“是外面的风造成的。这里的电力供应有些不稳定。”
有个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狼一样的嚎叫,我觉得是迎宾员中的一个。之后其他人也随之附和起来,让这里听上去感觉就像有一大群狼。到了这会儿,他们全都喝多了,也全都变得更加放松、更加疯狂。我真想冲着他们大喊,让他们闭嘴。
“威尔,”我小声说道,“咱们能要求他们停下来吗?”
“那只会火上浇油,”他把手覆盖在我的手上,宽慰道,“我相信灯马上就会亮起来的。”
就在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忍受,真的想要大叫一声时,灯光闪烁了几下又亮了。客人们都欢呼起来。
爸爸先站起身来发表演讲。或许我本该在最后一刻把他排除在外的,作为对他之前行为的惩罚。不过那样看起来会有点儿奇怪,对不对?而且我也已经意识到,关于整场婚礼的很多事务其实是与事情以何种面目呈现有关的。只要我们能带着所有这些表面上的欢快喜悦撑过这一天……或许就能压制住涌动在它表面之下的任何黑暗力量。我敢打赌,多数人会猜测这场婚礼是拜我爸爸的慷慨所赐。其实并不尽然。
每个人都在问我是什么促使我决定把婚礼安排在这里举行。我曾经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个帖子。“把你的婚礼地点推荐给我。”这些全都是给《下载》杂志的一篇特稿的一部分。奥伊弗回应了我的需求。我很欣赏她的推销计划的水平,还有她对于实用性的考虑。她看上去要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充满渴望。这一点真的可以打败她的竞争对手。不过这还不是这个地方赢得我们青睐的原因。我之所以决定把婚礼安排在这里举行,事实真相就是因为这里又好又便宜。
因为站在那里看上去一脸自豪的我最亲爱的爸爸一毛不拔。要么就是塞弗琳替他干了这件事。
没有人会猜到是这个原因,对吗?至少在我买了价值三千英镑的蛋糕,或者纯银雕刻的餐巾环,又或者相当于科隆·基恩工作室全年产量的蜡烛的时候猜不到。不过这些正是我的客人们期待我能拿得出来的东西。而我能够负担得起这些——还包括一场按照我所习惯的风格举办的婚礼——只不过是因为如果我在这里举办的话,奥伊弗能给我打五折。她可能看上去有些老派,但其实却很有经验。那正是她用以搞定这场婚礼的方法。现在她知道我会把它刊登在杂志上,也知道它会因为威尔而受到媒体的关注。这场婚礼最终是会有回报的。
“我很荣幸能来到这里,”此刻爸爸说道,“来参加我的小女孩的婚礼。”
他的小女孩。真是的。我觉得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爸爸高高举起他的酒杯。我看见他喝的是健力士——他很忠于自己的祖辈,总是特别注意不喝香槟。我明白我应该深情回望,可我还在为他早先说过的话生气,所以几乎都不想正眼看他。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朱莉娅其实从来都不是我的小女孩。”爸爸说。他的口音是这么多年来我听到过的最重的。每当讲到情绪高涨……或者当他喝了不少酒时总是会变得更加明显。“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甚至在九岁那年,她就很明确地知道她想要什么。虽然我……”他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也试图说服过她。”宾客们中响起了一阵愉悦的笑声。“她会一心一意地追求她想要的任何东西。”他苦笑了一下,“假如我想要自夸一下的话,我可能会说她在这方面很随我。不过我跟她并不一样。我远没有那么坚定。我假装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但其实那都只是些投我所好的东西。朱尔斯绝对就是她自己,谁挡她的道谁就要倒霉。我相信任何一位她的雇员都会同意我的话。”从《下载》杂志那群人所坐的桌子那边传来几声略带紧张的笑声。我快乐地冲他们微微一笑:你们当中谁也不会有麻烦的。至少今天不会。
“你瞧,”爸爸说,“对于婚礼这种事,我肯定不是最好的榜样,这一点我完全诚实。我确信我的第一任和第五任妻子今晚都在这里。所以我想你们可以说我是这个俱乐部的正式会员……尽管不是个很好的会员。”不是很好笑——虽然观众席里传出来几声尽职尽责的窃笑。“朱尔斯她——嗯哼——很快就向我指出了这一点,那是在今天的早些时候,当时我正尝试着想要提出一些慈父般的忠告。”
慈父般的忠告。哈。
“不过我得说这些年来我也学会了一些东西,都是关于如何做正确的事的。婚姻就是要找到世界上你最了解的那个人。不是说了解他们怎么喝咖啡、他们最喜欢哪部电影,或者他们养过的第一只猫叫什么名字,而是更深层次的了解,是了解他们的灵魂。”他冲着正洋洋自得的塞弗琳咧嘴一笑。
“况且,我觉得我也没什么资格来提出这种忠告。我知道我并没有一直在你的身边。抱歉,重新说。我几乎就没在你身边待过。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我想阿拉明塔在这一点上可能会同意我的说法。”
哇哦。我看向妈妈。她脸上挂着一种不自然的笑容,我觉得那笑容有可能跟我的一样僵硬。她不会喜欢第一任妻子这种说法的,因为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老,而且如果考虑到她有多喜欢在今天扮演新娘和蔼可亲的母亲这个角色,那么对于这种暗示父母失职的话,她会大动肝火的。
“于是在我们都不在身边的情况下,朱莉娅总是不得不去走自己的路。看看她已经走出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吧。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十分擅长表现出来,但我真的为你深感骄傲,朱朱,为你所取得的所有成就深感骄傲。”我想起了学校的颁奖典礼。我的毕业典礼。《下载》杂志的发布会——这些场合我父亲一次都没有出席过。我想起了我有多么想要听到这些话,而现在,这些话来了——就在我对他怒不可遏的时候。我感到眼睛里充满泪水。该死。这可真是让我措手不及。我从来都不哭的。
爸爸转向了我。“我是那样爱你……我聪明的,令人费解的,暴脾气的女儿。”哦,上帝啊。它们也不是什么漂亮的眼泪,而是眼睛里隐隐闪动着的光。它们溢到了我的脸颊上,我不得不抬起手,接着又拿起餐巾纸,来试着止住泪水。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而事情就是这样的,”爸爸对着众人说道,“就算朱尔斯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独立自主的人,我还是喜欢自夸一下——她是我的小女孩。因为这里面有某些特殊的情感,这是作为父母无法逃避的……不管你曾经有多混蛋,也不管对于他们你拥有的权利有多小。其中之一就是保护的本能。”他再次转向我。现在我不得不看着他了。他的脸上写满了发自内心的柔情。我的胸口好痛。
随后他转向了威尔。“威廉,你看起来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是我多心了,还是说这句话里对“看起来”几个字真的带着一种含有威胁性的强调呢?“但是——”爸爸咧开嘴一笑——我知道那种笑。那其实根本就不是笑,只是露出了牙齿而已,“你最好照顾好我的女儿。你最好别搞砸了。如果你做了任何伤害我女儿的事——嗯,那也简单。”他举起了他的杯子,默默地敬了一杯,“我会去找你的。”
一阵充满紧张感的沉默。我勉强地笑了一声,尽管那听上去更像是一声呜咽。一股涟漪紧随其后,其他客人也开始有样学样——或许是因为知道了该怎么去理解这段话而感到放松了。啊,这就是个玩笑而已。只不过这并不是玩笑。我心里明白,爸爸心里明白——同时从威尔的表情看来,我猜他心里也明白。
奥利维娅
伴娘
朱尔斯的爸爸坐下了。朱尔斯看上去疲惫不堪: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我看到了她用餐巾纸轻轻擦拭眼睛。她,我同母异父的姐姐,确实感触良多,尽管一直以来她给人留下的都是十分坚强的好印象。说实话,我对之前发生的事感到很抱歉。我知道就算告诉朱尔斯,她也不会相信的,不过我真的觉得很抱歉。我还是觉得很冷,感觉像是来自海水的寒气渗入了我的肌肤。我已经换上了昨晚穿的那身礼服,因为我想这样她可能就不会生气了,可我真希望我穿的是我平时的衣服。我一直用两个胳膊环抱着自己,想尽量让自己暖和一些,但牙齿依然不住地打战。
威尔迎着叫喊声、口哨声以及一两声嘘声站起身来。屋里随后便安静下来。他把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他对别人就是能产生这种影响。我猜那是因为他的外表和他的为人,还有他的自信。他总是一切尽在掌握的那副样子。
“我代表我的新婚妻子和我自己——”他说道——起哄声、欢呼声、敲桌声、跺脚声几乎把他的声音淹没了。他微笑着环顾四周,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代表我的新婚妻子和我自己,特别感谢大家今天的光临,”他说,“我知道,我要是说能和所有我们珍爱的人,我们的至亲至爱一起来庆祝一番是件无比美妙的事的话,朱尔斯应该会赞同我的。”他说着转向朱尔斯,“我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朱尔斯此时已经擦干了眼泪。当她抬起头来看向威尔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完全不同了。她似乎突然之间变得非常快乐,快乐得就像个发着光的灯泡,让人很难去盯着她看。威尔也满面笑容地回望着她。
“哦,我的上帝,”我听到邻桌的一个女人低声说道,“他们俩在一起简直是太完美了。”
威尔笑着环顾众人。“而我们的初次相遇,”他说,“那才真的是运气。我要是没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呢。正如朱尔斯喜欢说的,那就是我们的滑动门时刻。”他举起他的杯子,“所以呢:敬运气,同时也祝你们能够创造出自己的运气……或者在它需要的时候,给它施以小小的援手。”
他挤了挤眼睛。客人们哄堂大笑。
“首先,”他说道,“告诉伴娘们她们看上去有多么美丽是通常的惯例,对不对?我们只有一个伴娘,不过要说她一个人的美丽能赶得上七个人,我想你们也都会同意的。所以为了奥利维娅,我的新妹妹,干杯!”
一屋子人全都举着酒杯转向了我。我可承受不了这个。于是我盯着地板,一直等到欢呼声渐渐平息下去,威尔重新开始讲话为止。
“接下来敬我的新婚妻子。我美丽聪明的朱尔斯……”——客人们又开始变得疯狂了——“没有你,生活的确会变得极其乏味。没有你,也就没有了快乐、没有了爱。你就是与我珠联璧合的另一半。所以,请各位起立,一起敬朱尔斯一杯!”
我周围的客人们全都站起身来。“敬朱尔斯!”他们笑逐颜开地呼应着。他们,尤其是女人们,全都朝着威尔笑,眼神久久停留在他的脸上。我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威尔·斯莱特——电视明星。如今是我同母异父姐姐的丈夫。英雄——看看他早先是如何从海里把我救上来的吧。全方位的好人。
“你们知道朱尔斯和我是怎么认识的吗?”等他们全都坐下以后,威尔问道,“这都是命运的杰作。她那次在V&A博物馆为《下载》杂志举办了一个派对。我是跟一个朋友一起去的,就算是个陪同来宾。不管什么原因吧,我的朋友提前离席,于是把我留了下来。我也正考虑着自己要不要离开。要么说这就是一时冲动心血来潮,我决定还回到那里去。假如我没回去的话,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呢?我们还会相遇吗?所以——即便朱尔斯工作那么辛苦,有时候我都觉得工作是我们两个人关系当中的第三者,我还是想要感谢它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敬《下载》杂志!”
客人们又站起身来,鹦鹉学舌般地附和着道,“敬《下载》杂志!”
我直到他们订婚以后才见到了朱尔斯的新未婚夫。她对于他一直都守口如瓶。就好像她不想在戴上戒指之前把他带回家,以防我们让他变卦似的。我这么说或许像个招人讨厌的女人,不过朱尔斯对某些事一直毫不留情。我想我并不怪她,真的。妈妈还能比她更过分一些。
朱尔斯就是朱尔斯,她精心安排了整个过程。他们会先到妈妈家喝咖啡,待上半个小时,然后我们就全体出发去河畔咖啡馆吃午饭(朱尔斯告诉我们那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她已经预订了座位)。她给妈妈和我的指示非常明确:别他妈的给我搞砸了就行。
第一次见朱尔斯的未婚夫,我真不是故意要搞砸的。不过就在他们两个人到达,第一次从门口走进来时,我不得不跑去厕所,因为我要吐。接着我就发现我动弹不得。我从马桶旁边滑下来坐在了地上,感觉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喘不上气来,就好像有人一拳打在了我肚子上一样。
我很清楚地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就在他把我送上那辆出租车以后,他又回到了V&A博物馆里面。在那里他遇见了我的姐姐,舞会之花——更适合他的人。命运啊。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他说过的话:“如果你再大十岁,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人。”我全都明白了。
过了一小会儿——我猜是因为她有自己重要的安排——朱尔斯上楼来了。“奥利维娅,”她说,“现在我们要出发去吃午饭了。当然,我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去,不过如果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呃,我觉得不去也好。”我能听出来不会好的,根本不会,但那是我最不担心的事。
不知怎么,我又能开口说话了。“我——我去不了了,”我隔着门说道,“我……病了。”此时此刻,顺着她的话说似乎是最简单的办法。而且不管怎么说,我确实觉得不舒服——我的肚子很难受,好像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一样。
不过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假如我当时有胆量打开门,把事实真相告诉她,就那样当着她的面告诉她,而不是这样等着藏着,直到一切都太迟了又会怎么样呢?
“好吧,”她说,“没问题。我很遗憾你不能来。”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遗憾,“我现在也不想就这件事小题大做,奥利维娅。也许你是真的病了。我姑且相信你。不过在这件事上,我真的希望得到你的支持。妈妈告诉我说你最近经历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对此我也很难过。不过这回,我想让你努力地为我高兴一次。”
我靠着厕所的门跌坐下去,尽力让自己保持呼吸。
他很快就掩盖了自己的反应。当他走进妈妈家的门,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他可能有那么一刹那的震惊,或许只有我能注意到的震惊。眼皮一颤,下巴微微一紧,仅此而已。他掩饰得那么好,真是太圆滑了。
所以你瞧,我没法把他看作威尔。对我来说,他永远都是史蒂文。当我在交友软件上给自己另起名字的时候,我没想到过这一点。我没想到他可能也撒了谎。
在他们的订婚酒会上,我决定不再像以前那样逃跑以后躲起来。其间我已经花了好几个月来思考我本可以做出的好得多的反应,这些反应都不像溜号和呕吐那么差劲。毕竟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次,我要和他当面对质。他才是那个需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人,对我,也对朱尔斯。他才是那个应该觉得很他妈不爽的人。我已经让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