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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露西·福利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09

我没明白威尔怎么会跟乔诺交上朋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赶出去。让他一直这么赖下去绝非聪明的做法。我猜这家伙应该不会惹什么麻烦……至少,我假定他不会吧。不过他们两人可以说有天壤之别。威尔展现的形象是如此充满活力,如此卓有成就,如此聪明潇洒;而乔诺则是个懒蛋,一个遁世者。我们从本岛当地火车站接他时,他身上一股杂草的味道,看上去就像一直在野外露宿似的。我还指望他在来这里之前至少能刮个胡子、理个发。让你的伴郎看起来别像个穴居的野人,这要求不算太高,对吗?一会儿我得让威尔送个剃须刀到他的房间去。

威尔对他太好了。据说他甚至还带乔诺去《幸存之夜》试过镜,当然,没有结果。我问威尔他为什么要跟乔诺在一起时,他只是简单地把原因归结为“过往经历”。“我们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共同点,”他说,“不过我俩是老相识了。”

但威尔也可以相当冷酷无情。说老实话,那有可能是我们初次相遇时他吸引我的特质之一,一种让我立刻就发现我们两人都具有的特质。我能够嗅到的,和他金子般的外表以及胜利者的微笑同样吸引我的,是在他魅力之下散发的野心。

所以这就是令我担忧的事。为什么仅仅因为一段共同的过往,威尔就要一直把一个像乔诺这样的朋友留在身边呢?除非那段过往中有什么事对他构成了威胁。

乔诺

伴郎

威尔带着一箱健力士从地板门中爬了上来。我们在这栋富丽宫屋顶的城垛上,透过大石头之间的缺口往外看。地面在下方很远处,而上面这里的一些石头已经颇为松动。如果你有恐高症的话,这里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从这里放眼望去,可以一直看到本岛。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自己就像这里的国王。

威尔从箱子里拿出一罐打开。“给。”

“啊,好东西。谢了,哥们儿。另外不好意思,我刚才在那儿撞破你们了。”我冲他眨了眨眼,“不过我还以为你打算把这事留到结婚以后呢。”

威尔抬了抬眉毛,一脸无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朱尔斯和我当时正在检查座位安排的计划。”

“是吗?他们现在都用这种说法来代替了?不过说实话,”我说,“关于西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哥们儿。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用来忘事的工具似的。”我想让他知道我非常愧疚——对于给他当好伴郎的事我很认真。我真的很认真,我想要让他以我为傲。

“这都不是问题,”威尔说,“我就是不确定我那身备用的合不合适,不过你尽管拿走就是了。”

“你确定这件事在朱尔斯那儿能过得去?她看起来可没那么高兴。”

“能啊,”威尔挥了一下手,“她会没事的。”我猜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很可能不怎么开心,但他会想办法处理的。

“好嘞。谢了,哥们儿。”

他倚在我们身后的石墙上,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他似乎想起什么事来。“噢,顺便说一句,你还没见过奥利维娅呢,是吧?朱尔斯同母异父的妹妹。她一直不见踪影。她有一些——”他做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傻”,不过嘴里说的却是“脆弱”。

我早些时候见过奥利维娅了。她个子高挑,满头黑发,一张大大的嘴看起来像是在生闷气,两条大长腿感觉好似往上延伸到了胳肢窝。“害羞,”我说,“因为……哎,你不会跟我说你没注意到吧?”

“乔诺,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才十九岁,”威尔说,“别恶心人。再说,她还碰巧是我未婚妻的妹妹。”

“十九岁,那也就是说已经到法定年龄了,”我想要气气他,说道,“这是个传统,对不对?伴娘里面最好的归伴郎。而现在只有一个伴娘,所以我也就没那么多可选的了……”

威尔的嘴撇得仿佛吃了什么恶心东西似的。“我觉得这条惯例在她们比你小十五岁的时候不适用,你个白痴。”他说。别看他此刻表现得一本正经,可他向来看女人都是很有眼光的。而作为回报,女士们也一直都很欣赏他,这个幸运的杂种。“别想打她的主意,明白吗?用你的榆木脑袋给我记住。”他用指节敲着我的头说道。

我不喜欢“榆木脑袋”这种字眼。我不一定是收银机里最闪亮的那个钢镚,可我也不喜欢被当成傻子。威尔知道这件事。这是在学校时经常会把我惹毛了的几件事之一。不过我还是一笑了之了。我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的。

“听我说,”他说,“我可不能让你在跟我十几岁的小姨子调情这种事上犯错误。朱尔斯会杀了我的,她也会杀了你的。”

“好吧,好吧。”我说。

“还有,”他压低声音说,“你要知道这也是事实,她……”他又一次做出那个代表傻的手势。“她肯定是从朱尔斯她妈那儿遗传来的。谢天谢地,朱尔斯错过了继承那些基因的机会。总之,别碰她,明白吗?”

“好,好……”我喝了一大口啤酒,随后打了个大大的嗝。

“你最近是有机会经常爬山吗?”威尔明显想要换个话题,于是问我道。

“没有啊,”我说,“真没有。要不怎么我都有这个了呢。”我拍了拍肚子,“跟你不一样,没人付报酬我可懒得动。”

有意思的是,对户外探险这种事更有兴趣的向来是我。我喜欢所有户外拓展那些事。直到最近,我还在湖区的一个探险中心工作,以此谋生。

“对。我猜也是,”威尔说,“真可笑,其实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有趣。”

“对此我表示怀疑,哥们儿,”我说,“你可是有做世界上最棒的工作来谋生的机会。”

“唉,你知道……不过也没有那么真实;就是一大堆烟雾,一大堆镜子……”

我敢打赌,他在拍摄难度更大的部分时用了替身。威尔从来都不喜欢把自己的手弄得那么脏。但他还是声称他为真人秀进行了大量训练。

“然后还有发型、化妆啊什么的,”他说,“你在拍一个关于生存的节目时,这看起来很可笑。”

“我打赌你喜欢所有这一切,”我说着话冲他一挤眼,“你可骗不了我。”

他一直都有些爱慕虚荣。我说这话显然是怀着真情实感的,不过我喜欢惹他生气。这家伙仪表堂堂,而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你能看得出来他今天穿的所有衣服——甚至包括牛仔裤,都是上等货,价格不菲。或许这是受朱尔斯的影响:朱尔斯本人就是个时髦女郎,你都能想象到她逼着威尔进商店的情景。不过你也能想象到威尔有多不在意。

“这么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准备好做个已婚男人了?”

他咧嘴一笑,点了点头。“准备好了。我还能怎么说?我已经神魂颠倒了。”

我不打算撒谎,威尔告诉我他准备结婚时,我大吃一惊。我一向视他为花花公子。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抵御得了这黄金小子的魅力。在单身派对上,他给我讲了一些在朱尔斯之前他有过的约会。“我是想说,在某种程度上,那真是棒极了。玩那些App之前,我从来没跟那么多不同的女人发生过那么多次关系,即使上大学的时候也没有过。我不得不让自己每隔几周就去做一次检查。不过你知道吗,还是会有些狂热的、黏人的女人。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给那些人。再后来朱尔斯就出现了。而她实在是……太完美了。她那样自信,那么确定自己想要从生活中得到什么。我们是同类人。”

我打赌伊斯灵顿家族也不会受到什么损害,我并没有说出口。老爸富得流油嘛。我不敢拿这件事跟他开玩笑——一谈到钱,人都会变得很奇怪。不过要说有一样东西是威尔一直喜欢,也许还要更甚于女人的,那就是钱了。这一点或许源于儿时,他从未拥有过像我们学校里其他人那么多的钱。这个我明白。他能上学是因为他老爸是校长,而我进学校是靠着体育奖学金。我的家族压根儿不属于什么上流社会。我十一岁时,因为参加克罗伊登的校际橄榄球锦标赛而被相中,于是他们去跟我老爸接洽。那种事情在特里维廉学校确实发生过:对他们而言能派出一支优秀的队伍无比重要。

从我们下方传来一个声音。“嘿嘿嘿!上面干吗呢?”

“兄弟们!”威尔说,“上来找我们啊!人越多越热闹!”

胡说八道。我就很喜欢只有威尔和我的时候。

他们正往上爬,从地板门钻出来——是那四个迎宾员。我挪开一些以便腾出地方,然后依次跟每个人点了点头:先是费米,接着是安格斯,邓肯和彼得。

“见鬼,这上面够高的。”费米从围墙边缘看过去,说道。

邓肯一把抓住安格斯的肩膀,作势要推他一下。“喔,救你一命!”

安格斯尖叫一声,我们全都哈哈大笑。“别闹!”他一边让自己镇定下来一边生气地说道,“我的老天——这他妈多危险呐。”他死死抱着石头,仿佛很惜命的样子,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坐到了我们旁边。在我们这群人中,安格斯一直都有些窝囊,不过他还是因为在开学时乘着他老爸的直升机来学校而获得了社交声望。

威尔把我已经盯着看了一小会儿的那几听健力士拿出来分给大伙儿。

“谢了,哥们儿,”费米说道,他看了看啤酒罐,“嘿,入乡随俗啊?”

皮特[2]冲着我们脚下的落差点了点头。“安格斯老弟,我觉得你可能必须喝点儿这个才能把那事忘了。”

“没错,不过你并不想喝太多,”邓肯说,“或者说你不会对那事那么在意。”

“噢,闭嘴吧!”安格斯变了脸色,恼火地说道。然而他的脸依然相当苍白,我认为他正在尽一切努力不从墙边往下看。

“这周末我可是带了药过来的,”皮特低声说,“那玩意儿会让你觉得你能跳下去并且还他妈能飞起来。”

“本性难移啊,是不是,皮特?”费米说,“把你老妈的药柜扫荡一番——我还记得短假期回来的时候你那个帆布包里叮咣直响。”

“对啊,”安格斯说,“咱们全都欠他老妈一句谢谢呢。”

“我会感谢她的,”邓肯说,“我一直记得你老妈风韵犹存,皮特。”

“你赶明儿最好能分享一下这份爱,哥们儿。”费米说。

皮特冲他丢了个眼神。“你了解我。在兄弟们身边我总是会干得很漂亮的。”

“那现在呢?”我问道。我突然觉得需要吸点儿什么来让自己的视线模糊起来,而我之前吸的大麻已经过劲了。

“我喜欢你的态度,乔兄,”皮特说,“不过你必须得悠着点儿。”

“你们明天最好都规矩点儿,”威尔假装严肃地说道,“我可不想让我的伴郎们给我丢人。”

“我们会乖乖的,哥们儿,”皮特伸出胳膊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说道,“我们就是要确保让我们兄弟的婚礼永生难忘。”

威尔向来是一切的中心,是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我们全都围着他转。他擅长体育运动,成绩也足够好——还能时不时额外帮点儿小忙。每个人都喜欢他。而我猜这看起来似乎毫不费力,就好像他没有为任何东西付出过努力似的。如果你不像我那么了解他,那就是这样了。

我们在阳光下坐着,默默地喝了一会儿酒。

“这好像又回到了特里维廉。”安格斯说道,他永远都像个历史学家。“还记得咱们以前经常把啤酒偷偷带进学校,然后爬到体育馆的屋顶上去喝吗?”

“记得啊,”邓肯说,“似乎还记得你吓得都拉裤子了。”

安格斯一脸怒容。“滚蛋。”

“其实是乔诺偷偷带进来的,”费米说,“从村里那家卖酒的商店。”

“对,”邓肯说,“因为他是个又高又丑体毛又重的家伙,即使才十五岁,是不是啊,哥们儿?”他倾身过来,一拳打在我肩膀上。

“而我们就用易拉罐喝常温的,”安格斯说,“因为咱们没有任何办法把它们冰镇。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了——你们知道,哪怕到现在,咱们都能喝酒了,一周七天只要想喝就能喝到他妈的冰凉的法国廊酒也一样。”

“你是说像咱们几个月之前那样,”邓肯说,“在皇家汽车俱乐部那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啊,”威尔说,“不好意思,乔诺。我知道对你来说当时要过来的话实在太远了,你那会儿在坎布里亚之类的地方。”

“哦,”我说,“对,那就说得通了。”我想起他们一起在皇家汽车俱乐部吃过一顿美味的陈年香槟午餐,那是只允许高级会员去的地方之一。没错。我痛饮了一大口手里的健力士。其实还可以再来点儿大麻。

“刺激就在于此,”费米说,“回到学校,回到特里维廉。这正是刺激之所在,在于知道我们有可能被抓到啊。”

“天呐,”威尔说,“咱们真的非得说起特里维廉吗?我不得不听我老爸谈论这个地方就已经够糟糕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咧嘴一笑,不过我能看出他的表情中略带痛苦,就像他喝下的健力士呛到气管里了似的。我常常对威尔有这么个老爸感到同情。也难怪他觉得他非得要证明自己不可。我知道他宁可从头到尾忘掉在那个地方的日子。我也想。

“在学校的那些年当时看起来是那么可怕,”安格斯说,“不过现在回首往事——天知道这能说明什么——我认为从某些方面来看它们就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我是想说,我肯定不会把我自己的孩子送到那儿去——没有任何冒犯你老爸的意思,威尔——但那儿也并非一无是处啊。对吗?”

“我不知道,”费米迟疑地说道,“我被老师们差别对待的次数太多了。该死的种族主义者。”他用轻描淡写的方式说出了这句话,但我知道作为那里唯一的一个黑人孩子,这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容易。

“我爱那儿!”邓肯说,当我们其他人都看向他的时候,他接着说道:“真的!如今我回忆起来才意识到那段日子有多重要,你们知道吗?我可不愿意用任何其他的方式来度过。它把我们团结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威尔说道,“说回现在吧。我想说的是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眼下的一切都很好,你们不觉得吗?”

对他而言,一切的确都很好。其他几个家伙也都干得不错。费米是个外科医生,安格斯在他老爸的开发公司工作,邓肯是个风险投资人——甭管这是什么职业吧——而皮特在广告业谋生,这大概对他的可卡因成瘾没什么帮助。

“话说最近你在忙什么呢,乔诺?”皮特转向我,问道,“你一直还做着攀岩教练对吧?”

我点点头。“在探险中心,”我说,“也不仅仅是攀岩。还教丛林生活技能,建造营地——”

“对了,”邓肯打断了我的话,“你知道吗,我正想着办个团队合作日的活动——打算要跟你说呢。给我打个友情折呗?”

“我很乐意啊,”我嘴上说着,心想像邓肯这么有钱的人没必要要求看在哥们儿的分儿上打折,“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做这个了。”

“哦?”

“不做咯。我已经着手经营威士忌的生意了,很快就开业。大概再有半年吧。”

“那你也找到有囤货的供应商了?”安格斯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不爽。我猜这不太符合他印象中那个大而蠢的乔诺的形象。我已经想方设法避开乏味的办公室工作并且出人头地了。

“找到了,”我边点头边说道,“找到了。”

“韦特罗斯?”邓肯问道,“森宝利?”

“还有其他的。”

“竞争很激烈啊。”安格斯说。

“是啊,”我说,“一大堆老字号,名人名牌——连终极格斗冠军赛(UFC)的拳手康纳·麦格雷戈都有。不过我们还想去找,我也不知道,更有手工感觉的吧。就像那些新的杜松子酒。”

“咱们够幸运的,明天就能品尝到了,”威尔说,“乔诺带了一箱过来。咱们今晚必须也得尝尝。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知道那名字挺不错的。”

“捣蛋鬼(Hellraiser)。”我说。事实上,我对这个名字非常自豪,完全不同于那些陈腐的老品牌。我还对威尔的忘性有些生气——名字就在我昨天给他的酒瓶子的标签上。不过这家伙明天就要结婚了,他现在满心都是其他事。

“谁能想得到?”费米说,“咱们所有人,都是体面的成年人了,并且都从那地方出来了?我还得说,威尔,没有冒犯你老爸的意思。不过那儿就像个来自另一个世纪的地方。咱们有幸都活着出来了——据我的回忆,每学期都会有四个男生离开。”

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离开。当我得到橄榄球奖学金的时候,我的家人都特别激动,因为我要去一所贵族学校上学了——一所寄宿学校。那里会给我所有的机会,至少他们这么认为。

“对,”皮特说,“还记得有个男生喝了科学部里的乙醇,就因为他敢喝——结果他们赶紧把他送医院去了吧?然后还总有孩子精神崩溃——”

“我靠,”邓肯兴奋地说道,“还有那个瘦弱的小孩子,就是死了的那个呢。只有强壮的才能活下来!”他冲我们大伙儿咧开嘴笑了。“闹腾的那些,我说得对吗,兄弟们?这周末又全都凑齐啦!”

“没错,”费米说,“不过看看这个。”他俯下身,指了指自己脑袋顶上已经变得有些稀薄的一小片。“咱们现在都变得老而无趣了,不是吗?”

“哥们儿,那是你!”邓肯说,“我想着要是场合需要的话,咱们还是能把气氛煽动起来的。”

“你们可别在我的婚礼上闹啊。”威尔嘴里这么说,但脸上挂着微笑。

“尤其是你的婚礼我们才得闹啊。”邓肯说。

“想来你可是第一个结婚的,哥们儿,”费米对威尔说,“平时那么有女人缘的。”

“我还琢磨着你永远都不会结婚呢,”安格斯一如既往地拍马屁,“简直太有女人缘了。干吗要安顿下来?”

“你还记得你上过的那个小妞吗?”皮特问道,“当地综合中学的那个,还有你手里那张她裸着上身的宝丽来快照?我的天哪。”

“一张用来打飞机的照片,”安格斯说,“现在有时候还会想起来呢。”

“是啊,那是因为你自己从来没实际干过。”邓肯说。

威尔眨眨眼睛。“不管怎么说吧。鉴于咱们又都凑到了一起——费米,借用一下你刚刚那种特别讨人喜欢的说法,就算咱们已经老而无趣——我觉得那也应该干一杯。”

“我要为此干杯。”邓肯说着举起了啤酒罐。

“我也是。”皮特说。

“敬幸存者。”威尔说。

“敬幸存者!”我们一起回应他。有那么一刻,当我看着其他人的时候,他们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变得更年轻了。阳光仿佛给他们镶上了金边。从这个角度,你看不到费米的秃顶,看不到安格斯的肚腩,皮特看上去也不太像只在晚上出去活动的人。如果有可能的话,就连威尔看上去都更好,更加光彩照人了。我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我们回到那里了,就坐在体育馆的屋顶上,什么糟糕的事都还没有发生过。要是能回到那时候,我愿意出一大笔钱。

“好啦,”威尔说着喝干了他的健力士,“我最好下楼去了。查理和汉娜很快就要到了。朱尔斯想要在码头上举行个欢迎会。”

我猜想一旦所有人都到了,这个周末就会郑重其事地开始。不过有一瞬间我盼望着能够回到其他人来之前,只有威尔和我在一起闲扯的时候。最近我都没怎么见过威尔。然而他还是这个世界上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的那个人,真的。而我也是最了解他的那个。

奥利维娅

伴娘

显而易见,我的房间以前是仆人的住处。我很快就搞明白我正好在朱尔斯和威尔的房间楼下。昨天夜里,我可以听到一切。很显然,我的确想要不听来着;但似乎我越努力,我听到的一声声细微声响、一次次呻吟和喘息就越多。仿佛他们有意想让人听到似的。

今天早上他们也做了,不过至少我可以躲出去,逃离这座富丽宫。我们都收到了天黑以后不要在岛上四处走动的提示。不过如果今天晚上还这样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待在这儿的。我宁可到泥炭沼泽和悬崖绝壁去碰碰运气。

我再次把手机切换到飞行模式并且关机,想看看针对这个小小的无信号,信息会发生些什么,然而什么都他妈没发生。我想我压根儿也没收到什么新的信息。我和所有朋友都失去了联系。并不是说我们闹翻了,更多的是因为自从我大学退学以后,我已经离开了他们的世界。起初,他们还会给我发信息:

希望你一切都好,宝贝

如果需要视频聊天你就打电话

盼望很快见到你

我们想念你!

出什么事了????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我伸手去够床头桌。剃须刀片就放在那儿:如此小,却又如此锋利。我褪下牛仔裤,把刀刃按在了大腿内侧靠近内裤的地方,然后硬生生把它拉进我的肉里,直到血流出来。与那里蓝白色的皮肤相比,这血的颜色是如此暗红。那不是个很大的口子,我还拉过更大的。不过那种刺痛感把一切都集中到了一点,集中到了进入我肉体的金属上,以至于有那么一会儿,任何其他事物都不存在了。

我的呼吸稍稍容易了一些。或许我可以再拉一个——

有人敲门。我丢下刀片,笨手笨脚地把牛仔裤拉上。“是谁?”我问道。

“我。”是朱尔斯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可以进来,她就已经把门推开了,这太像朱尔斯的风格了。谢天谢地,我反应还够快。“我需要看看你穿上伴娘礼服的样子,”她说,“在汉娜和查理到达之前我们还有点儿时间。乔诺把他那身该死的西服忘了,所以我想要确保婚宴上至少有一个成员看起来很不错。”

“我已经试过了,”我说,“特别合适。”谎话。我也不知道究竟合不合适。我本来是该去商店里试穿一下的。但每次朱尔斯试图让我去,我都会找个借口:最后她也放弃了,直接买了那身礼服,只要我试一下,然后立刻告诉她合适就行。我告诉她合适了,不过我没法让自己穿上它。自从朱尔斯把礼服送过来,它就一直在那个大大的硬纸包装盒里。

“你或许已经试过了,”朱尔斯说,“但我想看看。”她突然朝我微微一笑,仿佛她刚刚才想起来要这么做似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到我们的卧室里去试。”说这话时,她就好像提供了什么令人惊叹的特权一般。

“不了,谢谢,”我说,“我还是更愿意待在这儿——”

“来吧,”她说,“我们屋有一面超棒的大镜子。”我意识到这件事没什么选择余地了。我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个鸭蛋青色的大盒子。朱尔斯的嘴绷紧了。我明白她是在为我还没把礼服挂起来生气。

和朱尔斯一起长大,有时候感觉就像是有了第二个母亲,或者是一个像其他人的妈妈那样的人——专横,严厉,等等等等。妈妈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但朱尔斯是。

我跟随她上楼,来到他们的卧室。尽管朱尔斯是个超级爱整洁的人,尽管有一扇窗子开着,能让新鲜空气进来,这里闻起来还是有人的味道,有男士须后水的味道,我想(我并不愿意想)还有性爱的味道。在这里,在他们的私人空间里,感觉很不合时宜。

朱尔斯关上门,双臂交叠着转过身来。“开始吧。”她说。

我觉得我别无选择。朱尔斯很善于让人产生这种感觉。我把衣服脱到只剩内衣,紧贴双腿,以防大腿还在流血。朱尔斯要是看到了,我就不得不告诉她我来月经了。从窗外吹进来的微风让我的皮肤直起鸡皮疙瘩。我能感到她在看着我;我希望她能够让我有些隐私。“你减肥了。”她审慎地说道。她的语气中充满关切,可听起来不太像真心的。我明白她大概是有些嫉妒。以前一喝醉酒,她就喋喋不休地说上学时那些孩子是如何因为她“胖”而一再指摘她。她还总是对我的体重发表评论,好像她不知道我从小就一直瘦得皮包骨似的。不过当人很瘦的时候,也确实有可能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厌恶。那种感觉就像是它在对你保守秘密,就像是它在让你失望。

不过朱尔斯说得没错。我的确减肥了。此时此刻我只能穿我最小号的牛仔裤,即便如此,它们也会从我的髋部往下滑。我并没有试图要减轻体重什么的。但当我不吃那么多时感受到的那种空空如也……完全匹配我内心的感觉。这似乎是正确的。

朱尔斯正从包装盒子里把礼服拿出来。“奥利维娅!”她生气地说道,“这件礼服是自始至终都放在这里面的是吗?看看这些褶皱!这丝绸多精美啊……我还想着你能把它打理得好一点儿呢。”她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我猜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对不起,”我说,“我忘记了。”谎话。

“好吧。幸亏我带了个蒸汽熨斗。不过这也得花很长时间才能熨平。待会儿你得把这件事干了。但现在你先给我试穿一下。”

她让我把两个胳膊伸开,像个孩子一样,与此同时,她把礼服从我的头上往下套。她这么做的同时,我发现在她手腕内侧有个一英寸长的亮粉色痕迹。我想那是一处烫伤。它看起来就很疼,而我则很纳闷儿她是怎么弄的:朱尔斯如此小心谨慎,通常是不会笨到把自己烫伤的。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就抓着我的上臂,引着我来到镜子前,这样我们两人都能看到我穿着礼服的样子。礼服是粉红色的——我永远都不会穿的颜色,因为它会使我的肤色看上去更加苍白。这跟上周在伦敦朱尔斯让我去做的时髦美甲几乎是同一种颜色。朱尔斯对我指甲的状况很不满意:她告诉美甲师“尽你最大努力弄好”。现在,当我看手的时候,它会让我想要哈哈大笑:一本正经的公主粉色指甲油光泽闪亮,下面紧挨着甲根处被我咬得乱七八糟、流着血的死皮。

朱尔斯退后一步,双臂依然交叠,眼睛眯缝起来。“太松了。上帝啊,我确定这是他们那儿有的最小号。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奥利维娅。要是你早告诉我这件礼服不合身多好——我就可以把它拿去改紧一些了。不过……”她眉头紧蹙,缓缓地围着我转了个圈。我又一次感受到从门那里吹进来的微风,不禁打了个哆嗦。“我不知道,或许松点儿也行吧。我觉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这件礼服本身的外形并不特别招人讨厌:一条采用斜裁法剪裁的衬裙,颇有九十年代之感。若是其他颜色的,我甚至可能已经穿上了。朱尔斯没有错;它看起来并不是很糟糕。不过透过礼服的料子,你能看见我的黑色内裤,还有我的乳头。

“别担心,”朱尔斯说,似乎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给你准备了胸贴,还给你买了一条肉色的丁字裤——我知道你不会有这个。”

好极了。那就会让我感到好像没他妈那么赤身裸体的了。

我们一起站在镜子前,朱尔斯在我身后,两个人同时看着镜子里我的映像。我俩之间的区别显而易见。比方说,我们的身材就迥然不同,我的鼻子更细长——像妈妈的鼻子——而朱尔斯的头发更好,又浓密又有光泽。然而当我们像现在这样站在一起的时候,我能看出我俩比别人可能认为的更为相像。我们的脸型一样,都像妈妈。你能看得出来我们是姐妹,非常相像。

我想知道朱尔斯是不是也看出来了——看出了我们之间的相似性。她的表情非常奇怪,看上去一脸病容。

“噢,奥利维娅。”她说道。随后——在我还未实际感受到之前,就已经从我们面前的镜子中看到了——她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呆住了。这太不像朱尔斯了:她并不喜欢身体接触,或者情感表达。“听我说,”她说,“我知道我们一直以来相处得并不太好。我真的很骄傲由你来做我的伴娘。你是知道这一点的,对不对?”

“没错。”我说,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沙哑。

朱尔斯捏了捏我的手,对她而言,这就如同一个彻底的拥抱。“妈妈说你跟那个家伙分手了?你要知道,奥利维娅,在你这个年纪,可能会感觉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一般。不过之后你会遇到一个真正和你来电的人,你会明白那种区别。这就像威尔和我——”

“我没事,”我说,“挺好的。”谎话。我不想和任何人谈论任何跟这件事有关的话题。尤其不想跟朱尔斯谈。如果我告诉她我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去化妆,穿漂亮内衣,买新衣服,或是去剪头发,她也是最不可能理解的那个人。所有那些事就好像都是别人干的一样。

突然之间,我感觉非常奇怪。有点儿晕,也有点儿恶心。我微微一晃,朱尔斯扶住了我,她抓着我上臂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没事。”我在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时便说道。我弯下腰,解开了朱尔斯为我挑选的这双过于花哨的灰色绸面船形高跟鞋,那些装饰着珠宝的搭扣花费了我很长时间,因为我的手已经变得笨拙不堪。接着我抬起胳膊,把礼服从我头上硬生生地拽下来,拽得如此用力,让朱尔斯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她好像觉得我会把它拽坏似的。我才不用她打扮。

“奥利维娅!”她说。“你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我说。不过我只是动了动嘴,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听我说,”她说,“我想让你试试做一点点努力,就这几天时间。好吗?这是我的婚礼啊,利维[3]。我已经拼了命地想要让它完美无缺。我给你买了这件礼服——我希望你能穿上它,因为我想让你在场,做我的伴娘。那对我很有意义。对你应该也很有意义。不是吗?”

我点点头。“是。对,有意义。”然后因为看见她似乎还在等着我往下说,我便继续说道,“我没事,我也不知道之前……之前怎么了。我现在已经好了。”

谎话。

朱尔斯

新娘

我推开母亲房间的门走进去,一团夏尔美[4]香水的雾气扑面而来,也有可能是香烟的烟雾缭绕。她最好没在这儿吸烟。妈妈穿着她的丝质和服坐在镜子前,正忙着用她标志性的胭脂红色勾画唇线。“天哪,一脸凶残的表情。你要干什么,亲爱的?”

亲爱的。

这个词有一种奇怪的残忍。

我让我的语气保持着平静和理性。今天我要做最好的自己。“奥利维娅明天会老老实实的,对不对?”

我母亲疲惫地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放在旁边的酒。那酒看起来很像是马提尼。好极了,就是说她已经开始喝烈酒了。

“我让她做我的伴娘,”我说,“我本来可以从其他二十来个人里挑选的。”不完全是真的,“可她却表现得好像这事很无聊,是个沉重的负担一样。我几乎没法让她做任何事。她也没去参加单身派对,哪怕别墅里都给她留了空房间。看起来真的挺怪的——”

“我本来可以替她去的,亲爱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从未考虑过她也许会想要来参加。况且,我也绝对不可能邀请我母亲来我的单身派对。那样的话就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场阿拉明塔·琼斯秀了。

“听我说,”我说,“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我认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可她难道不应该至少为了我去努力一次,让自己看上去高兴一些吗?”

“她这段时间也很难。”妈妈说。

“您是说因为她男朋友跟她分手了还是别的什么事吗?根据我在Instagram上看到的,他们约会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很显然是一段史诗般的浪漫爱情啊!”尽管我用心良苦,一丝怒气还是悄然而生。

我母亲的精力正集中于描她上嘴唇那道丘比特之弓上,那是个更精细的活儿。“不过,亲爱的,”她一描完便开口说道,“你想想看,你和那个性感帅气的威尔在一起的时间可还没那么长呢,对吗?”

“这可是截然不同的,”我有点儿恼火,“奥利维娅十九岁,还算青少年。爱就是那种十几岁的青少年,其实只是因为身体里充满了荷尔蒙,便以为已然降临的东西。我在差不多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坠入爱河了。”

我在十八岁那年想起查理:那深褐色的皮肤,那沙滩裤下时隐时现的人鱼线。我突然想到我母亲从来都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我青少年时期的那些恋爱往事。她那时候光顾着忙活着她自己的爱情生活了。感谢上帝;我不确定有哪个青少年想要那种审查监督。然而我还是忍不住觉得所有这些都证明她和奥利维娅要比我们之间更亲密。

“你必须要记得,”妈妈说道,“你父亲离开我的时候,我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年纪。我还有个刚出生的宝宝——”

“我知道,妈妈。”我尽可能耐心地说道。关于我的出生是如何终结了我母亲确定,或者很可能,或者也许会极其成功的职业生涯的事,我已经听过太多次,比我需要的多得多。

“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是怎样一副光景吗?”她问我。啊,这就来了:还是老掉牙的故事。“试着去找份工作同时养个小宝宝?努力去赚钱谋生,然后有所成就?就这样我能维持生计吗?”

您不一定非得继续去找演戏的工作,我心想。如果您真想养家糊口,做那种工作大概不是最明智的选择。我们不一定非得把您微薄的收入都花在离伦敦一区沙夫茨伯里大街不远的那间公寓上,而结果却是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您还是个十几岁少女的时候做出的错误决定导致自己怀孕也不是我的错啊。

跟往常一样,上面那些话我一句也没说出口。“咱们刚才正谈到奥利维娅呢。”相反地,我说道。

“哦,”妈妈说,“那这么说吧,就奥利维娅的经验而言,比一次惨痛的分手要多那么一点点。”她仔细检查着她光亮的指甲面——也是胭脂红色,仿佛她的手指刚刚蘸过血似的。

当然了,我想。这是奥利维娅,所以就非得在某些方面与众不同。小心些,朱尔斯。别说难听话。要举止得体。“那又是什么呢?”我问道,“还有什么?”

“这不该由我来说。”这种谨慎从我母亲身上表现出来令人惊讶。“更何况,”她说,“奥利维娅在这个问题上跟我很像——是个共情者。我们没法像某些人能够做到的那样,简单地……抑制住我们的感情,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

我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真的。我知道奥利维娅的确对事情的感受很深,应该说简直是太深了,什么事她都真的往心里去。她是个不切实际的空想家。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总是会带着在操场上造成的擦伤,还有撞到东西形成的瘀青。她爱咬指甲,爱钻牛角尖,又想太多。她很“脆弱”。不过她也被宠坏了。

而且我也忍不住能感觉到妈妈口中的“某些人”里暗含着的批评之意。只是因为我们剩下的这些人不那么感情外露,只是因为我们找到了控制我们情绪的方法——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感情。

深呼吸,朱尔斯。

我想起当我告诉奥利维娅由她做我的伴娘我很开心时,她是如何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的。为了试穿那件礼服,她飞速脱掉了自己的衣服,露出她修长而毫无肥胖纹的身体,我不禁感受到她当时那一阵短暂的痛苦。我知道她觉得我在盯着她看。她真的太瘦削也太苍白了,然而看上去却又是那么无可争辩地美丽动人。很像九十年代那些海洛因时尚模特中的一个:慵懒地坐在客卧两用房间里,身后是一串装饰彩灯的凯特·莫斯。看着她,我便被夹在了两种情绪之间,每当想起奥利维娅,我似乎总会产生这两种情绪:一种是深深的、几乎令人痛苦的温柔;另一种则是可耻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嫉妒。

我想我总是不能尽量对她温暖一些。如今她长大了,也聪明点儿了——而且最近,尤其是从订婚派对以来,她已经明显变得很酷了。不过在奥利维娅还小的时候,她常常跟在我屁股后面围着我转,就像一只崇拜我的小狗。在嫉妒她的同时,我也非常习惯于她对这种得不到回报的感情的展示。

此时,妈妈从椅子上转过身来。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忧郁,一反常态。“听我说。她那段时间特别难,朱尔斯。你可能连其中的一半都不了解。那可怜的孩子经历了很多。”

那可怜的孩子。我能感觉到。我还以为我现在已经可以不为所动了,但却惭愧地发现我并没有:那支小小的嫉妒之箭,就在我的肋下。我深呼吸了一下,提醒自己来这里是准备结婚的。如果威尔和我有了孩子,那他们的童年也会和我的完全不同——妈妈以及她那一长串全是演员的男朋友们,一直都是“大好机会近在眼前”。在所有那些躲不开的苏荷区余兴派对上,有人会给我找个地方,让我睡在大衣上,因为我当时才六岁,我所有的同班同学在几个小时以前就都已经上床睡觉了。

妈妈又转回去对着镜子。她眯起眼睛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把头发全都往一边推,接着又推向另一边,然后又在脑后把它们盘起来。“在新来的人面前必须得看着很漂亮,”她说,“他们难道不帅吗?我是说所有威尔的那些朋友?”

噢,上帝啊。

奥利维娅并不知道她过得有多好,不知道她有多幸运。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很正常。当她的爸爸鲍勃露面的时候,妈妈就会变成一个称职母亲的样子:做饭,坚持八点钟上床睡觉,家里还有一间满是玩具的娱乐室。妈妈终究还是厌倦了合家欢的游戏。不过在那之前,奥利维娅已经拥有了一个完整且令人满意的童年。在那之前,我已经开始有些讨厌这个拥有了一切、自己却浑然不知的小丫头了。

我真的特别想打烂点儿什么东西。我拿起梳妆台上的Cire Trudon香薰蜡烛,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想象着看着它碎成无数块会是种什么感觉。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已经能够控制住了。我绝对不想让威尔看到我的这一面。然而和家人在一起时,我发现自己在倒退,在让所有那些旧时的狭隘、嫉妒以及痛苦席卷回来,直至我回到十几岁,我发现自己在谋划逃离这一切。我肯定比这个要强大。我的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这稳定而强有力的一切全是我自己建造起来的。而这个周末就是对此的声明。我的胜利进行曲。

透过窗户,我听到小船引擎熄火的声音。肯定是查理到了。查理会让我感觉好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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